我妈是真千金。
她是大着肚子被沈家接回去的。
我生父不详,沈家人背地里都叫我小野种。
假千金则凭着沈家的资源成为娱乐圈炙手可热的新晋小花。
她一心接近陆家那位声名赫赫的掌权人,甚至把妈妈当作人情,在慈善晚宴上往她酒杯里下料。
以此换取陆氏旗下的代言。
当晚我妈衣衫不整和娱乐圈有名的色鬼经纪人摔倒在晚宴会场。
那位少言寡语的陆氏总裁近乎失态。
长枪短炮的闪光灯下,男人的名贵西装罩在我妈身上。
他神情冷漠,攥住我妈腕骨的指节寸寸收紧。
「茵茵,躲我十年,就跟了这种货色?」
1
沈瑶璟接我放学,带了一整个拍摄组来。
「饶饶,今天是小姨接你哦。」
她亲昵地掐了下我的脸,一股甜腻的香味透过指尖直往我鼻子里灌。
三名摄影师围着我们各个角度找机位。
我低下头,揉着被巨幅打光板晃得发酸的眼睛,默默离她三丈远。
谁不知道她是冲着陆晏廷来的。
短短半年,陆家的小霸王被 a 城的贵族私立接连退货。
转来我们学校没一周,这位陆总便大手笔地为自己顽劣的外甥捐了栋图书馆。
今天启用日,学校特地请陆晏廷出席剪彩。
一栋图书馆的启用仪式隆重得堪比校董过五十大寿。
但平时眼高于顶的家长们都乌泱泱地来了。
到场人数比去年校庆都多。
仪式结束半小时,围着陆晏廷的人群依然群密不透风,钻进只蚊子都难。
周边三三两两交际的家长们都有意无意地关注着这位金字塔尖的人物。
沈瑶璟别出心裁,踩着散场的点出现。
她的大队人马正好跟陆晏廷的人撞个正着。
两拨人擦身而过,人群中的两个焦点便显得格外扎眼。
视线交汇间,沈瑶璟淡然地绽出一抹浅笑。
「好巧。」
男人侧首,也礼貌性地点头。
沈瑶璟款款走出好远才回过身,冲我招手。
「饶饶,发什么呆呢。」
不同于刚才的疏冷,此刻,站在夕阳下的沈瑶璟笑容明媚,整个人被笼上层浅金。
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不知道为什么,我下意识去看陆晏廷,却对上一个愣怔的眼神。
目光相触后他又迅速移开。
只有几秒,快得像是幻觉。
2
车上沈瑶璟兴奋地跟摄影师翻看刚拍下的物料。
「这个镜头好!到时我单独剪下来,多切几个分镜,再配首氛围 bgm,绝对引爆热搜!」
「太美了太美了,这个对视,宿命感拉满!磕不死那些粉丝!」
「那就全靠杨姐啦。」
沈瑶璟笑眯眯地靠在剪辑师肩上。
回到沈家,沈瑶璟迫不及待跟沈父沈母分享刚才的「偶遇」。
我在客厅扫了一圈,妈妈不在。
我已经一个月没见到她了。
「我妈妈呢?不是说好了她今天来接我吗?」
没人搭理我。
他们在聊陆晏廷。
每回谈论起他,沈家夫妇的态度都很奇怪。
虽然口吻热络得像在说一个关系极近的后辈,但与沈家来往的客人中显然没有陆晏廷这号人物。
沈家的老佣人闲来八卦时曾透露,两家早年有过口头上的婚约。
但这都是沈家生意日渐没落前的事。
两家老一辈相继过世后更是无人再提。
倒是沈瑶璟明里暗里讲起过几次,沈父沈母便会拉着脸长吁短叹。
我挣开保姆的手,挤到沈瑶璟面前。
「你们又逼她去见老男人了是不是!」
沈瑶璟尖尖的指甲点上我的脑门。
「你个小孩子懂什么。」
「那些可都是身家过亿的老板。富一代!最有实力的懂不懂!真是不知好歹。」
沈母有些不悦,「饶饶,怎么跟小姨说话呢!」
沈家规矩大,但这规矩也是分人的。
沈瑶璟瞪我一眼,摇着沈夫人的胳膊告状。
「妈,你看她,今天我去接她她还老大不乐意呢,一个笑脸都没有,也不叫人。我身边员工都说她不像我们沈家养出来的女孩儿。」
「真不知道姐姐怎么教的。」
又来了,每回我哪里让他们不满意,在责骂我的同时总要加带上妈妈。
我难过又不解,明明不关她的事情。
长大些我才明白,在沈家人眼里,生下我便是她最大的错误。
委屈一股脑涌上来,我忍不住辩驳。
「你凭什么说我妈妈!」
「这里只有你才不是沈家人!」
「住口!」一旁的沈父沉下脸,手边的瓷盏用力冲我面上掷来。
「你这是什么态度沈安饶?我们沈家花钱让你读贵族学校你就读成这副样子?!」
「今晚不许吃饭,回房间给我好好反省该怎么同家里长辈说话!」
我憋住上涌的泪意,硬气地扭头就走。
客厅传出沈瑶璟撒娇的笑声。
「妈,下月的慈善晚宴,叫姐姐一起去好不好。」
「我老板说,想见见她。」
我脚步顿住,脑海中浮现出个油头粉面,一笑龇出口黄牙的男人。
3
从我记事起,妈妈就在相亲。
沈母带她见了一个又一个男人,都没成过。
气急时,沈母骂她。
「算妈求求你懂点事成吗?点个头就这么难?!」
「带个拖油瓶哪有你挑三拣四的份儿,再不早点找个好人家你还有什么出路啊!」
末了,开始抹眼泪,「你知不知道圈子里的太太们是怎么笑我的?」
我问,为什么一定要找个男人,才算有出路呢。
沈母当然没有回答。
她只是不耐地叹气。
沈母有一只很心爱的名牌包。
花了大价钱,等了很久的工期。
拿到手时恰逢一场圈内的盛会。
她精心挑好了搭配的礼服,将将要背出门时,才发现包身上有一块洗不去的污渍。
我想对沈家人来说,我和妈妈就像这块污渍一样。
厌恶又没办法洗去。
我还小的时候,佣人们聊天并不会避开我。
多少能从他们口中拼凑出些往事。
妈妈在一个小渔村长大,沈家夫妇找到她时她肚子里已经揣着我了。
更要命的是,我爸爸自始至终没出现过。
见到自己的亲生女儿,沈夫人犹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沈家佣人私下谣传,妈妈私生活不检点,年纪轻轻就跟过七八个男人。
被弄大了肚子却连孩子都对不上是哪个的。
沈家把找回真千金的事捂得严严实实。
穷乡僻壤的小渔村还能打点妥当,但在一点花边新闻都当茶余佐料嚼烂的豪门圈子根本藏不住。
好在那年,圈子里还有更火爆的谈资。
在自家游轮上离奇失踪一年多的陆家继承人,将要法律上被宣告死亡的前三天,终于找到了。
陆晏廷的继母和妹妹在记者会上喜极而泣。
听说当年他再不出现,根据老陆总的最新遗嘱,陆氏庞大的资产过半都将捐给公益组织。
当时的陆家才是风口浪尖上的焦点。
丁点陈芝麻烂谷子的辛秘纠葛都被媒体翻出来。
回回占据周刊杂志的热门头版。
但那时我还没出生。
等我到知事的年纪,陆晏廷已经是陆氏说一不二的掌权人。
这些年,沈家人也逐渐意识到,自家错过了怎样的机会。
沈家寻回真千金,陆家继承人强势回归。
两桩事前后不过几个月。
当时拿出来大肆炒作,是沈家人引出旧时婚约的最好时机。
但偏偏妈妈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沈家夫妇又气又失望。
就像无意间中了巨额彩票,一看已经过了兑奖期,连票根都破损了。
那段时间妈妈的日子很不好过。
之后沈母就开始频繁地给她介绍男人。
有的满肚肥油,有的褶子多得能夹死蚊子。
印象最深刻的一个,他也带了个小女孩,一问是他孙女。
相亲对象们高矮胖瘦,唯独一个方面相当统一。
有钱。
4
沈瑶璟要为下个月的慈善晚宴挑裙子。
顶着娱乐圈富二代名头出道的她,参加活动只穿自备的礼服。
她嫌品牌方借的牌子不符合身份。
出门时沈瑶璟非要捎上我,我不愿意。
她似笑非笑,冲我眨眨眼。
「你不想见你妈了?」
我随即乖乖坐上她的保姆车。
等我们走进她惯常消费的奢牌 vic 休息室,里面已经围坐了几个漂亮姐姐。
我冒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前两年沈瑶璟参加上流圈子的聚会总爱带着我。
这些豪门太太千金们的行动轨迹都差不离。
除了品牌活动和私人晚宴,
她们就喜欢去一些奇奇怪怪的展览;
或者订看起来很高级的餐厅,点一桌很高级的菜;
再或者逛高级商场,坐在香香的房间里让一群高挑的叔叔阿姨穿着不同的衣服在她们面前走来走去。
我跟在旁边,像个挂件。
总之都很无聊。
她们还喜欢开玩笑。
用逗小孩子语气,问出高度统一的问题。
「你爸爸呢?」
起初我还会老实回答。
后来,我发现,当我告诉她们不知道时,她们的表情就好像听到了不可思议的笑话。
捂着嘴,笑得更加开心。
而沈瑶璟坐在旁边,弯着眼睛,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游戏。
今天在的都是沈瑶璟在豪门圈子里玩得好的小姐妹。
她们自然也收到了晚宴邀请函。
沈瑶璟约她们来试新到的次年春夏高定,并大方地把自己合作的化妆师借给她们试妆。
我不说话,但话题兜来兜去,还是会兜到我身上。
「饶饶,你妈妈到底被几个男人睡过?」
她们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
起头的姐姐盯着我,「你怎么连自己爸是谁都不知道。你妈没跟你说过吗?」
「不会是太多了认不过来吧......啊———」
下一秒,从天而降的液体冷不丁滋了她们一脸。
我扭头,许久不见的妈妈站在我身后,手里捏着一瓶瘪了的汽水瓶子。
「抱歉来晚了。」
妈妈从身后揽住我,笑得温柔无害。
「我还以为走错到快递驿站了。」
「不然哪来这么一群大件货。」
「你有病吧沈茵!」起头的姐姐蹿起来,没站稳就被我妈按回椅子上。
妈妈挡在前面,冷笑一声。
「令尊不在了吗?这么有闲心关心别人的爹?」
沈瑶璟急忙跳出来打圆场。
「好了好了,大家跟饶饶开玩笑呢。」
妈妈斜睨她一眼。
「你管这叫开玩笑?」
沈瑶璟不接话,脸色也冷了下来。
她靠近妈妈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然后转身挑了几条布料少得可怜的裙子硬塞进妈妈手里,硬拽着她进了试衣间。
我正想跟进去,一位穿制服的柜姐举着对讲机急匆匆小跑进来。
接待我们的销售原本还气定神闲地在旁边看戏。
两人耳语一番后满场的店员都突然忙碌起来。
他们快速地清理展柜和台面。
一连串地搬了很多东西进了更靠里的贵宾室。
对讲机里传出呼声。
「陆晏廷先生携陆夫人及陆小姐已至停车场 c 区。」
「预计 4 分钟。」
「二楼展厅清场。」
「S1 贵宾室清场。」
房间里陡然变得很安静。
5
陆晏廷每一次出现总是前呼后拥。
他和两名神情倨傲的女人在一群导购的簇拥下,走向里间更为奢华的贵宾室。
路过我们这间时,沙发围坐的姐姐们眼神都附在他身上。
「那是陆先生的继母吧,天呐看着好年轻!皮肤可真好。」
「话说后妈和原配的儿子......关系能处这么好?还陪着逛街?」
「哈哈这你不知道了吧,听我爸说当年陆晏廷是被海警在一艘倾覆的渔船上发现的,好像受了重伤,人都是昏迷中给抬回来的,在 icu 躺了三个月,这中间都可是陆夫人在尽心尽力照顾!」
「等等,从私家游艇上离奇失踪,以陆家的财力一年了愣是找不到?这合理吗?最后却在同一片海域的失事渔船上出现......妈呀这不鬼故事嘛!」
「就是说呀!离奇吧!」
沈瑶璟恰好从试衣间里出来。
目及众星捧月的男人眼里立刻放出异样的光彩。
热聊中一个姐姐突然惊呼,「瑶璟,你上热搜了!」
她举着手机,视频中的画面正是沈瑶璟来学校接我那天。
发在沈瑶璟的个人主页,配文:【日常 vlog】
热搜上只是其中截出来的一小段。
两拨人擦身而过,人群中矜贵的男人向我们看来。
他和她视线交汇,下颌轻轻一点。
两人对视的画面特意减速慢放。
光影唯美,音乐恰好到高潮,就跟电视里放的偶像剧一样。
引得沈瑶璟的小姐妹纷纷追问。
「老实交代!你跟陆总怎么回事?」
「我说每回聊到陆晏廷你都不搭腔呢,原来是心里有鬼啊~」
沈瑶璟咬了下唇瓣,笑容羞涩,「别乱说。」
我心里一紧,翻出妈妈外套里的手机,点开社交软件直奔评论区。
【啊啊啊啊啊我磕到真的了!】
【陆总看我们瑶瑶的那个眼神!他俩没事儿我不信!】
【本路人也嗑爽了!讲真以前看沈瑶璟演啥我都觉得没 cp 感,好家伙,原来正经男主搁这儿呢!】
【名门千金 x 豪门霸总,老天鹅!给老子原地结婚!】
评论区除了大片沈瑶璟粉丝激动的留言,最高赞却是几条质疑的评论,账号倒十分眼熟。
【装什么啊还名门千金,怎么好意思的?谁不知道沈瑶璟是个冒牌货!】
【有瓜的味道?】
【吃瓜吃全!楼上断网多少年了?沈家真千金的名声早就烂透了好吧!十八岁被沈家找回去,肚子里竟然揣了个小的!6~】
【笑死!孩子他爸别是个县城里的黄毛吧?】
【我们瑶璟自出道到现在,热度都是我宝从小角色边角料一点点拼死拼活累积起来的。我请问呢,哪点不比那个不自爱的真千金强?】
【就是就是,沈家连个正式的介绍宴都没办,这种女儿搁谁家都觉得丢脸不是?】
我越看越难过,有股说不出滋味在心里翻腾。
不是第一次了,每次沈瑶璟买热搜,她的大粉总会在评论里刻意把话头往这上面引。
粉丝和黑粉越吵越凶,热度也越吵越热。
她经纪人私下嘴都笑烂了。
有回我被沈瑶璟「无意」关在阁楼冻了一整晚。
事后气不过,趁学校的编程课去她账号下偷偷骂她时才意外发现。
下一刻,隔壁的导购姐姐突然进来,走到沈瑶璟身边。
「沈小姐,S1 的客人请您进去。」
在起哄中沈瑶璟会心一笑,她抬手理理头发,起身往里间走去。
我想沈父沈母没说错,我的确不是个好孩子。
因为现在,我真的,一点也不想让沈瑶璟如意。
6
我悄悄跟着沈瑶璟,溜进隔壁贵宾室。
落地衣架横了几排,导购们像看眼珠子一样端着丝绒盒子里的珠宝来来去去,根本没人注意到我。
我躲进离他们最近的一间试衣间。
沈瑶璟侧身坐在陆晏廷对面的云朵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
姿态优雅,却笑得很勉强。
我拉开条门缝想看得更清楚点,一段奇怪的对话在耳边渐近。
听声音像是陆晏廷的后妈和妹妹。
「你到底成了没有?!」
「你不知道他根本不让我近身,上回差点把我从办公室扔出去!而且最近他总追问我那女的下落,你说万一真给他找着了岂不是......」
「怕什么?当年就咱们见过那女人。她都失踪多少年了,真要肚子里有货哪能那么容易打发走。」
「我总觉得,他已经猜到我们在骗他了。」
「别人还没怎么着你自己倒先露怯了!我是他爸明媒正娶的陆家女主人,你是陆家名正言顺的继女。他猜到又能怎么样?还不是得服服贴贴地供着我们!」
「可我就怕......」
「行了!我劝你不如多操心自己。我为你谋了个好出生,你也该为自己儿子的未来考虑!要不是我说有了那女的消息,这次他能这么轻易地捐栋图书馆?!」
声音越来越清晰,我慌神想跑,刚巧门被一股力道推开。
「啊——」眼前年轻女人的尖叫刺得我耳膜都有点疼。
她顺势一脚踢在我小腿上,嗓音尖细冲外面的人嚷道:
「沈小姐麻烦管好你家的熊孩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是你们这些人能乱跑的吗?!」
沈瑶璟闻声赶来,狠狠剜了我一眼。
「对不起,这孩子从小被我姐惯坏了。」
说罢按住我的头,「饶饶,快给陆小姐道歉。」
我小小声,无辜道:「对不起,我来找小姨。」
沈瑶璟脸色更加难看。
不就是拿人当伐子嘛,沈瑶璟会,我也会。
「怎么回事?」陆晏廷站在试衣间外,语气冷淡。
沈瑶璟原本垮下的脸,瞬间换上副温婉的笑颜。
她把我拉到身边,语气诚恳。
「实在抱歉,陆小姐。」
眼前的女人双手抱胸,不屑地昂起下巴。
但沈瑶璟没有丝毫不悦,反而更加歉疚。
「说来饶饶也可怜,我姐当年不懂事,跟外面不三不四的男人鬼混生下的她,所以家里人难免惯了点。」
「今天冲撞到了陆小姐真是不好意思。」
她笑语晏晏望向身后的陆晏廷,柔声道:
「附近有家口碑不错的米其林三星。不如今天我做东,就当替饶饶赔礼道歉,不知道陆先生喜欢什么......」
「沈小姐,如果没有别的事,你们可以出去了。」陆晏廷打断她。
后又加了句,「视频望你尽快处理。」
沈瑶璟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想动,但胳膊被沈瑶璟捏得生疼。
我用力扒开沈瑶璟的手,趁她开口前大声反驳道:
「才不是!我妈才没有跟男人鬼混!而且、而且视频就是你故意拍了发出去的!」
嘴一急,我差点结巴。
说完,我没敢看沈瑶璟的脸色,闷头往外跑。
一路小跑直到一头撞进个温暖熟悉的怀抱。
「宝,跑哪里去了找你半天。」
我吸吸鼻子,「妈妈,我们走吧。」
饶饶不想待在这,不想回陆家,不想看见沈瑶璟,不想去什么贵族学校。
可这些不能跟妈妈说。
7.
起初妈妈也是不愿意见这些奇形怪状的男人的。
我四五岁的时,沈瑶璟刚刚休学进娱乐圈。
她交际手腕了得,借着沈家千金的名头结识了不少圈内大佬或名导。
每回饭局都要拉上我妈作陪,美其名曰带她为沈家拓展人脉。
沈家夫妇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一次妈妈深夜回来,身上酒气很重,裙角都缺了一大块。
后面回来的沈瑶璟脸色也不好看,把门摔得砰砰响吵醒了沈父沈母。
妈妈一言不发收拾东西,抱着我就要离开。
沈家夫妇拦住她,他们爆发了剧烈的争吵。
那是妈妈第一次在我面前毫不避讳的吵架。
但沈父只用一句话就留下了她。
沈父指着我,「你要她也像你一样,毫无教养地长大吗!」
我好恨那时不懂事的我。
我睡眼朦胧地扯着妈妈的衣角,问她:
「妈妈我们要去哪啊,我们去睡觉好不好。」
当时年幼的我并不是真的很困。
我只是害怕沈父沈母不喜的面容,他们冷漠的眼神会像刀子一样扎人。
每回他们这个态度,家里的佣人也会变一副面孔。
后来我逐渐懂事,也越来越后悔,我在她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没有站在她那边。
妈妈用妥协换来了重新读书的机会。
沈家为了她能更拿得出手些,重金给她请了礼仪老师,还让她学很多东西。
妈妈一边读书一边赚钱。
她怕沈家人知道她在外面偷偷接活攒钱,借口离学校近在外面租下了一间小房子。
她悄悄告诉我,等攒够我的教育基金,就带我离开沈家。
我很开心,也愿在沈家夫妇面前装作乖巧。
偶尔被骂狠了,我也会想,如果没有我,沈父沈母是不是能多爱妈妈一点。
妈妈却摇头。
我问妈妈,「为什么要生下我呢。」
她说,「你是妈妈唯一能选择的家人。」
有次半夜醒来,她抱着我发呆,衣领有些潮湿。
她喃喃自语。
「对不起,把你带到这个世上。」
我想跟妈妈说,虽然沈家人不喜欢我,但沈家厨师做饭很好吃。
沈瑶璟欺负我,我也会悄悄给她使坏。
这些都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妈妈也是饶饶唯一想选择的家人。
8
今天是周末,我早早就起床等在餐厅。
那天在陆晏廷面前揭了沈瑶璟的底。
沈瑶璟肯定要告状的。
当晚妈妈送我回沈家,我特意不让她陪我进去。
果真和我猜得一样,沈父发了好大的火,抄起手边的东西就冲我身上砸。
有点疼,但问题不大。
沈母不住地骂我是「讨债鬼」。
沈家长辈惩罚小孩基本没什么新意。
除了砸东西打手板,就是不给吃晚饭。
手肿几天就好了,只是每天晚上饿得睡不着。
我便逮住白天早饭和午饭的机会 kuku 炫,把肚子吃得溜圆熬过晚上的时间。
但保姆告诉我一个噩耗:今天没做早饭。
沈瑶璟要和沈夫人出席今晚的慈善晚宴。
每次参加活动,她们全天都不吃饭,因为准备工作要花一整个白天的时间。
敷面膜做水疗涂指甲保养头发,还有像刷漆一样给自己全身抹腻子。
中间仅灌几杯苦得像中药一样的饮料。
恰好沈父也出门会生意上的朋友。
保姆自然不会嫌事少再单独给我做。
今天没有课,连学校的午饭也吃不到。
我肚子饿得咕咕叫。
沈瑶璟的妆造团队从清早就在她套间里忙上忙下地捣腾。
她身边的助理姐姐们偶尔也「开玩笑」,但只要帮忙跑腿她们就会给我小零食吃。
我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门半阖着,沈瑶璟躺在美容床上全身敷得像个木乃伊。
她翘着新做的指甲一边讲电话。
「你放心,掺在饮料里,一杯下肚再贞洁的烈女都挡不住。」
「你要的货我给你准备好了,我的条件你打算什么时候兑现?」
「陆氏的代言,最迟周一,我要看见合同摆在我面前。」
我听得正起劲,背后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
「饶饶你怎么站门口啊?」
9
沈瑶璟吓了一跳,支起身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好半会儿,才皮笑肉不笑地问:「饶饶是不是想跟小姨一起去晚宴啊?」
没等我回答就直接招呼来她的造型师。
我老实坐着任由她们打扮,脑袋瓜里不停琢磨刚才听到的话。
直觉告诉我,跟妈妈有关。
间隙我偷眼去看沈瑶璟,发现她也在看我。
我回了个讨好的笑容。
她依旧没有表情,像一副精致的假面。
到了晚宴会场,沈瑶璟已经切换成平常的样子。
自然地在闪瞎眼的镜头前营业。
她走到哪儿就把我牵到哪儿。
不多会儿,沈瑶璟的老板也到场了。
有个面生的秃顶老头对我尤其和善,听说是沈瑶璟老板的老板。
他嘴里烟酒味混着浓重的古龙水味,搂着我的时候熏得我胃里翻江倒海。
沈瑶璟好像有心事,打完招呼后没有像往常般交际游走。
她坐在座位上拨弄手里的号码牌,连沈母都察觉到她的焦躁。
她只说:「姐姐还没到,我怕她走错了。」
沈母白了她一眼,声音宠溺。
「你呀,就是热心,也不看人家领不领你的情。」
沈瑶璟让助理姐姐给妈妈打了好几次电话,妈妈都没接。
不知道第几次,电话终于接通。
沈瑶璟抢过手机。
「姐,饶饶也在等你呢,你肯定不会放我鸽子的对吧。」
完了,我好像坏事了。
很快妈妈就杀了过来。
妈妈跟在接她的助理姐姐身后,看见我似乎松了一口气。
助理姐姐却半道拐了个弯,径直带她去了沈瑶璟老板那桌。
我跳下椅子想跑过去却被沈瑶璟死死拽住。
她塞给我杯果汁,警告我。
「别乱跑,再冲撞到什么人你妈也要倒霉。」
那个讨厌的男人像只苍蝇绕在妈妈身边。
不是把手搭在她腰上,就是用油腻的脸使劲往她耳边凑。
沈瑶璟笑容古怪地看着这一幕。
她冲那桌的应侍小哥微微点头。
应侍会意,端着托盘走到妈妈身边,递上一杯颜色嫣红的液体。
10
我急得不行,想扯开嗓门叫住她。
沈瑶璟仿佛看透了我的想法,一把捂住我的嘴。
她力气大得吓人,新做的指甲都掐进了我的肉脸蛋里。
然后对身边另一个助理使了个眼色。
「饶饶想去厕所了,小于你抱她去。」
叫小于的一个大块头姐姐半拖半拽把我带出会场。
无论我怎么哭闹踢打都没用。
她也有些无奈,央求地小声哄我:
「饶饶乖,咱们就待在这等妈妈出来好不好?」
我沉默点头,趁她找厕所时没注意,扭头往会场跑。
等我回到那间衣香鬓影的会场时,妈妈已经不见了。
连带沈瑶璟的老板。
两个位置都空了。
我急得头上冒汗,心跳像一只小鼓越来越快。
台上的慈善拍卖正到高潮。
主持人宣布将有一位神秘嘉宾携私人捐赠上台为大家揭晓底价。
陆晏廷缓步走上台,许多扛着机器的摄影师在台下迅速跑位。
灯光闪烁间我终于看清了妈妈的位置。
妈妈脸颊潮红得不正常,像看不清路的飞蛾四处乱撞。
沈瑶璟的经纪人老板,那个细眉细眼的猥琐男人拽着她不让走。
妈妈扶着墙,站都站不稳还要花力气甩开不停骚扰她的手。
刚甩开那只手又黏上来了。
她踉跄往前两步,忽地往斜侧方缓缓推入会场中央的巨型香槟塔撞去。
11
陆晏廷视角:
陆晏廷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
随意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他都觉得是宋茵。
甚至于在一个仅见过两面的小女孩身上都好像看见了宋茵的影子。
现在他又出现幻觉了。
他看见宋茵站在人群里和一个男人纠缠不清。
男人凑在她耳边说话,两人交错的身影姿态亲密,举止暧昧。
下一瞬,垒成锥山的香槟塔轰然倒塌,冰透色的酒液和碎玻璃飞溅。
女人的面容才清晰地落在实处。
陆晏廷僵立在原地,手里的藏品陡然摔落。
主持人倒抽口冷气的声音透过话筒无限放大。
陆晏廷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快停了。
疯狂寻找了十年的人此刻突然出现于眼前。
摄像的连闪和周身的噪杂皆被屏蔽在了另一个世界,他只听见自己胸腔里的轰鸣。
他本能地走下台,颤栗的四肢连同僵硬的脊背互相拉扯。
人群自发地让出一条路。
路的尽头,宋茵摔倒在满地的碎片上,左肩的肩带断了半根。
狼狈至极。
两条手臂上布满细小的擦伤。
她感觉不到疼似的,不住地揉着太阳穴试图清醒。
而后眼神失焦望向他。
被宋茵连带摔倒的男人嘴里正在叫她的名字。
这些年上天入地都得不到半点音讯的女人成了别的男人口中的「小茵」。
当年继母在医院隐晦地暗示他:女人攀上了更有钱的金主,仅在他从渔船上出事后的一个月里。
他从来没有信过。
可现下,名为嫉妒的情绪混着戾气像一团火,烧得他理智全无。
可笑。
自作主张留下他。
不管不顾闯进他的世界。
最后,薄情到只言片语都欠奉就想了断这一切。
休想。
反反复复的诘问在脑中只化为一句话。
抓住她。
陆晏廷俯身挡住长枪短炮窥探的视线。
宋茵蜷在他的身影里,独属于他一人的方寸之地。
勉强拼凑的理智在触及她脖颈处色泽鲜润的吻痕时,瞬间碎为齑粉。
他上前,攫住女人细瘦到有些伶仃的手腕。
「茵茵,躲我十年,就跟了这种货色?」
12
满场的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等到众人意识回笼的时候,陆晏廷已经抱着妈妈大步离开。
所有记者扛着摄影机疯了一样涌向会场门口。
人群的骚动夹杂记者连声的追问都被陆晏廷的保镖隔开。
一排人墙像网沙丁鱼一样堵住蜂拥的记者与宾客。
我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快喘不上气了。
耳边全是鼎沸的人声。
「那女的谁啊?」
「好像沈家带来的吧。」
「嚯,沈家那公交车?」
「跟她搂一起的不是著名的「选妃经纪人」嘛,咋一转头又搭上陆总了?这沈家女还真是......左右逢源哈!」
「可陆总不是刚跟我们瑶璟传绯闻?才几天姐姐就搭上妹妹的男人,这也太......」
「不懂了吧,穷乡僻壤出来的女人,有的是你不知道的手段。」
不是的!才不是这样的!
我想大喊,想替妈妈解释。
可喉咙像被堵了棉花,眼皮也越来越重。
「小朋友你跟家人走散了吧。」
一只戴着金表,干皱如树皮的手掌从背后搭上我的肩膀。
视线骤然升高,沈瑶璟面色阴沉地站在人群之外,随身的小羊皮手包被捏得皱巴巴。
我想叫她,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沈瑶璟仿佛心有灵犀的转头。
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瞧了我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我突然想起沈瑶璟的那通电话。
一个奇怪的念头冒上来。
货物,又不是只能有一件。
13
「来,来,我带你去找妈妈。」
脸上布满褐斑的老头自说自话地抱起我。
我认出这个声音,沈瑶璟老板的老板。
我怎么挣扎都使不上力气,身上开始一阵一阵地冒冷汗。
我瞪大眼睛尝试辨认方向。
可眼前的道路好像活了过来,扭成弯弯曲曲的线条。
眼看离出口越来越远,我的心也沉了下去。
突然,众人惊呼,原本四散的记者们又拥了过来。
一群戴墨镜穿西服的保镖层层围住我们。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话音未落,我落入一个坚实的臂弯里。
惊呼声很快被连连闷哼取代。
陷入沉睡前,低沉的声线在耳边响起。
「别怕。」
14
我迷迷糊糊地睡了醒,醒了睡。
再次清醒时,我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
妈妈伏在我枕头旁。
我一动她就惊醒了。
她蹙着眉,眼睛肿得像枚核桃。
「饶饶,妈妈带你走好不好。」
「走?」
「不回沈家了吗?」我雀跃起来。
「可是,不是还要攒钱吗?」
妈妈深吸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钱能慢慢攒,妈妈只要饶饶好好的。」
我小鸡啄米般点头。
太好了,终于不用回沈家了。
我窝在妈妈怀里,开心地直冒泡。
「你要去哪里?」
温馨的氛围瞬间被打断。
陆晏廷立在门口,不咸不淡的嗓音里,无端透着丝冷意。
妈妈吓了一跳,局促地站起身。
「说说看,是要去投奔哪一个?」
他扔了一沓纸和照片在小茶几上,上面都是曾和妈妈相亲过的男人。
妈妈明显僵了一瞬,语气不善:「你调查我?!」
陆晏廷却答非所问。
「我该叫你宋茵,还是,沈茵?」
妈妈不自然地偏开视线,生硬回道:
「你既然查了还问我干什么。」
之后便陷入长久的沉默。
陆晏廷也不说话,他垂眼,视线细细描摹在妈妈脸上。
好像一眨眼妈妈就会消失一样。
见气氛太过诡异,还是妈妈先缓和了语气。
「谢谢你救了饶饶。」
「至于其他的,十年前就已经结束了不是吗?你现在这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又是何必。」
不知道哪句话又激怒了陆晏廷。
薄红的眉眼挑起,本就没什么温度的面容越发凌厉。
「结束?用你的不告而别结束吗?」
妈妈下意识后退。
退一步陆晏廷便进一步,步步紧逼。
他阴着脸,咬牙切齿。
「你一句话不留就人间蒸发,我找了你十年,可你呢?」
「改名换姓,相了多少个男人?嗯?」
「也像对我一样,玩腻了就抛弃吗?」
连声的质问把妈妈给问懵了,她张口结舌地瞪着陆晏廷。
「什、什么叫抛弃?好聚好散的怎么能算抛弃?!」
我缩在边上竖起耳朵听着。
听起来,妈妈十年前就认识陆叔叔了?
还玩弄了陆叔叔一走了之?
「好聚好散?」
陆晏廷神色晦暗,反复念着这几个字,最后居然微微轻笑了一声。
我越听越急,怎么大人吵架跟复读机一样,尽说些没用的。
一张空白的支票轻飘飘落下。
「要多少,你才肯留在我身边。」
妈妈眼睛蓦地睁大,声音都开始哆嗦,大概是气得。
「陆晏廷你疯了吗?」
「疯不疯取决于你,茵茵。」
妈妈扭开脸,一声不吭地僵持着。
陆晏廷很有耐心地继续:
「一分不要?」
「也好,反正都是你的。」
妈妈气得毛都快炸了,不想再理论,抱起我就要离开。
陆晏廷拦在她面前,无声的动作意思却很明显。
妈妈恼了,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你这是非法拘禁。」
陆晏廷全然不在意,反手攀上妈妈的手腕。
妈妈挣了下,没挣开。
他低下头,鼻尖蹭在妈妈手背结了薄痂的伤口处,轻轻落下一吻。
温柔缱绻得像情人耳语。
「很快就是合法的了。」
又是一巴掌。
两人不欢而散。
15
我们出不了陆家一步。
期间佣人们进进出出,送来很多饭菜零食和衣物。
妈妈一口没碰,站在窗前心事重重,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凑在妈妈耳边。
「妈妈,吃饱点,跑路的时候才跑得快。」
妈妈被我逗笑,揉了揉我的头顶。
但我好像吃太多了,路还没跑,光跑厕所了。
跑第三趟时,有人从背后揪住我后领。
「死丫头,居然是你。」
「这么说从晚宴带回来的女人就是你妈咯?」
陆晏廷的妹妹拧着眉,用看脏东西的目光上下打量我。
陆夫人撇撇嘴,喉间挤出声冷哼。
「下等人歪心思就是多,我看上次闯进来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说完她们便绕开我,没好气地推开房门。
「沈小姐,我知道你们这种门户总是用尽手段往上爬的,但起码掂量掂......」
刚才还气势汹汹跟来抓奸似的陆小姐,半句话直接卡在了嗓子眼儿里。
她惊惧地盯着妈妈的脸,唇瓣无意识地颤抖。
好像妈妈会吃人一样。
「你、是、是是你。」
后面的陆夫人也像看见了鬼,脸刷得下惨白。
「怎么是你?!」
两人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倒是妈妈先开口,对着陆小姐直接问道:
「你能不能带我们出去?」
那位鼻孔长在天上的陆小姐还是没有反应。
陆夫人先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试探。
「你是说你要走?」
得到妈妈肯定的回答。
她审视的目光游移在妈妈脸上。
眼珠子来回轱辘几圈后低声道:
「要走就快,趁我儿子回来前。」
佣人和保镖不敢拦她们,为难地对视几眼,只能让开。
一路顺利通行。
母女俩特意避开陆家各处的监控,看起来比我和妈妈还紧张。
看陆小姐魂不附体的样子,妈妈很好心地安慰她。
「你别误会,我跟你未婚夫没什么。」
未婚夫?陆晏廷吗?
可她不是陆晏廷的妹妹吗?
我脑子里的关系谱乱成一锅粥。
但我没吱声,只要肯让我们走我管她是谁呢。
我们狗狗祟祟一路摸到陆家老宅的后门。
高大的廊柱边静静站着一个人,身形修长。
分明是他自己家,陆晏廷却像只被赶出来无家可归的可怜狗狗。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在清晨的薄雾里,愤怒和委屈都浸得湿漉漉的。
「茵茵。」
「为什么总要跑呢。」
16
那对母女嗷得声缩在一起。
我四下观察哪里有空子能钻,待会儿打起来我就先跑出去报警,不能给妈妈拖后腿。
老师说了,现在可是法治社会。
妈妈彻底不耐烦了。
「你别再闹了行吗。十年前我没有答应的,现在也绝不会答应。」
陆晏廷垂着眼,哑声问道:
「为什么?我对你来说就什么都不算吗?」
妈妈很难堪地看了眼陆小姐。
「这还用问为什么?!」
「当着你未婚妻的面,你多少尊重些她吧。」
陆晏廷不解,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未婚妻?你说她是我未婚妻?」
下一刻,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急切追问。
「十年前她们也这么和你说的?」
妈妈点头。
「她是我后妈带来的女儿。」
看陆晏廷不像是开玩笑,妈妈的脸色也僵住了。
陆晏廷大步走过来,双手扶住妈妈的肩膀。
「所以,她们说你为钱跟了金主也是假的。」
「你没有不要我是不是,是她们赶你走的对不对?」
声线中带着些几不可查的轻颤。
妈妈凝住的表情裂开了条缝。
从牙缝挤出两个字,「......金主?」
妈妈不敢置信地深深抽了一口气。
如果不是人多,我猜她已经发出尖锐爆鸣了。
刚才冷冽得跟被全世界抛弃了的陆晏廷。
神情温柔地一塌糊涂。
眼睛像里像有跳跃的星星。
他自言自语:「一定是这样。」
如果有尾巴,可能也会拿出来摇一摇。
妈妈好像没跟上他的思路。
她正沉浸在刚刚的惊天霹雳中,呆滞地重启。
我悟了,这不就是沈母经常看的狗血短剧情节吗。
17
妈妈到底是没走成。
她和陆晏廷单独谈话,从蒙蒙亮的天色谈到太阳高悬,没见人影。
陆晏廷欣喜地像中了大奖,视线就没从妈妈身上挪开过。
那对母女悄悄溜走都没在意。
陆家的阿姨笑眯眯地给我端了盘点心。
我吃完一盘她上一盘。
我一边吃,脑子也在不停转。
要是谈崩了打起来,妈妈一个人多吃亏!
我愁得不行,嘴里的小蛋糕都不香了。
临近午后,他们才从楼上下来。
妈妈的唇角肿了。
陆晏廷看起来更惨一点:嘴巴都破了,脖子上还有三道抓痕。
我放心了,看来妈妈小胜一筹。
我啪嗒啪嗒跑到妈妈身边去。
妈妈垂落的发尾散发出清爽的柑橘香味。
我有些奇怪。
「妈妈,你洗澡了吗?」
这下两个人的脸色都不自然了。
并且偷感很重。
妈妈支支吾吾,岔开话题。
她说有事要出去。
我眼睛一亮。
妈妈肯定是成功说服了陆晏廷。
陆晏廷立刻紧张兮兮地握住妈妈的手。
「留下来。」
他看我一眼,急切表示:
「我会把她当作自己的孩子,只有她一个,陆氏也是她的。」
「只要你留下来。」
然后眼巴巴望着妈妈。
我记不清这是第几个要给我当爸爸的男人了。
但张口就要把全部家产奉上的只有陆晏廷一个。
他人还怪好的嘞。
妈妈倒没像以前一样不耐烦。
她绷住想笑的嘴角,像给小宠物顺毛一样揉揉陆晏廷的脸。
「我只是去拿饶饶的证件,其他的等我回来再说好不好。」
「而且我跟沈瑶璟还有账要算。」
「好,我陪你去。」
我感觉陆晏廷根本没听进去妈妈说的什么。
他表现得像沈家隔壁那只独自在家就打蔫的潦草小狗。
正试图抓住最后的机会把自己绑主人身上。
我没眼看,顺手摸了两包小饼干揣进兜里。
妈妈一包我一包,想了想再摸一包。
沈家肯定不给晚饭吃。
说不定还要挨顿骂。
18
到沈家门口时我们就都傻眼了。
沈家还算宽敞的门口堵得水泄不通,车头蹭不进去。
大批记者蹲守在沈家门口。
见到陆晏廷全都一哄而上。
加长的麦克风收音杆就差捅进人嘴里。
「陆先生,昨天慈善晚宴上您带走的人沈茵小姐吗?」
「请问您与沈茵小姐是什么关系?」
「您怎么看待沈茵小姐的多段情史呢?」
「您与沈家另一位千金沈瑶璟的绯闻吸引了大批 cp 粉,但您的处理方式似乎与过往的行事风格不符,这是您默许的吗?」
「有传言沈茵小姐插足了您和她妹妹沈瑶璟的婚约,这是真的吗?」
沈瑶璟就跟掐好了点似的,正好出现。
她身边站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男人颧骨高高耸起,身上皱巴巴的西装像套在骷髅架子上一样晃荡。
他高举着一张只有半边的合照,冲进人群里左推右搡。
照片上的人竟然是妈妈。
只是更年轻一些,颊边还有未褪去的婴儿肥。
她似乎被一个高个男人揽在怀里,很亲密的样子。
只是另半张人像自肩膀处被撕去了。
模糊的像素和右下角的日期,无一不显示这这张老照片的真实性。
恍惚间,男人已经挤到我们面前,连声高喊。
「陆先生,请把我妻子和女儿还给我。」
19
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摄影设备咔嚓咔嚓的声音。
男人深情地对着妈妈,眼眶含泪。
「小茵你还记得我吗?」
「当年,咱们因为结婚的事闹气。没等我找你和好你就被沈家带回去再没联系过我。」
「你成了金凤凰,我不敢耽误你。」
「直到我无意瞧见手机新闻,才发现陆先生带走的小女孩跟你特别像。我找到沈家,从沈小姐口中得知她的出生日期,我做爸爸的自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声泪俱下,说到激动处额角的青筋若隐若现。
爸爸?!
我爸爸这么丑?!
我摸摸自己的脸。
没道理啊,我跟他一点都不像。
妈妈毫无波澜,平静地摇头:
「我根本不认识你。」
「谁雇你来的?」
还好还好,我松了一口气。
闻言,男人攥着拳头,一脸痛苦自责。
「我晓得你怪我,但孩子总有权利知道自己亲生父亲是谁。」
沈瑶璟见状,也上前劝妈妈。
「姐,你就算再不喜欢姐夫,也该为饶饶考虑啊。」
「这样不明不白地跟陆总......要饶饶怎么做人呢。」
两人唱双簧一样,就差按着妈妈的头逼她承认了。
男人摸着胸口,信誓旦旦。
「当年如果我知道你有了孩子,绝对不会离开你的。」
「你就再给我一次机会,咱俩好好过,让我好好补偿你们。」
说完像块牛皮糖一样要去扯妈妈的袖子。
陆晏廷皱眉,侧身把妈妈挡在身后。
男人眼神一闪,卑微恳求。
「陆先生,求您高抬贵手,成全我们一家。」
陆晏廷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
「你说她是你妻子,那你们领过结婚证吗?」
男人目光躲闪。
「当年太仓促,还、」
「那就是没有。」
陆晏廷眸色泛冷,森然注视着那个男人。
「那么从法律上来说,你和沈茵小姐不存在夫妻关系。」
「至于这半张照片,能说明什么?」
沈瑶璟见走向不对,假笑着想靠近,也被陆晏廷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男人不死心,忿忿反问。
「陆先生,我知道您手眼通天。」
「但这是我和我妻子的事,您是以什么立场阻拦我?」
妈妈刚想开口,被陆晏廷制止。
他慢条斯理地把妈妈往身后藏了藏,直接把矛头对准了男人。
「你说跟沈茵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当年在滨海村,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男人愣住,语无伦次地找说辞。
「您别开玩笑了,您这样的大人物怎么可能去过我们这连公路都没有的小村子。」
「至于什么立场。」
陆晏廷朝旁边的助理摊开手。
那位一脸精英相的特助立即心领神会,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只黑色的皮夹。
陆晏廷接过来,从最里侧轻柔缓慢地抽出半张残破的相片。
他举起来朝众人示意。
「你手上这张照片,另一半在我手里。」
「上面与沈茵小姐合照的人是我。」
「你说我是以什么立场。」
20
人群爆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
有人窃窃私语。
「我靠咋回事,怎么跟沈瑶璟说的不一样。」
「绝了,反转了呀!赶紧通知团队一版稿子不能用了。」
陆晏廷面向镜头,与妈妈十指紧扣。
「当年我出事,是沈茵救了我。我失踪的一年都住在滨海村,当地村民都可以证明。」
「后来我再次遭遇意外才被陆家找回,却跟她差阳错分地开十年,昨天才重逢。」
「沈茵小姐是我此生挚爱。」
「沈安饶是我的女儿,未来会由她接掌陆氏。」
「你们可以报道今天的事情,但我不希望有任何不实的流言影响到她们。」
他警告般地一一目视面前的长枪短炮。
而后冷眼看向那个傻了的男人。
「既然不肯说是谁让你来的,那便走法律程序吧。」
「陆氏的律师团会与你全程跟进。」
男人肉眼可见地慌了,连连摆手。
「不不不,别抓我!我只是个跑剧组的群众演员!不要抓我!」
「是沈瑶璟!沈瑶璟雇我这么做的。」
沈瑶璟立马变了脸,矢口否认。
「姐,你别听他乱说。」
「这人莫名其妙跑到家里来,说认识你和饶饶,我就以为......」
「说到底,我也是被他骗了!」
妈妈淡淡开口,「沈瑶璟,这件事我可以放过你。」
沈瑶璟满眼希冀地抬起头,却被接下来的话砸了个懵。
「你往我酒杯里下料,把我当成人情送给你经纪人,这些我都可以不计较。」
「但你不该对饶饶下手。」
「我的好妹妹,你到底是进娱乐圈当明星,还是去拉皮条的?」
沈瑶璟眼眶迅速红了,咬着唇泫然欲泣。
「你在说什么?」
她茫然四顾,对着镜头无助又惶惑。
半晌,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明白了,今天的所有,你不就是想陷害我。」
「我知道你一直记恨我抢走了爸妈的爱,可当年抱错了也不是我想的。」
她夹着哭腔的声音格外可怜。
妈妈眼都没眨,尾指勾着一个小小的 u 盘吊在沈瑶璟面前。
「不承认没关系,证据都在这里。」
沈瑶璟胸口起伏,仍在强装镇定。
「你以为我会信?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想诈我。」
妈妈勾起嘴角,下巴朝角落轻点。
角落里走出一个人,竟然是那天的大块头姐姐。
沈瑶璟愣了几秒,脸色骤变,冲上去就要撕打她。
她嘴里疯狂咒骂。
「你 tm 怎么敢?!你怎么敢?!」
结果被助理姐姐一脚踹翻在地。
「我为什么不敢。」
助理姐姐坦然对着镜头。
「我不过就是个普通的打工人!拿一份工资干一份活,你却拉我去干违法的勾当,我还嫌晦气呢!」
她厌恶地瞪着沈瑶璟。
「这么小的孩子你也下得去手!就为了抢代言追男人!」
「你胡作非为有沈家保你,谁来保我?!」
人群中有人小声惊呼。
「值了值了,独家内容到手!」
「娱乐圈又要翻天了。」
妈妈远远冲发疯中的沈瑶璟晃了晃手里的 u 盘。
「沈瑶璟,我给你一天时间。自己把这些年做过的脏事,该自首自首,该澄清澄清。」
「当然,你也可以什么都不做。超过一天,我就会直接报警,顺便把这些打包送给八卦营销号。」
「只是他们发的稿子是不是全部属实,我就不敢保证了。」
沈瑶璟从地上爬起来,再也顾不上精心做好的造型乱不乱姿势美不美了。
开始原地发疯。
「不许拍!不许拍!」
「都给我删掉!」
一个没反应过来的记者被她撞翻在地。
顾不上自己就先检查磕在地上的机器,心疼得快哭了。
那些记者看她发疯创人。
各个抱着自己的器材跑得飞快。
沈瑶璟气急败坏冲散去记者的鬼喊鬼叫。
「等等!不许走!不许发出去!」
「我要告你们诽谤!你们侵犯我名誉!」
陆晏廷示意妈妈带我坐进车里。
妈妈一言不发,盯着那半张精心保存的相片。
然后跟手里的另半张合在一起。
目光怔怔,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后,叹了口气。
「本来想等事情都结束再跟你说的。」
「你自己就先认了。」
她把下巴靠在陆晏廷肩上,声音很轻。
「饶饶的生日,比这张相片大十个月。」
21
一直淡定自若的陆晏廷愣了。
他呼吸微滞,大气都不敢喘。
连说话也颠三倒四。
「可是我们当年、我记得我们......做了措施......」
「怎么会?」
这下轮到妈妈脸红了。
她视线四处乱飘,几经张口又什么都说不出。
最后泄气道:
「难道还要我表扬你吗。」
妈妈在我耳边,小声说:
「饶饶,陆叔叔是你爸爸。」
啊?假爸爸变真爸爸了?
这下我也傻了。
陆晏廷的手要伸不伸。
我也紧张得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
刚想说话,肚子一阵绞痛,痛得我几乎倒头栽过去。
恍惚中车子直接调转去了医院。
一番检查后,医生说,是暴饮暴食所致的急性肠胃炎。
要吊一周水,唉。
妈妈吓得不轻,剧痛中我感觉到她抱着我的手都在抖。
我想安慰她,一睁眼发现是陆晏廷。
我想,其实有爸爸也挺好的。
尤其是长得好看的爸爸。
我在医院养病的几天里。
沈父沈母闹了几次要进来探病。
有回我一睁眼,沈母就扑上来。
「饶饶,你可吓死外婆了。」
他们第一次如此和颜悦色,就好像我真是他们最亲的宝贝一样。
我不理解,他们不是不喜欢我叫他们外公外婆。
沈母说都把她叫老了。
对着陆晏廷,他们姿态上拿足了架子,又一边拼命克制语气中的热切。
在得知妈妈不打算再回沈家时,他们彻底破防。
沈父气得又想砸东西,但不敢得罪陆晏廷。
只能骂骂咧咧。
「真是,养着你竟然还养出仇来了不成?!」
饶是气成这样也每天都要来。
出院前一天,我又听见外面有人在哭喊。
居然是陆夫人母女。
她们不知道是怎么找到病房来的。
只不过她们是想见陆晏廷。
她们在病房外大吵大闹,因为陆晏廷让她们搬出陆家。
这间医院是陆家的产业,管理人员不敢制止她们。
陆夫人语气恨恨地对陆晏廷叫嚷。
「要怪就怪那老东西死前还不安生!竟然偷偷改了遗嘱!」
「不然我至于费心巴力地骗你?!」
「我好歹也是你后妈!你凭什么赶我出去?」
「我告诉你!你手上的股份也该有我们一半!否则谁都别想有好!」
陆晏廷只说了两句话就打发了她们。
「买一个学位或是挤掉一个学位,你说哪个更省钱?」
「我猜应该没有一间图书馆贵。」
我不懂什么意思。
但她们母女双双脸色剧变,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们。
我突然生病,妈妈也顾不上撕沈瑶璟了。
那个 u 盘里的资料由陆家的律师团接手。
后续我就不知道了,等病好了去网上看。
沈瑶璟已经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顶流小花爆改拉皮条妈妈桑,沈瑶璟你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惊喜。】
【沈偷偷,偷了别人的人生还想偷别人的男人。】
【楼上别避重就轻,沈瑶璟最恶心的点在于给小孩子下药!下药!】
【包庇恋童癖还给他们拉皮条,我真是 yue 了,难怪我总喜欢不起来她!】
【人人都看好你,可你偏偏最不争气哈哈哈哈。】
听说她和她老板还有老板的老板都被起诉了,说不定还要蹲牢子。
他们来陆家找过爸爸,要求和解。
但我没认出来。
因为他们脸上裹着伤,肿得像两个猪头。
只有沈瑶璟自始自终没出现过。
沈父沈母一日三趟地上门,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趾高气昂。
他们想给沈瑶璟求情,求妈妈放沈瑶璟一马。
妈妈嘴上不说,我知道她心里还是难过的。
爸爸看她情绪低落,一转头使了点钞能力。
沈瑶璟的本来都快掉下去的热度又起来了,连带她两个老板的其他黑料再次被扒了个底朝天。
但听见这些妈妈并没有多么开心。
爸爸跟妈妈咬耳朵。
我偷听到半句。
「我永远偏心你。」
后来,沈父沈母也没再出现过了。
22
但有爸爸也不全是好处。
每天晚上我都要和陆晏廷斗智斗勇。
争夺妈妈的陪睡席。
每晚我抱着枕头去找妈妈时,爸爸就像一尊门神堵在门口死活不让我进。
但我跟妈妈撒个娇,就能混进去。
爸爸诡计多端,总在我睡着后找把妈妈叫去别的房间睡。
借口不是这里痛就是那里不舒服,要么就是做噩梦心慌了。
可每季的家庭体检报告上他明明比牛还壮。
我和他理论:不舒服就找医生,妈妈又不会治病。
他不说话,然后妈妈就心疼了。
我大度地想了个两全的好办法。
我睡中间不就好了。
爸爸黑着脸,不同意。
僵持到最后,还是妈妈把我抱进来的。
将将这样睡了两天,爸爸又出幺蛾子了。
每天早上,我醒来时都是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有天我装睡,发现是爸爸半夜把我抱回去的。
我气得不行。
每晚双眼瞪得老大等他们先睡着。
妈妈投降了,答应每周陪我睡两晚。
在我的抗议之下加到了三晚。
爸爸熄火了。
后来,爸爸也腆着脸睡到我的小床上。
我的小床承受了太多它不该承受的重量。
爸爸说我以后是要继承整个陆氏的女人。
要学会独立,自主。
没几天,我就接到了转学的通知。
学费账单上一串数字长得吓死人,爸爸妈妈还去面试了三四轮。
我觉得现在这个也挺好,也是贵族学校呢。
爸爸冷哧,表示给钱就能进也好意思叫贵族学校。
新学校哪哪都好。
但有个大大的缺点,寄宿制。
哼,我就知道他连三天都不愿意分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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