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白栀是一年前进府的。
她年龄与我一般大,长相还与我有七八分相似。
我一开始不以为意。
直至她连续三晚说同一句梦话。
1
婢女连续三晚说同一句梦话:
「后院的鸡好像少了一只。」
我只道她白天活计费心,不以为意。
上京途中,我们却遭遇山崩。
婢女不幸身亡,而我被及时赶到的官兵所救。
惊惧彷徨的我,找到官兵将领,欲告知自己提督千金的真实身份。
他扫了一眼我身上的婢女衣裳,忽问:
「母鸡们最近还抱窝吗?」
我在大雨中愣了愣。
不解他为何问出这么没来由的一句。
此时,泥沙混着雨水流下来遮住了眼,我下意识用仍在颤抖的手抹了几下。
指缝间。
高踞马上的将领,眼神蓦然阴沉,覆着铁套的手缓缓搭上了腰间佩刀。
……
或许人在命运的关键时刻,脑袋会自动回溯一些看似无关紧要却暗藏玄机的细节。
我猛然想到。
方才,我穿过雨幕一步步走过来时。
将领第一眼,先落在我的领口处。
我的领口处有什么呢?
那儿绣着一朵白色栀子花。
不是我绣的。
是我的贴身婢女白栀绣的。
半个时辰前。
她和我的护卫、马车、行李一起,被轰然倾泻的泥石洪流掼下山崖。
马车翻滚时我被甩出,摔在路边泥地晕了过去。
直到城池的官兵赶到,将我救醒。
……
对面,将领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粗粝的手掌慢慢旋紧刀柄。
我心跳如鼓,脑袋继续飞转。
记忆又回溯到两日前马车出发前一幕:
父亲、母亲、二娘、三娘,一众人红肿着眼睛站在府门前送我。
草寇出身的三娘忽然开口,让我卸钗解簪,换上婢女白栀的衣裳。
「世道不稳,外头到处有乱军出没,万一遇上什么事,兰铮换上婢女装扮不那么引人注目。」
所以此刻,我穿的是白栀的衣裳。
白栀喜欢在每一件衣裳的领口处,绣上一朵白色的栀子花。
她说这是她从小的习惯。
……
我仍未开口。
长刀已一寸寸出鞘,雨点砸在刀身上瞬间被切割、粉碎,将领的眼神比刀还锋利。
我全身血液凝滞,喉间发紧。嘈杂的人声、雨声仿佛突然变得很远。
一件奇怪的小事忽冒了出来。
上京前,一向乖巧少语的白栀竟然连续几晚说梦话,说的还是同一句:
「后院的鸡好像少了一只。」
我那时只道她活计费心,不以为意。
此次上京入宫,母亲原本安排曾在宫里生活过的沈嬷嬷与我随行,谁料她出发前几日摔断了腿,便让白栀顶替上。
这两日路上,白栀面色凝然,仿佛变了个人,时时独坐入神,连我唤她都听不见,与我对视时更是眸光复杂。
我以为她与我一样,为入宫担忧。
……
「锵!」
刀身出鞘。
将领垂眼看我,俨然在看一个死人。
大雨倾盆,闪电似银龙裂空。
亮如白昼的一霎,我忽然道:
「后院的鸡好像少了一只。」
2
我坐在了进城的马车上。
将领驾车,背对着我,毫无起伏地说话:
「进城后,我会给你置办全套小姐物什。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提督千金谢兰铮,希望这一年的蛰伏让你入宫后不露出马脚……说起来也幸运,本来还在犹豫杀不杀那小姐,这场山崩倒是解决了这个麻烦。」
车外雷声一个接一个炸响。
我紧咬牙关,不让自己溢出一丝颤音。
谁能想到,人的境遇竟能如此刹那剧变?
两日前,我还是边城提督府里最矜贵娇养、端庄娴雅的千金小姐。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衣裳熏香后才上身,枕衾熨烫得无半丝褶皱才安寝,每日棋琴书画,养尊处优。
而此刻。
我孤身一人,劫后余生,浑身泥污,形容狼狈,四处皆是细碎的伤口,又冷又疼。
随时有性命之忧!
马车在大雨中穿行,在将领断断续续的话语中,我明白了自己眼下的处境——
一切皆因我入宫一事引起。
当今天下乱党频出,故朝廷规制,凡二品以上地方大员,皆需择一成年子女奉诏入京三年,男子入选伴读,女子随奉太后。
名为恩宠,实为制衡。
其他大员选派皆为庶出子女里最不受待见的一个。
而我爹,娶了我娘、二娘、三娘……
只生了个我。
我虽娇养,却不骄纵。
心知皇命难违,否则将置全家于危险境地,哭了几场后,便奉诏踏上了进京路。
婢女白栀是一年前进府的。
她年龄与我一般大,长相还与我有七八分相似,当时见到她第一眼,母亲还笑说,这要远了瞧,真分不出谁是谁。
她平日乖巧少语,办事妥帖,很快就被提拔成我的贴身婢女。
这些年因着乱党,京城出入严查严管,更不论进宫的每一个人都得调查到祖上几代。
是以,早在一年前,这个阴谋大网就在我身边悄无声息布下,为的就是今日取代我的身份入宫。
眼前的将领是乱党。
白栀也是。
我不知道这些乱党假冒我身份进宫做什么,但一定是大逆不道,砍头甚至牵连九族的大罪。
念及此,我不由后怕得打了个哆嗦。
如果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山崩,只怕此刻我已是一个死人,而我爹爹和三位母亲,以及提督府上下一百多人,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眼泪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惊惧、恐慌、无助、担忧各种复杂的情绪笼罩着我,恨不得眼下经历都是一场梦,醒来时,我还躺在闺房松软幽香的被子里,婢女们叽叽喳喳忙进忙出,二娘和三娘一个笑嘻嘻,一个冷冰冰,唤我去给母亲请安。
……
我闭上眼,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大雨如珠,敲打在马车顶上,仿佛两军对战前肃杀紧密的鼓点。
我攥紧颤抖的拳头,默默对自己说:
事情没到最坏的地步。
上天留了一丝生机。
谢兰铮,不能慌。
3
接下来几日,我独自住在城里一个雅静的院子内。
将领安排了两个嬷嬷教我千金小姐需注意的礼仪、姿态,另有一位老师授我棋琴书画四艺理论。
「身为提督小姐,棋琴书画就算不精通,也需知晓了解。切记,你不可主动献艺,能做到不露怯便是成功。」
我谨言慎行,一边学习,一边藏锋。
大雨在第五日终于停歇。
第六日,我重新穿上精致的小姐服饰,戴上钗簪,和新的婢女护卫一起,踏上了进京之路。
不同的是。
这一次,我变成了白栀。
需要假冒我自己。
将领与我随行,送我入京。
途中,遇到几次流民骚乱,难民乞讨抢食。将领并未如我想象般冷厉对待,反倒让队伍避让,甚至撒了些碎银子。
我有些意外,这让我想起了爹爹。
他每逢出卞城办差,都会让母亲准备一些碎银子。我好奇地问缘由,爹爹却不答,只是眉宇深沉。
三娘对我说,外面世道艰难,唯有卞城百姓因着爹爹,还算过着安居乐业的日子。
爹爹原本出生三代功勋世家,十年前因倦于朝廷争斗,放弃爵位和京城的荣华,领着全家到这偏远卞城当外官提督。
此次上京,他对我再三叮嘱:
「你姑姑是当今芫贵妃,太后曾经抱过你,后宫上下我早拿银子为你打点妥当,兰铮,熬过这三年,届时爹爹亲自去京城接你回家!」
想到这些,我霎时又红了眼眶。
但我很快抹去泪水。
因为将领守在我车外。
路上走了半个月。
到了进入京城前一天。
将领勒令手下散开,神情凝重地给我交代任务。
「你入宫后,需做好两件事。第一件,我会告知你暗号,与宫里的暗桩接头,将一封信带给他。」
「第二件,以谢兰铮的身份助他,护他,听他派遣。」
我强装镇定,问:
「暗桩是谁?」
将领沉默片刻。
「不知。」
我略讶异,但没作声。
这般处境,少说话总是没错的。
果然,将领微微叹了声,又开口:
「这几年,墨军陆续往宫里安插了八十几名暗桩,但皇帝手段狠辣,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故而,这些暗桩全都惨烈阵亡,到如今,只剩了一个。虽只剩一个,却是最好的!为了保护他,除墨军最高统帅和他的死士,无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我的心紧紧揪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亲口承认自己是墨军。
墨军,正是当今朝廷通缉的乱党队伍。
朝廷发出悬赏,炎朝百姓,无论什么身份,斩杀一名墨军即可领白银五十两。
民间,墨军不叫墨军。
叫墨五十。
……
「他只有一个代号。」
「什么代号?」
「寒衣。」
4
我准备向太后告发「寒衣」。
这些时日,我想清楚了。
宫是一定要入的,否则将犯欺君之罪。
提督府上下,却绝不能受我牵连!
我一介深闺弱女子,身边又无一可信赖之人,为今之计,是找到一个位高权重者,将真实情况一五一十告知。
太后是最好的人选。
一是我进宫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给太后请安。
二是当今太后慈悲之名,天下皆知。
她长年礼佛,食素,亲自织布做糕赠与城中孤寡小儿,每月在皇家园林举行放生法会。当今皇上用法严苛,驭下极严,据闻很多次是太后于心不忍,在皇上手中救出犯错的宫人和臣子。
倘若太后有所怀疑……
我便以死明志。
我区区一条性命不算什么。
总归不能让提督府和卞城百姓因我受无妄之灾!
5
我是在御花园见到太后的。
太后正与宫女们一起缝制将士们的冬衣,她眉眼慈祥地和宫女们说笑,场景融洽温馨。
一同觐见的,还有另一位奉诏入京的吴太傅之女。
「起身吧,你们这些孩子也是可怜,一个个在家都是矜贵人儿,年纪轻轻就得背井离乡来这宫里头,想是心里头定是惶恐不安的。」
太后话语温和,像母亲。
我听了眼眶一热。
只觉这些日子的恐慌、害怕、委屈,终于有了依托和出口。
谢恩起身时,一只灰花狸猫不知从哪窜了出来,猛地跃到我们脚下。
我身旁的吴贵女惊呼一声。
太后笑了笑,「不怕不怕,是我在宫里发现的小野猫,还没调教好,许是见到你们两个模样俊俏的可人儿,也想亲近亲近。」
太后如此随和慈祥,我与吴贵女相视一笑,彼此脸上皆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回太后寝宫路上,我们在队伍后面随行,我忐忑的心稍稍落定了些,准备趁人少时向太后禀明实情。
途经一座宏伟大殿时,见门前静静立着一名年轻男子。
他身着朝臣服饰,正微微蹙眉盯着紧闭的宫门。即便如此神色,也掩饰不住满身清雅俊逸、清冷出尘的气质。
吴贵女轻轻扯了下我的衣袖。
「你可知那臣子是谁?」
我摇头。
她凑拢来,轻声道:「卿之安。」
我睁大眼,「诗人卿之安?」
卿之安是这几年名声鹊起的年轻诗人。
他才华横溢,又悲悯苍生。
我枕头边时常摆放着一本他的诗集,惹得二娘总笑我「睹诗慕人」,就连爹爹都夸他是「难得有见识的青年才俊」。
我怔怔看着卿之安。
曾经多少次假想过他的模样,没曾想竟在如此情况下见到真人,真人比我想象中的更具风姿。
宫门忽然打开。
几个太监簇拥着一个红衣男子缓缓走出来。太监们个个谄笑躬身,恨不得将腰弯到膝盖下。
我以为是皇上。
但显然不是。
因为那人对卿之安笑着说话:
「卿大人请回吧,皇上没空见你。」
卿之安冷冷看着他,「是皇上不见我,还是苏大人说服皇上不见我?」
「有区别么?」那人声音依旧在笑。
卿之安沉默一霎,淡声道:「世间万物皆有定数,卿某倒想看看,苏大人能得意到几时。」
他说罢转身,平静离开。
「那人就是笑面宰相苏望。」
吴贵女又凑过来:「他掌管我朝诏狱,据说手段残忍阴毒,落在他手里的墨军和犯了错的臣子,个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外面墨军放话要绞杀祭天的头号人物。」
我转头看向贵女,好奇问:「你为何知道这些?」
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丝得意,「我来之前,爹爹让我牢记了一个月的宫中事项,就为了让我能避则避,不惹麻烦。」
那边苏望转头,露出一张白面书生的脸。他看见太后凤舆,大步走过来,恭声请安。
太后嗓音不悦:
「卿之安是个才子,在文人们心中多有美誉,倘若他有什么事,天下文人们必笔诛墨伐,这不利于朝廷安稳,苏大人还是多担待些才是。」
这话透着几分谴责之意。
太后谴责,这是件令臣子惶恐的事。
但苏望面不改色,态度恭敬,含笑应道:
「臣谨记。」
6
到了寝宫,太后说乏了。
老宫人屏退众人,又让我二人先退下。
我的心开始怦怦跳。
现下没有闲杂人等,正是禀报的好时机。
我咬了咬唇,心一横,当即跪拜在地,颤声道:
「太后,民女有事禀报——」
「哦,对了。」
太后忽想起什么,懒懒打断了我。
随后兰指轻抬,指向我身边:
「挖了。」
我和吴贵女同时一怔,不明白太后「挖了」这两个字是何意。
两个宫人却手脚利落地将吴贵女勒着脖子往外拖,我还没回过神,就听得外面传来一声声撕裂的惨叫。
没一会,吴贵女又被拖了进来。
看清她的模样,我整个人开始抑制不住地发抖。
她瘫软在地,眼睛只剩下两个血淋淋的空洞,嘴巴张大发出「啊啊啊」的泣声,里面空无一物。
太后淡淡开口:
「一只野猫就让你失了礼仪,这等资质居然敢冒充到我眼皮子底下来。吴太傅以前在宫中时还是老实的,没想到出去没几年,竟敢这般大逆不道,找个赝品来顶替。传我的旨意,吴太傅犯欺君之罪,全家斩立决,一个不留。」
身旁老宫人看来是个老资格的,沉吟道:
「太傅曾教导过皇上,这件事是不是得派都察院核实一下,别弄错了,影响您美誉。」
太后掩口,打了个哈欠。
「错了,那就错了罢。」
说完,觑见跪匐在地的我,懒声道:
「你方才说,有何事禀报?」
我咽下满是血腥的口水,缓缓开口:
「臣女斗胆,想请示太后,能否见一见臣女的姑姑,芫贵妃?」
太后凤眸微眯。
「芫贵妃啊,她这阵子服侍皇上,估摸累得紧,再缓缓吧。」
我恭声,「是。」
7
宫里的夜静得吓人。
我躺在榻上,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身子不停发抖。
已经抖了半个时辰。
短短一个月,这世间天地仿佛陡然向我展露了另一番截然不同的面貌。
危险、恐怖、血淋淋。
我仿佛时时在悬崖边行走。
仿佛在做一场总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我终于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爹爹、母亲、二娘、三娘……」
「我好怕,我该怎么办……」
一整晚,我绝望无助地看着屋顶流泪。
直到窗子泛白时迷迷糊糊睡去。
睡梦中,我仿佛回到提督府。
我看着城中百姓给爹爹送的「泽被苍生」牌匾,高兴地拍手:「爹爹是天下百姓心中的好官,是兰铮心中的英雄!」
爹爹却神色黯然:
「不,我不是什么英雄,三世家族荣耀系于一身,不敢逆行天道。爹爹护不了天下苍生,只求护住这个家,护住这一城百姓。」
我好奇地问:「如果连爹爹都不是英雄,那还能有谁是英雄呢?」
父亲却未回答我的话,目光落在窗外湛蓝的天空,许久才道:
「爹爹也希望,有这样一个人……」
画面一转。
我在闺房中,闲坐于窗前,手里握着一本诗集,朗声读着:
「战火焚尽春耕望,秋风先瘦寒衣人。」
我骤然睁眼。
嘴里轻轻念叨:
「寒衣人……寒衣。」
三娘素来冷冰冰,但她酒醉后夸过我一次。
「兰铮虽性子温顺柔弱,骨子里却是个坚韧之人。最柔之水可穿最硬之石,她的坚韧不在锋芒,却能在紧要时生出盘根之力。」
窗外打进来第一缕阳光时。
我想好了。
我不能放弃。
以前,是父亲、母亲、二娘、三娘,一个个护着我。
现在,我要护着他们!
……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后宫如履薄冰,谨言慎行地服侍太后。
太后对我很满意。
时不时唤我到跟前,陪她说一会子话。从四书五经,到琴棋书画,又到珠宝钗环,无不谈及。
我时常暗暗惊出一身冷汗。
倘若是白栀顶替我在此,怕是提督府也早已落得吴太傅家那般境地。
当下也明白过来。
难怪将领那日说,「寒衣会在适当时找你。」想必寒衣也在观察我,是不是能先过太后这一关。
私下里,我在以前入宫的贵女们口中,听到最多的便是卿之安。
即便在如此境况下,少女们的心思依然掩饰不住,她们谈论他的样貌、他的才情、他的心忧天下。
我默默听着,并不多言。
曾经在提督府,我也爱和二娘谈论他。
但现在。
我心知我不能多说一个字。
8
太后会定期在宫里举办一场赏灯会。
她以月老自居,说给年轻才俊和贵女们撮合姻缘,既能和睦君臣,又是件积功德的大好事。
这次的赏灯会如期举行。
此次灯宴,最引人注目的是两人:卿之安和苏望。
卿之安因一篇新著的策论在民间广泛传颂,名声极佳。
苏望则因前日抓获一批墨军,据说在狱中以极其残忍手段虐杀而臭名昭著。
两人出现时,宴会气氛截然不同。
卿之安穿着一身简单常服,清瘦却挺拔,气质俊雅淡然,贵女们个个翘首以盼,就为了多看上他一眼。
而苏望穿着一身华贵红衣走进来时,全场气氛瞬间变得安静肃杀。他恍然不觉,缓步迈入,脸上还挂着一抹笑,仿佛在享受全场对他的惶恐和惧意。
我的目光一直落在卿之安身上。
大家都在看。
我自然也可放心大胆地看。
直到空中升腾起璀璨烟火,所有人都挤在凭栏前仰头观赏时。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朝角落站着的卿之安走去。
是的,我相信。
「寒衣」便是卿之安。
他很聪明。
巧妙地维持了一场为百姓发声和用天下文人保护自己的平衡。
他几年前那句「秋风先瘦寒衣人」并不出名,但恰是我极喜欢的一句。
这些日子,我发现身边人对墨军的态度很复杂。虽是乱党,却似并不痛恨。
但我并不过多想这些。
我一平凡弱女子,无意卷入这场天下事,只想救家人,救自己。
我想出了一个办法。
先以白栀的身份与卿之安接头,把将领交代的那封信交给他,完成主要任务。
随后,我主动制造一场事故。
假装失忆。
假装忘了自己是白栀。
假装以为自己真的是谢兰铮。
如此。
我既不用再与墨军周旋,又能恢复到自己真正的身份。
……
空中绽放出那朵最耀眼的烟火时,我走到了卿之安面前。
我盈盈欠身,说出了那句暗号:
「我的帕子好像落这附近了,绣着一朵白色梅花的,不知大人是否看见?」
卿之安黑亮的眼眸静静看向我。
并未作声。
我以为烟火的爆炸声让他没听清,正欲再重复一遍。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慵懒的声音——
「是这个帕子么?我在太晔湖边捡到的,这朵白梅绣得不错。」
我怔了怔。
缓缓转身,看向身后之人。
整个人陡然僵住。
9
夜空轰然绽开的绚烂流火下。
苏望正微微侧头,眼皮半阖地觑着我。
他一袭红衣,融在忽明忽暗的夜色中,衬得那张白面书生的脸愈发冷白,让人透骨生寒。
我刹那升起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
只觉那烟火是假的。
眼前的人是假的。
就连我,也是假的……
我怔愣着,半晌没动。
直到耳边响起卿之安清冷的声音:
「苏大人在诏狱中待久了,果真是不怒自威,随意一句话就吓得人连动都不敢动了。」
苏望笑了笑,嗓音散漫随性:
「自然比不得卿大人这样的文人雅客得小姐们青睐,这方面,本相还是甘拜下风的。」
说罢,施施然将帕子放在鼻前,漫不经心地睨着我:
「这帕子香得紧,若不是小姐的,那本相便自己留着了。」
他话语戏谑,眉眼却是冷的,眼底一片静默,仿佛经年的深潭。
我骤然冷静下来。
抿了抿唇,欠身行礼。
「臣女谢兰铮,这确是我的帕子,方才路过太晔湖迷了路,想是那会丢了,多谢苏大人。」
我敛眸垂目,双手去接。
帕子落入手中,白皙的指节一晃而过,恍然间,似比帕子上那朵白梅还白。
「既是你的,我自然不能夺人所好,只是谢小姐以后可得仔细了,下回再掉,本相可帮不了你了。」
苏望淡笑了声,在一众侍卫簇拥下缓步离去,所行之处众人纷纷退让。
我攥着帕子,心如擂鼓。
好一会才慢慢找回神思,一转头,见卿之安正凝神注视着我。
眸光含着一丝探究。
我心一颤,正想着如何解释。
忽听他道:「谢小姐,你是……哭了么?」
我抹了下眼角,果然冰凉一片。
原来方才过于震惊紧张,竟不知何时沁出了眼泪。
「烟火闪着眼了,谢卿大人关心。」我勉强解释了句。
卿之安点头,目光温和:
「想必是闪着眼了,谢小姐莫怕,若不介意,卿某送你回殿内。」
我心知他一片好意,以为我被苏望吓出眼泪故而好言安慰。但此刻,我整个人混乱之极,勉强一笑拒绝道:
「不必了。」
他脸上露出微微讶异之色。
似乎没料到我竟如此轻易拒绝了他。
毕竟,这是许多贵女小姐们都万分企盼的事。
是夜。
我躺在床上,直愣愣瞪着屋顶。
寒衣,竟然是苏望!
这个事实如一记重锤,将我十数年认知击得粉碎,散作齑粉。
或许因为早已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此刻,我心中最浓烈的情绪竟不是恐惧,反而萦绕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茫。
我不知这种空茫从何而来。
只觉往日在闺中读书时那些奉如圭臬的圣贤之言、天地之理、进退之术,都成了镜花水月。
是虚的,是空的。
苏望……
怎么能是寒衣呢?
10
我在宫中愈发讷言敏行,循规蹈矩,不敢有一丝懈怠。
如今既已接头成功,苏望一定会再来找我。他是权臣,自然有合情合理、光明正大的法子。
我只需要耐心等待就好。
这日。
我给太后递茶时,太后忽然问:
「赏灯宴那日,苏望捡到了你的帕子?」
我答:「是。」
太后又问,「你为何会去问卿之安?」
我答:「臣女在闺中读书时,对卿大人的诗作很是仰慕,故而想着能借此和卿大人说上几句话,也是好的。」
太后抿了口茶,忽而笑了。
「你这话说得倒算老实。看来这男女之间的缘分,真是拗不过天意,你的帕子,偏偏让苏望捡到了……你跪下罢。」
我二话不说,双膝跪地。
太后徐徐开口:
「苏望找皇上要了你。你模样在这宫里头算得上是一等一的,想必那晚的机缘让苏望看入了眼。我便做了这个主,成全了你们这门姻缘。」
「说起来,我前些日子做了个梦,梦里神仙说皇家或有血光之灾,需尽快冲喜避灾。这桩喜事,你家人是来不及上京了,你姑姑芫贵妃染了病,见不得外人。也罢,我便认你做义孙,以郡主之仪,三日后送你风光出嫁。」
「小兰儿,你可愿意么?」
我深深稽首,额头轻触冰凉的金砖。
恭声应:
「臣女愿意,谢太后天恩!」
11
三日后。
我身着喜服,坐在宰相府。
宽大的袖摆里藏着一把匕首。
母亲是世家出身,她活得通透、平和、自在,二娘和三娘都是她亲自操办迎娶入门的。对于二娘和三娘而言,母亲的一句话,比爹爹还管用。
我曾问母亲:
「世间永远不变的是什么?」
母亲道:「是变,是无常。」
我那时一知半解。
直至今日,终于切身体会到了这句话。
几日前,我还在绞尽脑汁想回归谢兰铮的身份。而此刻,坐在喜床上,我十分清楚地知道。
无论我是谢兰铮,还是白栀。
我的命运和苏望已然绑定在一起。
苏望一旦出事。
提督府绝无可能置身事外。
既如此,不如在他出事之前,杀了他。
我没杀过人,手无缚鸡之力。
但今日是洞房夜,他正在外面喝酒。
对于一个喝醉的人,趁他睡着时将匕首捅进他脖颈处,还是可以办到的。
等他死后,我握着他的手再刺死自己。
苏望恶名远扬,这桩婚事定下时,宫里本就在议论我能不能熬过新婚夜。
总之等明日人来,看到的是两具尸体。
人们只会猜测,我不堪忍受折磨,在他杀我时,与他玉石俱焚。
这种洞房惨剧,总归祸不及提督府。
那就够了!
我虽不想死。
可这是死局。
……
苏望迈着东倒西歪的步子走进来时,我的手握在了匕首上。
他穿着华贵的新郎服,满身酒意,双眼迷蒙,白皙面庞尽染绯色。
可当他关好门,转过身时,双眸瞬间恢复清明。
他眼神不经意扫过房间各角落,又无声走到窗边,指尖滑过窗纸。
行云流水地做完这些动作,他跨坐在桌前,一边给自己倒茶,一边兀自开口。
「你做错了两件事。」
我愣了一下,「什么?」
他呷着茶,慢慢揉着自己太阳穴。
「第一,你不该主动接头。」
「第二,你不该接我的帕子。」
我想知道他究竟醉没醉,试探着问:「大人,我主动接头确是莽撞了,但说我不该接你帕子是何故?」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喜烛摇曳,映在他眸中明亮又深邃,与以往见他的模样大不同。
「如果我已暴露,这便是计,你贸然回应,便是上钩的鱼,你该庆幸遇到的是我。」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显然没醉。
「不过你能过太后那一关,让我稍许意外,所以仍决定启用你。半年后,待完成任务,我会揭露你墨军暗桩身份,调查出你潜伏提督府并使美人计接近我,戏演全后,再安排你假死离开。」
我缓缓睁大眼。
「怎么了?」
他停下,在烛光中偏头睨我。
「半年……假死离开?」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你能力尚缺,半年已是极限。如若觉得时间太短——」
我赶忙摇头,心跳得厉害:
「不不不,我是担心万一做得不好会牵连到大人,仔细想,半年极好,这确是比较稳妥的时间。」
说罢,我将胸口妥帖放置的那封关键信函,小心翼翼拿出来递给他。
原来死局亦可解!
只要半年时间。
我便可以白栀的身份死遁。
届时。
苏望是戳穿我的功臣。
谢兰铮是无辜枉死的可怜人。
提督府是受害者。
不用三年。
半年。
我便能挣脱困境,逃出皇宫。
简直没有比这个更完美的解决之法了。
苏望拈过信,只扫了一眼,随意就着烛火点燃。
我怔住,「你不看么?」
「信是白纸。」
「那为何,为何要送?」
「信本身没用,只是封口有些特别,专验送信人是否私拆过。」
我恍然。
这是暗桩接头的防备手段。
想起那日欲向太后告发时,还打算用这封信投诚……我不由哆嗦了一下。
此刻,我轻晃了下头,万分真诚地看着眼前人:
「大人,我接下来任务是什么,请大人尽管吩咐。」
他抿了口茶,淡声说:
「叫吧。」
我一怔,「叫什么?」
他起身踱至我面前,垂眼看我。
忽而抬手,探向我领口。
「啊——」
我下意识惊呼出声,震愕地看着他。
「嗯,就这样,继续。」
他声线忽轻,头朝后微撇。
顺着他的目光,但见窗外影子晃动。
我霎时明了。
有人窥听!
「你我相遇太过巧合,有人不放心。」他声音虽低,但清晰,「你得证明,我确实被你迷住了。」
我忽然明白他说的「叫」是什么意思,脸颊发烫。
「会吗?」
我摇头又点头,声如蚊讷:「会。」
他转过身时,似笑了下。
约一盏茶后。
我与他并肩躺着,哑声问:
「还没走吗?还要……叫么?」
他合着眼,声音平稳无波。
「再叫。」
12
婚后一个月。
满京城都在传,说那位心狠手辣的苏宰相,这回终是扎进了温柔乡,墨军的日子大概是能好过些了。
这些日子,苏望常携我出入京城各繁华处,首饰华服、酒楼花灯,城外踏野……他伴我身侧,豪掷千金,眼含笑意,俨然一位沉醉新婚的昏聩权臣。
我去拜见太后时,太后眯眼打量我:
「没曾想苏望这个人,被你给拿住了……」
外人眼中,我们夫妻恩爱,琴瑟和鸣。
但只有我知晓。
在很多这般场合,他貌似在陪我,实则在与人接洽、密谈。
我并不知他在忙什么,他从不与我谈具体的事,有时听到些只言片语,大抵是关于一些军资药材、军情图纸之类的事。
晚上,他照例与我共枕而眠。
初时我还警惕。
后来发现,他不仅无过界之举,连话都很少说。
唯有一件事。
苏望表现出不同寻常的上心。
太后为彰显仁德,逢初一、十五领众臣妇去后宫锦殿,亲手为边关的将士们缝制冬衣。我既已是宰相夫人,自然也不例外。
每次从锦殿回来,苏望会让我事无巨细地讲述,在那里碰到的每一个人,发生的每一件事。
除此之外,大多数时候,他总独自坐在桌前,沉默地喝着茶。
一杯又一杯。
私下,他是安静的,冰冷的,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但在外面,他又变了个人。
脸上时时挂着一抹笑,眼神凌厉,行事狠辣,让人背脊发寒。
是人人畏惧的「笑面宰相」。
我其实慢慢明白过来。
自己充当的,大抵是个遮人耳目的幌子。
宰相府有太多细作。
他不便行事。
故而需要我这个宰相夫人当障眼法,以「沉溺美色」为由,出入京城各处。
这样的任务简单、安全。
且很快就能结束。
我自离开卞城后,一直高悬紧绷的心,头一次稍稍松快了些。
那日珍宝斋,苏望在二楼与人见面。
我在一楼等他。
临窗悬着鸟笼,里面养着一只画眉,与我闺房外廊前养的那只极相似。
我瞧着亲切,凑近吹了几声熟悉的调子,那画眉雀跃地扑棱翅膀,叽叽喳喳回应我,仿似从前。
我忍不住轻笑出声。
一转头,见苏望静立在身后。
他不知何时下了楼。
几米外昏暗角落,还立着两名面容模糊、静默不语的男子。
我知道,他们是死士。
当即收敛笑意,照常问道:
「大人,是否回府?」
苏望垂眸,淡声:
「嗯。」
13
不久,皇上召我们入宫觐见。
我第一次见这位传说中临危受命的君王,不免有些紧张。
父亲曾说起。
先皇七位皇子中,今上本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当年太子领军鏖战边关,数次大破突厥,声望如日中天之际,他却长居道观,潜心黄老之术,游离于皇位争夺之外。
谁知天命难测,功勋昭著的太子在边关死于一场不起眼的小病,随后其他几位皇子开始争夺王位的厮杀,或死或贬。最终,竟是与世无争的今上继承大统。
我见到皇上时,天空下着小雪。
皇上一袭清凉单衣立于梅树下,正听卿之安说话。
他眉目温润,神情恬淡,听得随意。
仿佛天下事皆比不过眼前一株寒梅来得重要。
很快,卿之安躬身告退。
苏望转头对我说:「你在此稍候,我与皇上先说几句话。」
我点头。
卿之安经过我身边,执礼问候。
「苏夫人。」
他似清减了几分,清冷的眉眼处凝着一丝忧郁。近日他因上奏与墨军和议,被降职两级。
我欠身还礼。
他看着我,忽低声开口:
「夫人贤德,若能劝解苏大人一二……与墨军一旦开战,苦的是百姓,还望他多存仁念才是。」
我温声道:「臣妇不过内宅妇人,不敢妄言朝政之事。」
他目露惭色,「是在下失言了,夫人勿怪。」
「卿大人心系苍生,妾身敬佩。」
他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皇上召见我,话语温和,无丝毫威压之意。简单问了几句后,赐了我一对金丝八宝攒珠镯。
苏望欲禀报公务,他摆了摆手:
「不要那些浊事扰了这雪中雅境。」
谢恩离开时,皇上似想起什么,唤左右递来一个木匣,温声道:
「这次的丹练得不错,对身体大益。」
苏望双手接过,谢恩。
回府马车上,我忍不住道:
「没想到太后手段凌厉,皇上却是这般清静淡泊……」
苏望倚在软榻上,闭眼冥思,闻言淡淡笑了一下:
「太后是海面风浪,真正的无底深海,才是最可怕的。」
马车忽然停下。
窗外有人禀报:
「兵部押了一批墨军入城,挡了路。」
苏望道:「把管事的叫来。」
很快,窗外又响起一个谄媚的声音:
「下官不知是苏大人的马车,冲撞您了,这就叫他们让路。」
苏望声音不耐:「什么时候又抓获了墨军,我怎么不知道?」
管事的忙道:「前不久咸城有个墨军统帅被活捉,他没受住刑,交代了许多事,这几个便是他供出的下线,为防墨军劫囚车,并未提前上报,现下正打算将人送到诏狱去接着用刑。」
苏望撩起车帘,姿态闲散地望去。
街边果然停着几辆囚车,每辆车中站立一人,围观的百姓皆露出同情之色。
这些日子,我时常看到这样的场景。
朝廷苛政暴敛,城外饿殍千里,墨军却在各地开官仓散民粮,百姓虽不言,却早已心有所向。
我忽一愣。
最前面囚车中的人。
像是几个月前送我入京的将领。
14
正欲再看仔细,外面忽传来骚乱。
有人喊:「有叛军劫车!」
又有人喊:「那辆马车里是苏贼!趁这个机会把那狗贼杀了!为兄弟们报仇!」
喊声此起彼伏,似乎阵仗不小。
苏望放下车帘,倒也不慌,示意我跟上他,便利落下车,往旁边巷子里走。
苏望在前,我在中间,侍卫断后。
我听见后面响起兵器打斗声,脚下一绊,重重摔倒在地上。苏望转身看我,一把将我拉起,眼见往前走已来不及,便顺势混入巷子蜷缩的难民群里。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身子发颤。
苏望看了我一眼,声音沉稳,「不用慌,很快就过去——」
他忽然顿住,低头看自己。
一柄短刃插在他胸口。
鲜血瞬间汩汩流出。
旁边,一对瑟瑟发抖的难民母子恨声道:「狗官!该死!」
我睁大眼。
苏望只抬眸看了那对母子一眼,待几个持刀墨军跑过去,反手拉起我,疾步撞进一旁破败的民屋中。
他捂着胸口,倚坐在墙边。
血从他指缝中不断涌出。
我惊恐地看着他,「你……要紧么?」
他扯了扯嘴角,轻嗤:「没中要害,死不了。」
话虽如此,声音显然虚弱了些。
我战战兢兢看着门口,只求墨军那些劫囚车的人千万别发现此处。
但越怕什么越发生什么。
「砰——」
一个高大的身影猛地撞了进来。
他提着刀,看见受伤的苏望,眸光一亮,目露狠厉。
我缩在角落,他没看见我。
但我一眼认出。
这个人是将领!
他身上有伤,显然之前就受过重刑,刚才又一番血战,或许锄贼的信念支撑着他,追到了这里。
门外侍卫们也迅速赶到。
将领反手关上门,大声喝,「别进来!否则立刻杀了苏望!」
侍卫们不敢轻举妄动,停在门外。
苏望目光静静看着他。
「你跑不掉了。」
将领冷笑,「我死不死没关系,只要能拉着你一块死,就算赚了!」
屋子很小,外面的人显然能听见屋内的说话声,侍卫长扬声道:「你若敢伤苏大人一根毫毛,必让你受凌迟之刑!」
将领充耳不闻,提着刀,目光炯炯,一步步朝苏望走近。
我的心又剧烈跳了起来。
心中刹那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苏望死在他刀下,那我眼下的一切困境将立时得解。
然而下一刻,我咬着牙颤声开口:
「苏望是我夫君,我与他是同路人,你若杀他,也杀了我吧!」
将领这才看见角落的我。
目光落在我脸上,微微一怔。
我直直与他对视,目光不闪不避。
他似猛然意识到什么,看了看苏望,又看了看我,眼中露出巨大的震惊和恍然。
门外脚步声逐渐靠近,将领回头看了眼身后,转过来时神色几变,最终归于一片沉静。
他深深看着我们,无声一笑,忽然将刀举起,径直往苏望冲过去。
鲜血喷溅。
将领自刎倒地,倒在苏望身边。
侍卫们破门冲进来时,苏望瞬间弹起,提起将领手中的刀,挺直站于小屋中,朗声道:
「反贼已被我亲手诛杀!」
将领仰躺在地,双目瞪着我,喉间发出最后的咕咕声。领头几个侍卫冲上前,在他身上连刺数刀,确保死透。
我紧紧捂住了嘴。
而苏望,只垂眸看着。
辨不出悲喜。
好一会。
「夫人受惊了。」
苏望忽然靠近,温柔地搂住我。
我茫然站着,只觉一股巨大的悲怆自心底涌上来,将我整个罩住,突然抑制不住,将脸埋在他胸口,放声大哭起来。
他似骤然一凝,旋即又放松。
手掌在我后背轻拍。
「别怕。」他说。
我放肆哭着,不管不顾,数月来挤压的恐惧、委屈、疲惫,都在这一刻尽数倾泻。
不知过了多久,我抽噎着止住了哭泣,见他正低垂着看我。
「夫人好受些了吗?」
我有些惭愧,淑女教导这么多年,竟然当着外人的面扑在一个男子怀里大哭,当下低低应道:「嗯。」
侍卫递来手帕,苏望接过,不疾不徐地帮我擦拭,与此同时肩膀蓦地一沉,温热气息拂过耳畔:「扶住我,不能让人发现我受伤。」
我抬头看他。
见他虽面带笑意,却苍白虚弱,额发间尽是细密冷汗。
我拦腰抱住了他。
我们以紧紧相拥的姿势走出小屋时,看见卿之安站在人群中。
他的目光落在苏望胸口上,表情复杂:
「我的马车与你一同出宫,相隔不远,混乱发生时,见这囚犯身手极佳,以一敌十。苏大人身上似有伤,居然能将他一刀毙命,让卿某刮目相看。」
苏望笑了。
「卿大人看错了,这不是本相的血,是叛军的血。」
说罢搂着我的肩,步伐沉稳地朝马车走去。
15
将领的尸体被剁碎。
当着全城老百姓的面,喂了狗。
皇上说,反贼居然敢刺杀朝廷重臣,万死不能难辞其咎。
但这话显然传不到宫外。
在百姓心中。
这种残忍的手段,是苏宰相在报复,在警告墨军,在向墨军宣战。
随后两日,苏望以我受了惊吓需要照顾为由,在房间里养伤。
此刻,他半裸着上身,给自己上药,又用白布一圈圈缠绕起来。
他其实并不需要我做什么,他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仿佛这些事对他而言早已驾轻就熟。
我看着他,忽然问:
「值得吗?」
他抬眸。
我继续问:「值得吗?就这么献出一条命,值得吗?」
我知道我不该在他面前问这种话。
可将领临死前那双眼睛一直在我眼前挥之不去,让我几难承受。
他目光深邃地注视着我。
静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我掌管诏狱后,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无时无刻不在思量,在筹谋,总想着再多救出一个,多救出一个也好。可时至今日,我手上仍然沾了二十九名同伴的血。」
「如果你要问他们值不值得,答案想必是肯定的,因为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主动赴死。」
我又问,「那你呢?」
他微微凝眉,还未回答。
门外忽响起通报声。
说皇上有旨,让我二人即刻入宫觐见。
苏望神色凝然。
「皇上猜忌极重,一旦知道我受伤,必会对那天的事有所怀疑,你我都得小心应对。」
进宫后,我们被带到了观斗场。
皇上高坐台上,依旧是一袭素白单衣,宽大的衣袖在风中轻扬,像羽化登仙的方外高人。
他正饶有兴趣地看场内两人相扑。
见到苏望,温和地问:
「苏卿要不要上场试试?」
苏望笑答:「臣正有此意。」
我心微紧。
他胸口伤势未好,这种贴身缠斗的对抗方式,稍有不慎便是性命之忧。
可他已利落脱下外袍,毫不犹豫地往场内走去。
我的目光紧盯着他。
见他步伐沉稳,出手迅猛,招招皆是进攻之势,不见半分迟疑和退缩。
皇上又徐徐开口,仿似闲聊般,说起了别的:
「近来朝廷抓获了一个墨军将领,说早在六年前,墨军针对宫里展开了暗桩计划。这个我自然是知晓的,纯属废话。本来想直接砍了,谁知他怕死,又交代了一件有趣的事。」
「苏夫人,你猜是什么?」
皇上忽然问我。
声音不大不小,场内场外恰能听见。
我恭声应,「臣妇不知。」
皇上笑了起来,「那人交代,去年他们安排了一个女细作,以婢女的身份潜伏在今年要入宫的贵女身边,等取而代之后好与宫里的暗桩接头。苏夫人,今年入宫的就是你和吴太傅家的女儿吧。」
我点头,「禀皇上,是。」
皇上无奈摇头,「太后性子急,将吴太傅家全斩了,现如今也不知斩没斩对,这也无从可查了。」
我旋即起身,跪倒在地。
「皇上明鉴,我不知他人如何,我绝非什么墨军细作,皇上若不放心,可让姑姑芫贵妃与臣妇对质。」
皇上忽然不说话了,用手支着下颌,「芫妃嘛,身子不方便,罢了,要不你弹首曲子给场上的人助助兴,如何?」
宫人立时搬来一具古筝安置在我面前。
我指尖轻轻拂过琴弦,心中了然。
这非助兴,实为验明正身。
场内,苏望正潜心比试。
他自然听得到皇上与我的对话,但身形未有丝毫迟滞,仿佛场外的一切与他毫不相干。
我微一沉吟,泠泠琴音自指尖流出。
姑姑谢芫精通音律。
这是当年还在京城时,她亲自谱曲,又手把手教我的一首曲子。
一曲奏罢,我缓缓收手。
却见皇上似听入了神。
许久才道:「你姑姑芫妃当年入宫时,也爱弹这首曲子,那时她是个顶活泼天真的性子,像只不知愁的雀儿……」
话音未落,场内传来一声闷响,只见苏望一个利落摔肩,已将对手按倒在地。
他站在场中,气息微乱,额角有汗,对着皇上笑道:
「皇上,微臣又胜了。」
皇上回过神,脸上露出和煦之意:
「苏卿身体强健,勇武不凡,那自然是极好的。」
马车回府时,天已擦黑。
途中,苏望一言不发。
我只道他伤口疼痛,便也不打扰,兀自想着姑姑的事。
自入宫以来,我一直未曾见她一面,心中总有种不踏实之感。
进了厢房,我回身关门,同时问:
「你伤口如何?」
身后,忽传来冷冷的声音——
「你是谁?」
16
我徐徐转身。
屋里没有点灯,只融进些月光。
苏望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注视着我。
我闭上眼。
这一刻,终于来了。
很多次梦里,我曾面临这般对峙场景。
有时他露出笑意,温和地夸赞我还算聪慧;有时他目光冰冷,手起刀落便砍掉了我的脑袋。
他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
权势滔天,却偏在刀尖上行走。
面含笑意,却比修罗更让人胆寒。
明明是墨军。
手上沾染的,却是那么多同伴的血。
我此前人生。
从未见过,也未听过这样的人。
我假想过很多这种场景下的应对方式。
但不知为何。
真的到了这一刻。
我竟然有种莫名的轻松与平和。
颈侧传来冰凉冷意,一柄刀刃贴上肌肤。
苏望眸色阴冷,低沉开口:
「还是我直接叫你,谢兰铮?」
我缓缓抬头。
「是,我便是卞城提督谢锋之女,谢兰铮。」
寂静幽暗的屋子里。
我开始平静讲述。
从白栀奇怪的梦话,到那场意外的山崩,到太后杀吴贵女,再到和他的接头……
「我本是循规蹈矩,家中宠爱的提督小姐,命运捉弄,让我一步步走到现在。我不懂什么天下大事,只是想让自己活下去,想让家人不受牵连。」
我一口气说完这几个月发生的事。
至始至终,苏望都没出声,没打断我。
许久,他幽森开口:
「我的身份事关重大,无论你是谁,有什么苦衷,谢小姐,你既已知晓这个秘密,我就不能留你性命。」
我闭上眼,声音发颤,「我愿意死,但我家人并不知晓这些,只求你们能放过他们。」
眼泪终究还是淌了出来。
爹爹,母亲,二娘,三娘,兰铮不孝。
一滴,又一滴。
落在刀刃上,发出细微声音。
下一刻,脖子骤松。
刀已离开。
苏望毫无波澜的声音响起。
「你现在还不能死,皇上已经怀疑你我,这时候杀你,无异于自认灭口。」
我睁开眼,看着他。
他提着刀站在暗色里,面容煞白、冷峻。
「但你也不能离开,三日后,你会失足跌落池子,从此不能出府,谢小姐,请你演好这场戏。」
我怔然片刻。
「我答应你,演完最后这场戏,但我有个要求。」
苏望没说话,站在那里,沉静如渊。
我咬牙道:「你让我见见芫贵妃。」
「不行。」
他拒绝得干脆。
我猛地上前,将他的刀双手握住放在自己脖子上,一字一顿:
「那我便死!」
他不说话了,沉眉看着我。
我直直与他对视,毫不避让。
僵持间。
他忽然一头向我栽过来。
沉重的身躯轰然压在我肩头。
随后,沿着我的臂弯缓缓滑落。
17
我费了半天劲,连拖带抱,终于将他放置在床上。
同时腿脚一软,跌坐在地,兀自喘息。
某一刻抬头,见他正睁眼看着我。
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睛却清亮之极。
「你方才,可以杀了我的。」
他开口,声音虚弱。
我尚在急促喘息,想到方才种种,心头火起,没好气道:
「我没杀过人。」
顿了顿,又低讽道:
「等我学会了,下次找你试试。」
他眼睫微垂。
片刻,唇角似乎想掀起一丝笑意。
终是力竭,连这个细微弧度也没完成。
……
三日后,苏望再次携我入宫。
「见到皇上,你以思念亲人为由,恳请皇上允你见一见芫贵妃。」
我不解,「你不是说皇上已对你我起疑,此时不该更谨慎些么?如此直接请求岂不更触犯皇上?」
苏望眸光沉静,带着某种洞悉世事的淡定。
「你入京多时,思念亲人是人之常情。越是直白简单的要求,越显得无所隐瞒,这个时候反其道而行之,反而让皇上放心。」
这次见到皇上,是在文华阁。
皇上在看书。
殿内四处亮着灯火,灯架造型各异。
有昂然仙鹤灯,还有半身侍女灯。
整个屋子别致、明亮。
他听我说完求见芫贵妃的请求,没什么表情,先看向了一旁站立的苏望。
「听闻苏卿待夫人极好,看来传闻不虚。」
苏望躬身应道,「内人时时向微臣提及此事,终日哭泣,臣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故而大胆求皇上示下。」
皇上笑了,「这岂不简单之极?芫妃身体不适,不宜见人,以后自会让你们姑侄相见,不必着急。」
从宫中回府后,我情绪低落。
临就寝时,我不死心地对着一直坐在桌前喝茶的苏望道:
「没想到还是未能见姑姑一面,还有别的法子么?」
苏望放下茶杯,转头,正色看我。
「你已经见到她了。」
我蹙眉,「什么?」
苏望沉默一霎,声音忽变得轻了许多。
「芫妃,就在那里,在皇上身边。」
我失笑,「你在说什么啊,方才皇上身边,除了你我,就只有两盏灯,一盏鹤灯,一盏半身侍女灯,何来——」
话突然停下。
一股凉意自脚底升起,浑身血液仿佛被冻住。
我惊恐地看着苏望。
他沉声开口。
「一年前,芫贵妃不慎踩碎了皇上的丹药,被当场砍断四肢。她屡次求死,太后嫌晦气,又命人挖眼剜舌,皇上说这是极好的人形灯俑,便让她每日在文华阁顶灯伺候……」
我想尖叫。
喉间却仿佛被什么死死扼住,于是拼命去掐自己的脖子。
苏望箭步上前,握住我手腕。
我疯狂挣扎,终于眼前一黑,晕倒在他怀里。
18
我在梦里看到了姑姑谢芫。
那时我才六岁,爹爹还没带我们离开京城,她还没入宫。
她有一双弯弯的笑眼,顾盼间灵动活泼,容貌才情在整个京城都是一等一的。
她偷偷告诉我,其实她早早心悦一人。
我问是谁。
那天下着大雪,她裹着雪白的裘毛,手握鎏金手炉,两条腿在廊下晃啊晃,明亮的眼眸中漾着少女纯真的期待。
「我与他在宫宴上初识,那时的他,淡泊清寂,像一颗雪中孤松。后来,他成了这个世上最尊贵的人。」她轻声说,「可我喜欢的,从来都只是他这个人。」
明明她嫁给了她心中的爱人。
明明她每月一封的书信从不间断。
怎么现在。
她却成了一尊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口不能言的人形灯俑呢?
我醒来时。
苏望坐在我床边,静静看着我。
我咬着唇,眼泪止不住滑落。
夜色中。
他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
静静开口:
「我本是太子军麾下一名普通的百户长,大破突厥后,按例卸甲归田,回到家乡。那是一个很美很安静的村子,人们安居乐业,过得简单又满足。后来,太子病逝,新皇即位。某一天,忽然来了一支军队,说要开采村里的红土炼制丹药,大家不愿,就被屠了村。」
「我从山上采药回来,看见的是一具具烧成黑炭的尸体,上到八十岁老人,下到三岁孩子,都高高堆在那儿。」
「我其实是个孤儿,很小的时候村长在外面把我捡回了村,是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的。可以说,那里堆着的每一具尸体,我都受过恩情。」
「我离开了村子,发现新皇即位不过短短几年,世道就早已天翻地覆。我时常看见官兵肆意杀戮,路边饿殍塞道,人们易子而食……后来,我就加入了墨军,再后来,我入了宫。」
「你那日问我,值得么?我不知道值不值得,这条路很难,很险,甚至每一步都踩着同伴的血。但这世间,总需有人在黑暗中执火,我只是不想,曾经和战士们奋死守护的地方,变成人间炼狱。」
我静默听着,目光凝滞。
他掏出一块素帕,轻轻为我拭泪,语气温和却坚定。
「若你此刻心中悲愤难平,那我告诉你,这几个月你已做了很多。你来之前,我只能择机而动。但有你在,短短两个月,我已将八十万两白银成功转运出去,还有药材、粮草、地图,没有你,它们都到不了该去的地方。」
我怔怔看着他。
他目露悲悯。
「谢兰铮,你的任务已经完成,明日,我会安排你死遁离京。你回去后,立刻让你父亲带家人离开卞城,你们谢家早在皇上要剿灭的世家名单上。正如吴太傅全家被砍,欺君只是借口,下场早已注定。至于芫妃,我必全力相救,以报你这些时日立下的功劳。」
我恍惚问,「那你呢?」
他笑意清浅,「我会晚一点。」
静默片刻,我抬眸。
「苏望,我要留下来,让我留下来。」
他垂眸看着我,眸光闪烁,许久:
「你知道留下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19
苏望说。
他还有最后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找到一个藏在后宫中的人。」
「后宫哪里?」
「锦殿。」
锦殿位于后宫北侧。
周围住的皆是未出嫁的公主和为先帝守节的嫔妃,故而祖制严令,除女子和太监外,禁止任何男性出入。
连皇上都不可以。
我要找的,是一个小太监。
「线索只有两个,一是他后背有一个特殊胎记,但不知具体图案。第二个,就是两个字:锦殿。」
现下,我正在锦殿。
和臣妇们一起缝制战士冬衣。
这已是我这个月第四次来锦殿。
我现在已经知晓。
锦殿共有太监十七人,年龄都差不多,也都从小在后宫里长大。
我不知道该怎么排查。
总不能让太监们一个个脱了衣给我看?
第五次去锦殿时。
我一咬牙,在太监们试冬服里衣时,假装走错冲了进去。太监们当下乱成一团,难以置信地瞪着我。
幸得一个太监管事帮我解围:
「今日之事,谁敢透漏半点出去,我让他没好果子吃!」
我这一眼大致排除掉了几个,笑着对管事太监道,「你很机灵,我有赏。」
管事太监谄笑低语,「夫人尽管放心,小的受了谢提督好处,自然不能白拿。」
我恍然。
这是之前爹爹使了银子的太监。
我向苏望事无巨细地讲述在锦殿的所见所闻,他根据我的讲述,又排除掉了几个。
范围再次缩小。
他脸上隐隐有激动之色。
似乎比之前送出去八十万银两还要重视。
我好奇,「那太监如此重要?」
苏望沉默一霎。
「我在宫中死守六年,墨军数百个暗桩死士前仆后继,都是为他而来。」
我愕然。
苏望凝视着院子里高低错落的雪景,声音变得遥远。
「这几年墨军逐渐成势,已有和朝廷军正面对抗的实力。但墨军迟迟未动,一是没有必胜把握,二是一旦开战,伤的是士兵和百姓。」
「你知道一场仗会死伤多少人吗?多则几十万,少则数万。以杀止杀,百姓受苦,民不聊生。」
我迟疑地问:「所以你要找的这个人,可以阻止这场大战?」
苏望深邃的眼眸看向我。
「我相信他可以,那些死去的墨军也相信他可以。他们认定,死了自己一个人,或许可以拯救成百上千的人,所以,他们愿意牺牲自己。」
我有些难以置信。
「他究竟是谁?」
20
「他被我的同伴称为:潜。」
「当年太子在边关病逝,三十万太子军欲拥立太子遗孤为继帝,奈何他落水身亡,太子军这才转而拥护当今皇上。」
「墨军暗桩查出,当年太子遗孤并没有死,而是被死士掉包,以小太监的身份潜在后宫中长大。墨军几经艰难,终于与他接头成功。然而,尚未来得及将他救出宫,整条暗桩线便在皇上清剿中全部覆没。从此,他像断了线的风筝,又遗失在了这偌大的后宫中。」
「这一年来,我曾六次设局,留尽暗号,但他很谨慎,从未现身。」
「他有多重要?」苏望定定看着我,「有了他,可让三十万太子旧部倒戈,这意味着,墨军和朝廷一触即发的大战,或可避免!」
我对自己说。
一定要找到「潜」。
我又给了些管事太监一些银子,他愈发卖力地配合我,且极懂分寸,从不多问半句。
但毕竟线索不明,并没有关于「潜」的进一步消息。
我心中焦灼,如在烈火上焚烧。
这最后的任务多拖一日,姑姑谢芫就多受苦一日。
这天。
我刚走出锦殿,却在廊下遇到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卿之安。
自巷中一面后,我没再见过他。
苏望提过,他自那日后仿佛变了个模样,在朝堂上不再与他争锋相对,宫内偶遇时,他甚至向他颔首致意。
卿之安微笑立于廊下窗前,笑容和煦真诚。
我朝他欠身行礼。
他开口第一句却是:
「我知道潜是谁。」
我蓦然抬头,「你说……什么?」
他温润的眉眼凝视着我,声音平和:
「我本不该主动找你,但事关紧急,我只能铤而走险。我的代号是古玉,是墨军第一批入宫暗桩,上一批暗桩断联后,我和潜不得不断绝一切外界联系。如今,潜有突发危险需要帮助,我早已推测出苏望是墨军,你也是,是以我冒险来找你们寻求帮助。」
我的心怦怦跳起来。
半晌,「你是墨军?」
卿之安点头,「你们也是,对吗?」
我没吭声。
他长舒一口气,笑容真切几分:「你既未否认,看来我果然没猜错。」
「所以潜是谁?」我不自觉嗓音紧绷。
卿之安正准备开口,目光忽越过我,落在我身后。
我转头看去。
皇上白衣蹁跹,在众人簇拥下踏雪而来。
身后是一抹熟悉的绛红。
日光晃眼,我看不清苏望的表情。
卿之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苏夫人莫怕,我们既是同伴,以后卿某定会——」
我没听完他后面的话。
因为我已迈开步子,迎着苏望大步走去。
至皇上跟前,我跪拜在地,声音明亮:
「禀皇上,臣妇要告发大臣卿之安!」
抬头一刹,我终于看清了苏望的脸。
他目光灼然地看着我。
眼眸亮得惊人。
皇上问:「你告发他什么?」
我朗声陈述:
「卿之安刚亲口向臣妇承认他是墨贼!他还试探我是否也是,臣妇记得那日皇上为宫中藏有墨贼奸细烦心,故而为从他口中探听更多信息,便假称自己也是。皇上,他刚才还提到了一个叫潜的人,似乎十分重要,请皇上务必明察!」
皇上开口:「都出来罢。」
我转身望去,见卿之安面色沉沉地站在原地,而方才和他说话的地方,一扇房门忽打开,鱼贯走出来一列人。
其中一人恭声禀报:
「禀皇上,苏夫人所言属实。」
皇上似忽没了兴致,摆了摆手:「去丹房。」
他并未惩罚卿之安,只转头对苏望道:
「苏卿,你夫人告发有功,你们夫妇二人都记个赏。」
苏望笑应:
「谢皇上厚恩。」
21
回府马车上。
我和苏望并肩坐着。
他看我一眼,又看一眼。
我索性转头,迎上他的目光:
「有话就说!」
他一怔,面露微诧,「你怎知道我有话说?」
我没好气,「你转头动作那么大,总不会是为了欣赏我这张脸吧?」
「好,怪我。」
他低笑了声,正色道:
「现已知晓卿之安是皇上在宫内布置的双面暗桩,任何他有怀疑的人,都会使出钓鱼计来验证。他们或从以前墨军口中听说过潜这个名字,但并不知晓具体。这些情况,我今日才从皇上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出大概,但是你,在那般情境下,是如何看破卿之安的钓鱼计?」
我摇头,「我没有看破。」
「卿之安说时,我是相信他的,但我后来看见了你。」
苏望偏头,「怎么说?」
我老实答:「我看不见你的脸,但我看见你走路,明明步伐缓慢,可是莫名觉得你很急,浑身透着一股急切,仿佛很想立刻向我冲来。我下意识想,你为什么想冲过来呢,唯一的原因,就是想打断我和卿之安的对话。」
「所以——」我看着他,「我不是不信卿之安,我只是相信你。」
苏望静静看着我,忽然不说话了。
我正欲问他为何又不作声,却在他眼眸中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灵动娇艳,眼波流转间竟是从未见过的明媚。
一时间,我也忘了要说什么。
翌日,我又去了锦殿。
照例是管事太监陪我。
我心情有些沮丧,来了这么些回,最后锁定的几个人始终找不到机会查验。
思前想后,决意把重点放在那个从不肯当众脱衣的清秀小太监身上。
我对管事太监道,「你去把那个长得像女人的小太监喊过来。」
管事太监却没回应。
他在低头看自己的鞋。
我意识到他今日异常寡言少语,要知他平日可是个话痨子。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你可是遇到了烦心事?说出来,看看我这个宰相夫人能不能帮你解决。」
他忽笑了下,看着我,神情随意地道:
「如果我说我就是潜,你会不会怀疑我也是皇上的奸细?」
22
我愣住。
脑子飞速转动。
昨日那场告发戏,就在锦殿门口发生,太监们定然都看见了,所以他知道潜这个名字不奇怪。
我没做声,却听到他兀自开口。
「一年前,墨军的人一个个和我断联,我就知道,一定是出事了。我迅速切断了一切关于潜的联系,继续潜伏在这后宫里。」
「我在锦殿见过几次墨军暗号,但我装没看见。皇帝最擅长的就是钓鱼戏法,这么多年,他就是靠这个戏法铲除了一个又一个异己。所以在我没有十二分的把握时,我宁愿静默。我不急,我已经等待了十几年,再让我等二十年,我也是能等的。」
他说这番话时,语速神态与我平日所见大不相同。
眼神沉稳,声线利朗。
仿佛全然变了个人。
我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
我和他坐在一个池塘边,水很浅,绝对没有藏人。
「那你为何主动跟我说?」
我终于开口。
他眯起眼,看着池塘波光粼粼的水面。
「道理很简单,被皇帝钓鱼的人,绝不可能是他的钩子。」
我又问,「你如何证明自己?」
他忽然伸手,从我发间抽出一支簪子,随手扔进了池塘里。
我瞪大眼。
他开始脱上衣,三下两下脱了,我盯着他后背,什么都没有。
他转头冲我眨了眨眼,随后跃入水中,不一会儿捞到了我的发簪,笑着扔到我旁边,随后爬到岸上。
其他小太监都赶过来时,他慢慢转身,背对我穿衣。
刚才什么都没有的后背,此刻因为寒冷通体变红,后背中心,一个月牙图案赫然浮现。
我心如惊涛。
却见他又恢复了谄媚管事模样,对着赶来的太监们破口大骂:
「你们干什么吃的!要不是我给夫人捞起来发簪,苏大人一个发怒,你们都得给我掉脑袋!」
我惊诧于他的龙蛇之变。
无人之际,潜递给了我一张图纸。
「经历卿之安一事,你大概未必全信我,此为我之前和墨军商议修改过多次的出逃计划,里面标明了途经宫殿宫门的图纸、侍卫换防时间人数。你拿去给苏望,一来验证我的身份,二来他一定用得着。」
我紧贴胸口放好。
往锦殿外走时,看见了太后凤舆,毫不犹豫转身往一侧的平房走。
太后偶尔会来锦殿。
她总会让众臣妇穿上冬衣一个个走路,好让她品评修改。
图纸在怀中。
这个时候我不能冒险。
我进了一间屋子躲好,发现这竟然是一间荒废了的旱厕。
味道刺鼻,苍蝇乱飞。
站起躲避时,不小心摔倒在地,身上沾染了污秽之物。
我恍然不觉,只祈求千万不要有人发现这里。
太后直到天擦黑才浩浩荡荡离开。
我又等了好一会,方小心地朝外走。
到了屋外,发现空中竟然飘起了鹅毛大雪,檐角宫道,皆覆上了厚厚的白色。
我心中踏实又喜悦,只恨不得马上把潜的消息和怀中地图拿给苏望。
他一定会很高兴。
刚走出后宫,我就看见了苏望。
他撑着一把伞立于雪中,朱袍玉带和素白天地相映成画。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大步流星向我走来,我也忍不住朝他奔去。
刚到近前,我就激动得将发生的一切悉数告知,讲到在旱厕中蹲了两个时辰时,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衣裳上。
那儿沾染了污秽之物。
我霎时有些难堪,悄悄后退了一步。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光微闪,对我绽开温浅笑容:
「谢兰铮,你做得很好。」
说罢他轻揽我的肩,将伞挡在我一侧。
我们在漫天飞雪中,并肩朝宫门走去。
23
苏望行事谨慎。
尽管对于找到「潜」有抑制不住的激动,仍通过各种方式在宫内宫外多重确认,甚至冒着风险和他见了一面。
那日。
他突然对我说:「撤退计划启动了。」
「撤退?」
我轻声问。
他笑着点头,「就是你可以见到你的家人了。」
「那你呢?」我又问。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畅快之色:
「我也走。潜太重要,容不得一丝闪失,我须亲自护送他与墨军大军会合。五日后,我们都撤,还有芫贵妃。」
我的眼泪涌了出来。
汹涌之极。
我其实一直是个爱哭的姑娘。
以前在提督府,我因伤春悲秋哭。
后来成了白栀,我因恐惧和无助哭。
我明明还是谢兰铮。
还是那个爱哭的姑娘。
可仿佛什么都变了。
我仍是我,却已非昨日之我。
衣裳可以熏香,也可以沾污。
这些,我都不在乎了。
……
两日后。
又到了赏灯会。
这一次,太后和皇上都在。
我和苏望作为成功典范,自然也得去。
宫宴上,我看到了卿之安。
他一如既往地受贵女们倾慕,个个面红耳赤地盯着他看,我却已不再将一丝眼神落在他身上。
于是我转头看苏望。
他正盯着一处,目光沉凝。
是皇上手边的一个木盘,里面有壶酒。
我与苏望拜见皇上时,他令宫人从壶里倒了两杯酒赏我们。
太后在一旁笑道:「苏望对我这个义孙女是极好的,我还真想瞧瞧,能好到何地步呢?」
我饮下时,苏望眸光复杂地看我一眼。
「不能喝么?」
回到座位,我悄声问他。
他摇头,「无妨。」
是夜,苏望拿出上次皇上赏的丹药递给我,温和说,「这颗你吃了,对身体大益。」
我头有些发沉,问是解酒的么?
他点头,「是。」
随即他说晚上去书房睡。
这些日子,他本就厢房和书房两处睡,即便在厢房,也是在一旁长榻上睡得多,是以我并不以为意。
半夜醒来时,我心头莫名悸动。
我素来有这样的直觉——在人生某些时刻,大脑和身体会示警。
我去了书房。
推开门的一霎,看见苏望蜷缩在地上。
他整个人在发抖,眉睫凝霜,唇色青白,似乎极冷极冷。
我惊慌地抱起他,感觉像抱着一块冰。
他掀开眼皮看见我,竟然还在试图笑。
「无事,熬过去,便好了。」
我咬着牙,「是那碗酒么?你把丹药给了我,所以自己躲在这里独自硬撑?」
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皇上显然在拿丹药控制臣子。
卿之安是,苏望也是。
苏望将他那颗丹药给了我,所以只能躲在这里独自遭受寒毒之苦。
他牙齿打战,却还在强笑:
「啧,总让你看见我狼狈的模样……」
我心中难过之极:「那以前这种时刻,你是怎么度过的?」
我见过他身上的伤。
新旧交叠,伤痕累累。
这几年,他在这深宫中行走。
表面风光无限,实则内忧外患,步步杀机。即使他殚精竭虑保护的同伴,也恨不能将他食肉啖血。
这种独自疗伤的场景,只怕在过往岁月中,上演过多次。
他声音低了下去,「一个人……都是一个人。」
我紧紧抱住他,试图用体温驱散他周身的寒意,可发现自己怎么用力,都止不住他彻骨的颤抖。
我落下泪:「苏望,我来晚了是吗?」
他神志恍惚,低声呓语:
「不……你来得……刚好。」
24
离宫日。
傍晚,皇上用过晚膳后,去了宠妃处。
他从不吃自己寝宫外的任何食物,不在寝宫之外的宫殿过夜,是以一般情况下,他会在亥时返回文华阁。
但这日,死士给宠妃下了药,以至于皇上宠幸时,宠妃异常地勇猛主动,令皇上不禁多流连了半个时辰。
当今皇上是个自律到极点的人。
一般最多也就晚半个时辰。
与此同时,在皇上刚起驾去宠妃宫的那一刻,我和苏望到了文华阁殿门口。
苏望假传圣旨,令文华阁侍卫宫女全部退下,我和他堂而皇之地走进殿内。
半身侍女灯正幽幽燃着。
我忍住泪水走过去,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依稀是姑姑谢芫当年的模样。
走近方看见她胸膛微微起伏,但双眼空洞地直视前方,脸上无一丝表情。
安静,悚然。
像个雕像。
我跪在她身边,急促开口:
「姑姑,我是兰铮,我来带你出去。」
她没有反应。
时间紧迫,我顾不得这许多,按照计划将她搬入特制箱内。
她忽剧烈颤动,残躯疯狂撞击箱子。
我背对着她,看不清她此刻的脸,但我在对面苏望的脸上看到了震惊之色。
忙绕过去,看见惊恐一幕——
谢芫空洞的脸上,嘴巴正以诡异的幅度开合,忽长得极大,忽迅速撑圆。
她不停重复着这个嘴型。
一次比一次激动,一次比一次急促。
我不知所措,「姑姑别怕,我是兰铮,兰铮带你走。」
苏望忽然开口:
「她在重复说三个字。」
我茫然,「什么?」
苏望嗓音凝涩:「她说,杀了我。」
姑姑似听到了苏望的声音,嘴型变化愈发大、愈发快,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传递这个信息。
我惊恐地看着她。
也认了出来。
是「杀了我」三个字的嘴型。
……
我们与潜在约定好的地方会合时,我的手依旧在抖。
刚才。
我亲手将刀插在了姑姑谢芫的脖颈处。
她死时,脸上露出了一丝恍惚笑意。
仿佛那一刻,她又回到了当年闺中明媚鲜活的少女时光。
至始至终,苏望一直握着我的手。
没说话。
就紧紧握着。
所有话语都透过温热的手掌无声传来。
此刻。
潜褪去了太监装扮,换上了御医官服。
他只淡淡和苏望点了下头,就提着药箱站在苏望身后,垂首静立,姿态恭谨,俨然已是一位年轻御医的模样。
皇上早有严令,无论何人,出入宫禁必须一一核对人数、身份。
三道宫门皆是如此,守将皆为皇上亲兵,只听皇上一人调遣。
过第一道宫门时,潜被拦下。
苏望目光森寒,将守门官一脚踹倒在地,冷声道:「本相奉皇上旨意,带御医出宫,涉及皇家秘辛,你敢阻拦?」
守将挣扎起身,权衡片刻,开了城门。
第二道宫门,如法炮制。
但到了第三宫门。
还未走近,远远看见城头火光晃动,人员杂乱。
苏望抓住一个侍卫,「发生何事?」
侍卫急声禀报,「今夜城外难民暴动,宫门还放了火,此刻已启动最高禁令,宫门落锁,任何人不得出入,苏大人只能在宫内暂歇一夜了。」
潜在后面幽幽冷笑了声:
「如若天意如此,无非再等几年,我等便是。」
苏望抬头,凝望城楼一角。
许久,沉声开口:
「开弓已无回头路,即便逆天而行,今夜也必须出了这道门。」
他看向我:「兰铮,脱衣。」
他早制定了备用计划,我们皆事先穿上了士兵衣服。
夜色掩护下,我们登上了城楼东角。
此处,死士早将士兵们迷晕,城楼哑口外侧,设置了攀下的绳索。
这里人迹罕至,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潜第一个攀着绳索下撤。
他在最后几米处不小心摔了下去,似伤了腿,但很快爬起,朝我们招手。
苏望仔细将我腰上的绳索绑好,温和地问我:「怕么?」
我摇头,「不怕。」
他唇角扬起,拍了拍我的头。
「很好。」
我刚翻出墙外,宫内一侧马蹄杂沓,一个洪亮沉稳的声音响起:
「角楼可有异常?」
苏望当即应道,「无异常。」
「宫中急报,宰相苏望叛乱,严守岗哨!不可离开一步!」
「是!」
苏望向前迈出一步,笔直站于岗哨处。
我心中忽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就像曾经很多次那般。
「苏望!」
我轻轻喊他。
他背对着我,声线平稳如常:
「无事,兰铮,你先下,我在此处能帮你们多争取些时间。」
「你什么时候来?」
「明日午时前,十里渡口见。」
「若你不来呢?」
「那便继续往前走,我总会赶上。」
番外
我没在十里渡口等到苏望。
他食言了。
潜下撤时腿受了伤,多等了一日后,我带着他过了河,几日后,成功与前来接应的墨军会合。
我对潜说:
「为了你,很多人付出了生命,你一定不要辜负他们。」
潜看着我,神色凝肃。
「总有一天,我会一一查出他们的名字和亲人,他们会被永世铭记。」
我准备返回渡口去等苏望。
但潜打晕了我。
醒来时,我已经在去太子军驻扎的边关路上。
潜对我说抱歉,递给了我一封信。
上面是苏望的笔迹。
遒劲有力,又不失疏朗。
像他这个人。
「见此信时,我恐已因故未能与你们成行,但你们应当已踏上该行的道路。
你父母我已安排妥当,他们已知晓一切内情,正动身前往你将去之地。
我本是深陷泥泞之人,多年独行于黑暗。你来之后,以瘦弱之躯屡次护我于危难之际,你如萤火照寒潭,让我在这世间终尝得一丝温情和甘甜。
足矣。
惟愿谢兰铮,此生顺遂平安。」
我闭上眼,眼泪缓缓流出。
两年后——
我与已称怀王的潜,踏上了返京的征程。身后,是浩浩荡荡的五十万铁骑。
这两年,怀王展现出惊世的能力和胆识。世人方知,当年夺取先太子性命的小小疾病和惨绝人寰的皇子夺嫡之争,均出于当时「与世无争」的现皇帝之手。
怀王集合了散落四处的太子旧部,说服了墨军最高统帅,整合为一支「怀军」。
意为「怀柔天下,继承先天子遗志」。
在绝对的力量对比下,怀军所行之处,朝廷守军皆望风归降,这一路竟未动一兵一卒,不战而屈人之兵。
苏望当年企盼的太平世道,正以这样的方式变成现实。
大军兵临城下时,宫内传来消息。
后宫发生暴动。
皇上在高耸的成仙台打坐祈求天佑时,被积怨已久的太监们一把火点燃,他在火中被活活烧死,成了一具漆黑焦炭。
据说,他的惨叫声响彻整座宫城。
太后被宫女们做成了人彘,剜舌刺聋,端放于后宫净房,每日与污秽为伴,目睹所有曾被她欺侮之人对她的践踏。
怀王跛足。
但破城那日,他亲自率领大军,一步步走进了皇宫……
我入宫后,只做了一件事:找苏望。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没死。
但我最信怀王的分析。
他说这两年,宫中陆续有情报递到边关,给出很多太子旧部的信息,让他得以在短时间内完成集结大军的动作。
他猜测这人应该是苏望。
因为这世上只有他有能力做到这些事。
他没死,大概换了一个身份在宫中潜伏了下来,继续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持。
我得怀王特令,可在宫内自由行走,包括任何一个地方。
于是我去问了很多人。
有士兵回忆,当年难民暴动纵火,有人烧毁了半边面容,身形很像当年的笑面宰相,他后来被调到各处,当过侍卫、守册吏、司务。
我一一问过去,大家都记得有这么个半脸人,说他办事利落,沉默少语,但谁也不知道他后来去了何处。
我甚至问到了卿之安。
他成了阶下囚,眼已经瞎了,他说是丹药的毒性太大所致。
「我和苏望都长年服用丹药,我瞎了,他应该也好不到哪去,那几年他越来越白,他的毒性应该在皮肤里,更有可能他早就死了。」
不久,怀王登基,论功行赏。
他问我想要什么奖赏。
我起先摇头,后想起苏望,便说:
「太平盛世。」
怀王看着我,「允。」
父亲拥立受赏,三世爵位世袭,并因着我的从龙之功被赏丹书铁券。但他选择回卞城,说还是卞城的生活适合他。
送别时,父亲、母亲、二娘、三娘抱着我哭,像当年送我入京一般。
「兰铮,真的不随我们回去么?」
我望着远方的官道,轻轻摇头:
「我要去寻一个人。」
「他答应了来找我,却没来。」
「我要去问问他。」
我后来终于在宫里问到了一个人,他说看见怀王入宫那日,半脸人背着包袱,拎着个鸟笼,走出了宫。
大家都往里走,就他往外走。
我相信苏望没死。
我在十里渡口等过他。
又在苦寒的边关等过他。
他都没来。
如今山河已定,是时候踏遍河山,去找那个让我等了那么久的人。
我要亲口问他一句——
苏望,你的承诺,还作数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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