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驾崩那日，我哭得最大声。
以为终于可以当太后摆烂了！
结果灵前，摄政王萧衍一把扣住我手腕：「太后娘娘，先帝遗诏……」
「命您垂帘听政，直至幼帝及冠。」
我眼前一黑，垂帘听政第一天，我在龙椅后吃糕点。
第二天，我在奏折上画王八。
第三天，萧衍掀帘进来，抓到我偷看话本。
他俯身捡起那本《冷面王爷俏太后》，挑眉念出我批注：
「啧，这王爷不行，一夜才七次？」
我社死当场，当夜，他潜入我寝宫，将我困在榻间：
「臣来请教太后……」
「怎样才算『行』？」
1
先帝驾崩那日，我哭得最大声。
眼泪是真的，伤心是假的，终于可以当太后摆烂了！
从此睡到日上三竿，话本看到眼发酸，瓜子嗑到嘴起泡，谁也别想让我早起上朝！
结果灵前，摄政王萧衍一把扣住我手腕。
那手劲儿大得厉害，我疼得龇牙咧嘴，泪珠子掉得更凶了。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个个低头垂目，假装没看见这位权倾朝野的王爷对先帝遗孀动手动脚。
「太后娘娘，」
萧衍的声音压得极低：「先帝遗诏……」
我抽抽噎噎地等着他说「命您好生颐养天年」。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我看不懂的弧度：「命您垂帘听政，直至幼帝及冠。」
我眼前一黑，是真的黑，脑仁嗡嗡作响。
三岁的幼帝还在我怀里咿呀学语，而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先帝这个老狐狸，死了都不让我安生。
「王、王爷，」
我试图挤出最后一丝希望，「会不会是您看错了？我……我资质愚钝，不堪大任啊！」
萧衍松开我的手，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明黄诏书，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展开。
那字迹我认得，是先帝亲笔，还盖着传国玉玺印迹，做不得假。
「白纸黑字。」
他的目光扫过我惨白的脸，「太后娘娘要抗旨？」
我腿一软，差点当场给先帝陪葬。
垂帘听政第一天，我抱着三岁的幼帝坐在龙椅后头，面前那层珠帘晃得我眼晕。
龙椅上的小家伙倒是适应良好，玩着自己的小手指，偶尔咯咯笑两声。而我，听着底下大臣们叽里咕噜汇报什么江南水患、边境骚乱、国库空虚，困得眼皮打架。
偷偷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糕，刚塞进嘴里……
「太后娘娘以为如何？」萧衍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呛得直咳嗽，糕渣喷了幼帝一脸。
小家伙愣了愣，哇地哭出声来。
满朝寂静，珠帘外，我能感受到萧衍投来的视线，冷冰冰的，好吓人。
我手忙脚乱地给幼帝擦脸，声音发虚：「哀家……哀家觉得，诸位爱卿说得都有道理。」
「哦？」
萧衍尾音上扬：「那究竟是准了工部修堤的折子，还是准了兵部增饷的折子？亦或是，户部加税的提议？」
我：「……」
救命，他们刚才说了这么多吗？
第二天，我学聪明了，提前让宫女准备了浓茶。
可那茶苦得我舌头打结，奏折上的字更是像蚂蚁搬家，密密麻麻看得我头晕。工部尚书说了半个时辰的治水方略，我一个字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昨晚没看完的话本一一那江湖女侠正要与冷面剑客月下对决呢！
手不听使唤地在奏折空白处画了个王八。
画完才发现，这是边关八百里加急的军报。
我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第三天，我彻底放弃治疗。
去他的江山社稷，去他的黎民百姓，我就想当条咸鱼，怎么就这么难！我揣着新淘来的话本《冷面王爷俏太后》，趁萧衍在帘外与大臣议事，偷偷翻看起来。
这书写得真带劲，冷面王爷一夜七次，俏太后娇喘连连……
我在旁边批注：「啧，这王爷不行，一夜才七次？我们宫里的猫发情都不止这个数。」
正看得津津有味，珠帘突然被人一把掀开。
阳光刺进来，我下意识抬手遮眼，话本啪嗒掉在地上。
萧衍弯腰捡起，目光落在我那行批注上，停顿了三息。
整个大殿安静得吓人，偏生他还慢条斯理地念出来。
我社死当场，恨不得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再立个碑，上书：此处长眠着一个因看小黄书而羞愧致死的太后。
萧衍合上话本，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那眼神复杂得很。
「太后娘娘，」
他缓缓开口，「看来是对『治国理政』颇有心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天下朝后，我魂不守舍地回了慈宁宫，连晚膳都只吃了半碗。
宫女春桃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您是不是惹摄政王不高兴了？」
我趴在榻上装死：「春桃啊，你说我现在去护国寺出家，还来得及吗？」
春桃还没答话，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我浑身汗毛倒竖，殿门无声打开，萧衍一身玄色常服站在门外。
他摆摆手，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下，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你、你怎么进来的？」我裹紧被子往后缩。
「走进来的。」
萧衍反手关上门，一步步朝我走来，「太后娘娘白日里不是还嫌弃一夜七次不够看么？」
我头皮发麻：「那、那是胡写的，王爷恕罪！」
他已经走到榻边，俯身撑在我两侧，将我困在方寸之间。
龙涎香混着夜露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心跳如雷。
「臣来请教太后，」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热气喷在我耳廓，「怎样才算行？」
2
那一夜，萧衍什么也没做。
他就那么困着我，问了那句话后，便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盯着我看了半宿。
我在他目光下从惊恐到僵硬，从僵硬到麻木，最后竟然……睡过去了。
醒来时天已大亮，身侧空空如也。
春桃端着水盆进来，眼睛肿得像桃子：「娘娘，您吓死奴婢了，摄政王他……他没把您怎么样吧？」
我揉了揉酸痛的脖子：「他要是把我怎么样了，你现在就该给我收尸了。」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却直打鼓。
萧衍这是什么意思？警告？试探？还是单纯想吓唬我？
早朝时，我特意偷瞄珠帘外的他。
人家倒是神色如常，仿佛昨夜潜入太后寝宫的不是他本人。
倒是我，一看到他就想起那句话，耳根子就直发烫。
下了朝，我召来心腹老太监福安：「先帝到底留了多少道遗诏？还有没有可能……改一改？」
福安苦着脸：「娘娘，遗诏一式三份，一份在摄政王那儿，一份在宗正寺，一份在太庙供着。改是不可能改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幼帝及冠，或是……」
他压低声音，「摄政王薨了。」
我眼前一黑。
让萧衍死？我还不如指望自己一夜暴毙来得现实。
正发愁呢，宫女通报说摄政王求见。
我手一抖，茶差点摔了。
萧衍进来时换了身月白常服，少了些朝堂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文人清气。
前提是忽略他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的话。
「太后娘娘，」
他行了个礼，「臣今日是来请教的。」
我头皮发麻：「王、王爷请讲。」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江南水患，三县被淹，灾民十万。工部提议修堤，需银八十万两；户部说国库空虚，只能拨三十万两；兵部又说边境不稳，军饷不能减。太后以为，该如何决断？」
我：「……」
我哪知道啊，我只知道我这月胭脂钱又被春桃克扣了！
见我半晌不语，萧衍也不急，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娘娘那日批注说一夜七次不行，想必是对数量颇有要求。治国如治……咳，是否也该有些标准？」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王爷，」
我咬牙切齿，「那是两码事。」
「哦？」
他挑眉，「那在娘娘看来，什么是一码事？」
我算是看出来了，这人是铁了心要拿话本的事挤兑我。
我破罐子破摔，梗着脖子道：「那王爷倒是说说，若你是那书中的王爷，一夜几次才算行？」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萧衍眸光一暗，放下茶盏起身。
他一步步走近，我一步步后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屏风。
「娘娘真想知道？」
他俯身，气息拂过我额前的碎发。
我闭上眼，视死如归：「你说。」
他却低笑一声，直起身：「臣觉得，质量远比数量重要。一次解决，好过七次徒劳。」
我怔住了，他退回座位，重新拿起奏折：「就如这水患，拨八十万两修堤是治标，引流开渠、迁村建镇是治本。」
「一次做好，永绝后患，好过每年拨款，年年水患。」
我呆呆地看着他。
「太后娘娘，」
他神色认真起来，「先帝让您垂帘，不是真要您处理这些琐事。但您至少得知道，这朝堂上的人在争什么，为什么要争。」
我忽然觉得，眼前的萧衍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那……」
我小声问：「王爷觉得该怎么办？」
「臣已经派人去江南实地勘察了，」
他淡淡道，「修堤要修，但不必花八十万两。户部的三十万两足够，剩下的，让当地富商捐一些。」
我瞪大眼：「他们会肯？」
「不肯？」
萧衍笑了，那笑容冷飕飕的，「那就查查他们的税账。江南富商，有几个屁股是干净的？」
我后背一凉。
「至于兵部，」
他继续道，「军饷确实不能减。但可以让他们自己赚。」
「边境不是有互市吗？让军队押运货物，抽三成利，够他们吃饱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这操作……也太骚了吧？
「太后觉得如何？」他问。
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王爷，您这样……会不会树敌太多？」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想起话本里描写的孤狼。
「娘娘，」
他缓缓道：「坐在这个位置，不得罪人，就得罪江山。」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先帝为什么选他做摄政王。
也明白了，为什么先帝要我垂帘。
我不是来治国的，我是来看着萧衍，别让他把天捅破的。
3
自那日后，萧衍隔三差五就来「请教」。
有时候是问政事，有时候是聊闲话，偶尔还会带些宫外的小玩意，糖人、泥偶，甚至还有民间话本。
我严重怀疑他是在用糖衣炮弹腐蚀我，但我拒绝不了。
毕竟，那糖人真甜。
这天，他又来了，手里拎着个鸟笼子，里头关了只翠羽红嘴的鹦鹉。
「给娘娘解闷。」他说。
我喜滋滋地接过，逗那鹦鹉说话。
谁知这鸟一张嘴就是：「太后吉祥，太后万岁！」
我手一抖，鸟笼差点砸地上。
「王爷。」
我压低声音，「这能乱叫吗？！万一被人听见……」
「听见又如何？」
萧衍神色自若，「娘娘是太后，万岁叫不得？」
「可万岁是皇帝……」我说到一半顿住了。
幼帝才三岁，而我垂帘听政。
在外人眼里，我和萧衍，才是这朝堂真正的掌权者。
萧衍看着我骤变的脸色，微微一笑：「娘娘终于想到了。」
我后背冒出冷汗，他这是在试探我？还是……在提醒我？
「王爷到底想说什么？」我放下鸟笼，正色道。
萧衍在我对面坐下，手指轻叩桌面：「先帝驾崩前，曾与臣有一番长谈。」
我屏住呼吸。
「他说，幼子孱弱，主少国疑。外有藩王虎视眈眈，内有世家盘根错节。若无人镇着，这江山怕是要改姓。」
我手心出汗：「所以先帝选了王爷摄政。」
「不止。」
萧衍直视我的眼睛：「先帝说，萧衍虽有才干，但性情太独，手段太狠。需得有个人看着他，提醒他，这天下是李家的天下，不是萧家的棋盘。」
我怔住了。
「而这个人，」
他缓缓道，「就是娘娘您。」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脑子里乱糟糟的，先帝病重时的画面一幕幕闪过。
当时，他握着我的手，眼神浑浊却清明：「婉娘啊，朕走后，你要替朕……看好这江山。」
我当时以为他是糊涂了。
原来，他是认真的。
「可我……」
我声音发涩，「我什么都不懂。」
「不懂可以学。」
萧衍道，「但心不能歪。娘娘是太后的身份，是先帝的发妻，是幼帝的嫡母一一这个身份，就是您最大的倚仗。」
我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起来。
「那王爷呢？」
我问，「王爷甘心只做个摄政王？甘心……被人看着？」
萧衍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苍凉。
「娘娘，臣若真有异心，您觉得，您看得住吗？」
我哑口无言，是啊，他若真想篡位，十个我也拦不住。
「先帝对臣有知遇之恩，」
他看向窗外，声音轻得像叹息，「臣这条命，早就是先帝的了。如今，是李家的。」
那一刻，我忽然有点理解他了。
一个权倾朝野却甘愿俯首的王爷，一个被先帝托孤却要受太后监督的臣子。
他活得，未必比我轻松。
「王爷，」
我轻声道，「以后……我们一起看好这江山。」
他转过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良久，最后点了点头。
那日后，我开始认真垂帘听政。
虽然还是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政务，但至少会努力去听，去问。
萧衍也耐心，一点一点解释给我听。
有时候我提的问题太蠢，他会叹气，但从不发火。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直到那天。
边关急报一一北狄犯境，连破三城。
朝堂炸开了锅，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
龙椅上的幼帝被吓哭了，我抱着他，手心全是汗。
萧衍一直没说话，等两边吵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打。」
一字千钧。
主和派的老臣当场就跪了：「王爷，国库空虚，兵力不足，拿什么打啊！」
「没钱就去筹，」
萧衍神色冷峻，「没兵就去调。北狄这次不是骚扰，是试探。若我们退一步，他们就会进十步。」
「可万一打输了……」
「没有万一。」
萧衍打断他，「必须赢。」
退朝后，我留下萧衍。
「王爷有把握吗？」我问。
他揉了揉眉心，罕见地露出一丝疲惫：「没有。」
我心头一紧。
「但这一仗必须打，」
他看向我，「不止是为边境，更是为朝堂。先帝驾崩后，有些人，心思活络了。」
我明白了，这一仗，打的是北狄，更是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
「需要哀家做什么？」我问。
萧衍看着我，忽然笑了：「娘娘终于有太后的样子了。」
我脸一热。
「请娘娘做一件事，」
他正色道，「从今日起，称病不朝。」
我一愣：「为何？」
「朝堂要乱一阵子了，」
他道：「娘娘不在，臣才好放手去做。等尘埃落定，娘娘再出来，收拾残局，安抚人心。」
我懂了。他是要我去当那个定海神针，在关键时刻稳住局面。
「好。」
我点头：「哀家明白了。」
萧衍深深看了我一眼，忽然道：「娘娘可信臣？」
我怔了怔，然后点头：「信。」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那臣，定不负所托。」
4
我「病」了。
慈宁宫大门紧闭，太医每日进出，药味飘得老远。
朝臣们议论纷纷，都说太后是忧心国事，积劳成疾。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宫里快闲出屁了。
萧衍每隔三日会来一趟，通报战事进展。
北狄这次来势汹汹，边军节节败退，朝中主和的声音越来越大。
「礼部尚书昨日联络了十七位大臣，联名上奏请求和谈。」
萧衍说这话时，正在剥橘子，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说今晚吃什么。
「王爷打算怎么办？」
我抱着汤婆子，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橘子。
他掰了一瓣递过来：「臣已经让锦衣卫去查了。」
我接过橘子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查什么？」
「查他们的家产，」
萧衍微微一笑，「查他们的子侄，查他们……和北狄有没有书信往来。」
我噎住了。
「王爷怀疑他们通敌？」
「不是怀疑，」
他擦擦手，「是确定。」
我瞪大眼，萧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我。
信纸已经泛黄，字迹潦草，用的是北狄文字，底下还附了译文。
我看完，浑身发冷。
信是礼部尚书写的，承诺若北狄退兵，他会在朝中推动割让边境三城，并开放互市，许北狄三成利。
「这……这是通敌叛国！」我气得手抖。
「所以，」
萧衍收起信，「这场仗必须打，还必须赢。只有赢了，这些魑魅魍魉才会现原形。」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坐在那里，神色平静，却像一把出鞘的剑，寒光凛冽。
「王爷早就知道了？」我问。
「先帝在时，就有所察觉。」
他淡淡道，「只是证据不足，动不得。如今他们自己跳出来，正好一网打尽。」
我忽然觉得，这朝堂比话本里的江湖险恶多了。
「那现在怎么办？」
我问，「直接抓人？」
「不急，」
萧衍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让他们再跳一会儿。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三日后，边关传来捷报。
萧衍暗中调派的援军赶到，与边军合围，一举歼灭北狄先锋三万余人。消息传回，举朝欢腾。
主和派的脸都绿了，又过五日，第二封捷报。
我军乘胜追击，收复失地，直逼北狄王庭。
这下，连最顽固的主和老臣都闭嘴了。
时机到了。
那日早朝，萧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摔出了那封信。
礼部尚书当场瘫软在地。
「臣冤枉……」他还在挣扎。
萧衍一挥手，锦衣卫押上一串人，尚书府的管家、账房、甚至是他最宠爱的三姨娘。
证词、账本、密信，一样样摆出来，铁证如山。
原来这老家伙不止通敌，还贪墨军饷，买卖官职，强占民田……罪行罄竹难书。
满朝哗然，萧衍雷厉风行，当日便拿下礼部尚书一党十七人，抄家下狱，等候发落。
傍晚，他来慈宁宫，身上还带着未散的血腥气。
「都办妥了？」我问。
他点头，接过我递的茶一饮而尽：「娘娘明日可以『病愈』了。」
我看着他疲惫的眉眼，忽然有些心疼。
「王爷辛苦了。」
他抬眼看我，目光柔和了些：「为江山，应该的。」
那一刻，殿内烛火摇曳，我们相对而坐，竟有种寻常夫妻对谈的错觉。
我赶紧甩掉这个荒唐的念头。
「那接下来……」我转移话题。
「接下来，」
萧衍放下茶盏，「该清理清理后宫了。」
我一愣：「后宫？」
他递给我一份名单，上头是几个妃嫔的名字，都是先帝的旧人，如今在太妃宫中颐养天年。
「她们……也参与了？」
「未必参与，但知情不报。」
萧衍神色转冷，「先帝在时，她们就与礼部尚书府往来密切。这次的事，她们不可能一无所知。」
我后背发凉，这后宫，原来也不太平。
「王爷打算如何处置？」
萧衍沉默片刻：「按理，该彻查。但牵扯太广，恐动摇后宫，惊扰幼帝。」
我明白他的顾虑。后宫与前朝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交给哀家吧。」我说。
他挑眉。
「哀家是太后，后宫的事，哀家来处理。」
我站起身，第一次有了掌权者的自觉，「王爷前朝已经够忙了，后宫……就不劳王爷费心了。」
萧衍看了我良久，忽然笑了。
「娘娘真的长大了。」
我脸一热，嘴硬道：「哀家本来就不小。」
他低笑出声：「好。」
他说，「后宫交给娘娘。需要臣帮忙的，随时开口。」
那夜，我辗转难眠。
脑子里全是萧衍的笑，还有他说的那句长大了。
翻来覆去，最后干脆起身，披衣走到窗边。
月色正好，洒了一地银霜。
我看见宫墙下，一道玄色身影静静伫立，仰头望着慈宁宫的方向。
是萧衍。
他也看见了我。
隔着月色，隔着宫墙，我们遥遥对望。
谁也没说话，却好像说了千言万语。
最后，他抬手，对我行了一礼。
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窗前，久久未动。
心跳得厉害，有个声音在脑海里尖叫一一李婉娘，你完了。
你好像……真的对那个男人动心了。
5
第二日，我「病愈」上朝。
珠帘后的位置坐得踏实了些，至少不再心虚。
朝臣们看我的眼神也有了变化，不再是看一个摆设，而是看一个真正的太后。
下了朝，我召来后宫所有太妃。
十几位妇人聚在慈宁宫，个个锦衣华服，却掩不住眉间的忐忑。
先帝在时，她们明争暗斗；先帝走后，她们沉寂了许久，如今突然被召，难免多想。
我让春桃上了茶，慢条斯理地开口：「诸位妹妹近来可好？」
一片寂静。
最后还是贤太妃先开口：「托太后的福，一切都好。」
贤太妃是先帝的宠妃，育有二公主，在后宫颇有威望。
我看向她，微微一笑：「听说妹妹前些日子常召娘家人进宫说话？」
贤太妃脸色微变：「只是寻常家常……」
「寻常家常，」
我打断她，「需要一夜传三次信吗？」
殿内温度骤降，我放下茶盏：「礼部尚书的事，诸位应该都听说了。通敌叛国，罪无可赦。按律，该诛九族。」
有胆小的太妃已经开始发抖。
「哀家念在诸位是先帝旧人，又育有皇嗣，不想把事情做绝。」
我环视众人，「但有些话，得说清楚。」
我站起身，走到贤太妃面前。
「贤妹妹，」
我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哥哥与礼部尚书的那些书信，哀家已经烧了。但下次再有类似的事……」
我直起身，声音转冷：「哀家不介意让二公主换个母亲抚养。」
贤太妃扑通跪倒在地，脸色惨白：「臣妾知错，臣妾再也不敢了！」
其他太妃见状，也纷纷跪倒。
我坐回主位，看着底下跪了一地的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就是权力。
让人畏惧，让人屈服，也让人……孤独。
「都起来吧，」
我疲惫地摆摆手，「今日的话，哀家只说一次。后宫不干政，这是祖训。谁再犯，别怪哀家不念旧情。」
众人战战兢兢地退下。
贤太妃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我迎上她的目光，她赶紧低头，匆匆离去。
春桃扶我回内殿，小声问：「娘娘，她们真的会安分吗？」
我揉着太阳穴：「至少短期内会。」
「那长期呢？」
我苦笑：「长期？等幼帝长大，等我们都老了，自然有新的风波。」
这就是后宫，永远没有真正的平静。
处理完这事，我累得倒头就睡。
醒来时已是黄昏，萧衍坐在外殿，正在看一份奏折。
烛光映着他的侧脸，轮廓分明。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又回到先帝在时，他也是这样坐在那里，与先帝议事。
「王爷什么时候来的？」我披衣起身。
萧衍抬头：「刚来。听说娘娘今日大展神威。」
我脸一热：「王爷取笑了。」
「不是取笑，」
他放下奏折，神色认真，「娘娘做得很好。恩威并施，留有余地，有太后的气度了。」
我被他夸得有些不自在，转移话题：「王爷在看什么？」
「北狄的议和书。」他递过来。
我看了一眼，条件很优厚，割地、赔款、称臣、送质子。
「王爷觉得该答应吗？」
「答应，」
萧衍毫不犹豫，「但不是全部。」
他指着条款：「割地不行，赔款减半，称臣可以，质子……要他们的三王子。」
我明白了。北狄王有三个儿子，三王子最得宠，也最有才干。
送来当质子，等于掐住了北狄未来的命脉。
「他们会同意吗？」
「会同意的，」
萧衍冷笑，「他们的主力已经被打残了，不同意，就等着灭国吧。」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运筹帷幄，杀伐果断。
心里那个声音又在说：李婉娘，你栽得不冤。
「王爷，」
我忽然问，「等幼帝及冠，您打算怎么办？」
萧衍一怔，看向我：「娘娘何出此问？」
「垂帘听政总有结束的一天，」
我说，「到时候，王爷是还政于帝，还是……」
还是自立为帝？
后面的话我没说，但他听懂了。
萧衍沉默良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臣答应过先帝，」
他缓缓道：「会还政于李家人。」
「那之后呢？」
我追问：「王爷会离开京城吗？去封地？还是……」
「娘娘希望臣去哪里？」他反问。
我一噎。
我希望你去哪里？我希望你……留下来。
可这话我说不出口。
「哀家只是随便问问。」我别开眼。
萧衍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有些无奈：「娘娘，有些事，等时候到了，自然会有答案。」
他站起身：「臣告退了。北狄使团三日后抵京，届时还需要娘娘一同接见。」
我点头，目送他离去。
殿门关上，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
春桃悄声问：「娘娘，您是不是……喜欢摄政王？」
我瞪她：「胡说什么！」
「奴婢可没胡说，」
春桃小声嘀咕，「您看王爷的眼神，跟看先帝时完全不一样。」
我愣住了，不一样吗？
好像……是真的不一样。
看先帝时，是敬畏，是顺从，是尽一个皇后的本分。
看萧衍时，是紧张，是悸动，是……忍不住想靠近。
我捂住脸，李婉娘啊李婉娘，你可是太后，他是摄政王。
你们之间，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正懊恼着，窗外忽然传来熟悉的鸟叫声，是那只鹦鹉。
我推开窗，看见萧衍站在树下，手里提着鸟笼。
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了层柔光。
「忘了把这个还给娘娘。」他说。
我接过鸟笼，指尖无意间触到他的手，触电般缩回。
萧衍顿了顿，忽然问：「娘娘可还记得，那日臣问的问题？」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样才算行？」他重复道。
我脸烫得能煎鸡蛋：「王爷怎么又提这个……」
「因为臣最近在想，」
他往前一步，离我很近，「若真有一日，臣与娘娘之间没有了君臣之别，没有了礼法约束……」
他停住，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我屏住呼吸。
「臣想知道，」
他轻声道，「到那时，娘娘会如何回答？」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笑了，后退一步，恢复了君臣的距离。
「不急，」
他说，「臣可以等。」
他转身离去，这次是真的走了。
我站在窗前，提着鸟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鹦鹉在笼子里扑腾着翅膀，尖声叫道：「太后喜欢王爷，太后喜欢王爷！」
我手一抖，差点把笼子扔出去。
「闭嘴！」我红着脸呵斥。
鹦鹉歪着头看我，又叫：「王爷也喜欢太后，王爷也喜欢太后！」
我愣住了。
这只蠢鸟……在胡说什么？
可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悄然破土而出。
6
三日后，北狄使团抵京。
接见的排场很大，金銮殿上，幼帝坐在龙椅，我垂帘在后，萧衍立于殿前。
北狄使节是个精瘦的老者，眼窝深陷，目光锐利。
他呈上国书，说的却是北狄语。
礼官正要翻译，萧衍开口了，流利的北狄语，音调标准，措辞精准。
我惊呆了。
满朝文武也惊呆了。
北狄使节显然也没料到，愣了片刻，才继续说话。
两人你来我往，语速极快，殿上除了懂北狄语的几个老臣，其他人都是一脸茫然。
最后，萧衍冷笑一声，用汉语道：「三王子不来，一切免谈。」
使节脸色一变：「三王子是我王爱子……」
「所以才要他来做质子，」
萧衍打断他，「不然怎么体现北狄的诚意？」
双方僵持不下。
我适时开口：「使节远道而来，不如先休息。议和之事，明日再谈。」
下了朝，我召萧衍到偏殿。
「王爷竟通晓北狄语？」我问。
萧衍神色平静：「早年随先帝征战时学过。」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朝中那些关于他的传言。
人人说他心狠手辣，说他野心勃勃，却很少有人提起，他曾为先帝镇守边关十年，战功赫赫。
「王爷这些年，不容易吧。」我轻声道。
萧衍一怔，随即笑了：「娘娘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就是觉得，」
我低下头，「世人只看见王爷的权势，却看不见王爷的付出。」
殿内安静下来。
良久，萧衍才道：「娘娘是第一个说这话的人。」
我抬头看他。
「就连先帝，」
他顿了顿，「也只说萧衍，你是朕最锋利的剑。」
他的语气很淡，我却听出了一丝落寞。
剑再锋利，也是工具。
「王爷不是剑，」
我脱口而出，「王爷是……是国之栋梁。」
说完我就后悔了，这话太肉麻了。
萧衍却笑了，那笑容真切了许多：「多谢娘娘。」
气氛有些微妙，我赶紧转移话题：「那北狄三王子……」
「他一定会来，」
萧衍笃定道，「北狄王没得选。」
「万一他不来呢？」
「那我们就继续打，」
萧衍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打到他们灭国为止。」
我打了个寒颤。
这个男人，温柔时能给你剥橘子，狠厉时能灭人国。
就像一把双刃剑，靠近了，既会被吸引，又会被割伤。
第二日谈判继续。
北狄使节果然松口了，答应送三王子为质，但要求减少赔款，保留部分割地。
萧衍寸步不让。
双方从清晨吵到晌午，最后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拍了拍面前的惊堂木。
殿内一静。
「哀家说两句，」
我隔着珠帘开口，「北狄犯境在先，如今战败求和，理应承担后果。三王子为质，赔款减半，这是底线。至于割地……」
我顿了顿：「哀家可以做主，不要你们的土地，但边境五十里内，不得驻军。另开互市，税收我大晋七，北狄三。」
使节脸色变幻，显然在权衡。
萧衍看向珠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此事……臣需禀报我王。」使节最终道。
「可以，」
我道：「给你们三日。三日后若无答复，我大晋铁骑，将继续北上。」
这番话我说得底气十足，实则手心全是汗。
使节退下后，萧衍掀帘进来，对我拱手：「娘娘英明。」
我松了口气：「哀家只是照王爷的意思说。」
「不，」
他摇头：「减地开市，这个主意很好。既全了北狄颜面，又实得利益，娘娘果然有治国之才。」
我被夸得不好意思：「王爷别取笑了。」
「臣是认真的，」
他看着我，目光灼灼，「假以时日，娘娘必能成为一代贤后。」
贤后？
我苦笑。我只想当咸鱼啊。
谈判暂告段落，我松了口气，回宫继续「养病」。
其实是在看话本，萧衍新送的，讲的是江湖女侠和朝廷钦差的故事。
正看到关键处，春桃慌慌张张跑进来：「娘娘，不好了，贤太妃……贤太妃悬梁了！」
7
贤太妃没死成。
宫女发现得及时，救下来了，但人已经昏迷。
太医说是惊惧过度，又心存死志，能不能醒看造化。
我赶到太妃宫时，殿内跪了一地的人。
二公主趴在床边哭，才十岁的小丫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怎么回事？」我问。
贤太妃的贴身宫女颤声道：「太妃娘娘自从那日从慈宁宫回来，就一直心神不宁。今日收到娘家来信，看完就……就……」
我接过那封信。
是贤太妃的兄长写的，说锦衣卫在查他们家，已经查出些眉目，让她在宫中早做打算。
早做打算？
是让她以死保全家族吧。
我心里发寒。
这就是世家大族，女儿送进宫争宠，出了事就让女儿去死。
「传哀家懿旨，」
我冷冷道，「贤太妃兄长，革去官职，交由大理寺查办。贤太妃宫中用度加倍，二公主即日起由哀家亲自抚养。」
众人惊愕。
「娘娘！」
老嬷嬷急道，「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
我打断她，「哀家是太后，哀家的话就是规矩。」
我走到床边，看着贤太妃苍白的脸。她才三十出头，鬓角却已有了白发。
「传太医好生照料，」
我对宫女道，「贤太妃若醒了，告诉她，她兄长的事与她无关，让她好好活着，看着二公主长大成人。」
宫女含泪点头。回到慈宁宫，我疲惫不堪。
权力这东西，用起来威风，背起来却重如千斤。
你的一句话，能定人生死，也能让人活命。
春桃给我揉着太阳穴，小声道：「娘娘，您今日……真像先帝。」
我一怔：「像先帝？」
「嗯，」
春桃点头，「先帝在时，也是这般，看着严厉，实则心软。」
我心里五味杂陈。
正说着，萧衍来了。
他显然听说了贤太妃的事，开门见山道：「娘娘不该插手。」
「难道看着人去死？」我反问。
「她兄长通敌是实，按律当诛九族。」
萧衍神色冷峻，「娘娘保下贤太妃，已经仁至义尽。如今又接养二公主，只怕会引人非议。」
「非议就非议，」
我倔强道，「二公主才十岁，不该为父辈的罪过买单。」
萧衍看了我良久，忽然叹气：「娘娘太善良了。」
「善良不好吗？」
「好，」
他缓缓道：「但在这深宫里，善良是奢侈，也是软肋。」
我明白他的意思，可我做不到像他那样杀伐果断、冷血无情。
「王爷，」
我轻声道：「如果有一天，哀家也犯了错，王爷会杀哀家吗？」
萧衍一怔。
「不会。」他答得毫不犹豫。
「为何？」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因为臣答应过先帝，要护娘娘周全。」
仅仅是因为先帝的嘱托吗？
我想问，却不敢问。
「那如果……」
我鼓起勇气，「如果哀家做了什么，危及江山呢？」
萧衍沉默，殿内烛火噼啪作响，映着他深邃的眉眼。
良久，他才道：「那臣会先把江山稳固，再来向娘娘请罪。」
我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在他心里，江山最重要。
「哀家明白了。」我别开眼。
萧衍却忽然上前一步，抬起我的脸，迫使我看着他。
「娘娘不明白，」
他声音低沉，「臣护江山，是因为那是先帝托付的江山，是娘娘和幼帝的江山。若江山不在了，娘娘何以立足？」
我怔住了。
「所以，」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臣必须护住江山，才能护住娘娘。」
这话劈开了我心中迷雾，原来，他不是不在乎我。
而是太在乎，所以要用自己的方式守护。
「王爷……」我声音发颤。
他微微一笑：「娘娘以后会懂的。」
那夜，我辗转难眠。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萧衍的话，还有他看我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隐忍，有克制，还有一种深沉得让我心惊的东西。
三日后，北狄使节带来了答复。
接受所有条件，三王子已在路上，十日后抵京。
谈判圆满结束，朝中一片欢腾。萧衍却不见喜色，反而更加忙碌。
我听说，他在暗中调兵，加强京畿防务。
「王爷在防什么？」我问福安。
老太监低声道：「娘娘，三王子入京，北狄不会善罢甘休。还有朝中那些被清理的势力，难免有漏网之鱼……」
我心头一紧：「有人要造反？」
「未必是造反，」
福安道，「但狗急跳墙，不得不防。」
果然，五日后，出事了。
那日我去太庙祭祖，回宫路上，马车突然失控。
车夫中箭身亡，马匹受惊狂奔，直冲向宫墙。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飞身而来，勒住缰绳，生生将马车停住。
是萧衍。
他手臂被缰绳勒出血痕，却顾不上自己，掀开车帘：「娘娘可好？」
我惊魂未定，点了点头。
他松了口气，随即脸色骤变：「有埋伏！」
话音未落，箭矢如雨射来。
萧衍一把将我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箭雨。
侍卫们冲上来，与刺客战成一团。
打斗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我在萧衍怀里，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也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王爷受伤了？」我急道。
「小伤，」
他声音冷静，「娘娘别怕，臣在。」
那一刻，所有的恐惧都消失了。
只要他在，我就不怕。
刺客最终被全部剿灭，活捉了两个。
萧衍亲自审问，我在屏风后听着。
「谁指使的？」他问。
刺客不答，萧衍冷笑：「不说？本王有的是办法让你们开口。」
他让人取来一盆炭火，一根铁钎。
「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将铁钎烧红，「这叫烙刑。先烙眼睛，再烙舌头，最后……」
「我说！我说！」
其中一个刺客崩溃了，「是……是礼部尚书的余党，还有……还有北狄的细作。」
果然如此。
萧衍扔下铁钎：「关进诏狱，继续审。」
他转身出来，看见我苍白的脸，怔了怔：「吓到娘娘了？」
我摇头，却忍不住发抖。
他伸手想扶我，又缩回去，只道：「臣送娘娘回宫。」
一路无言。
到慈宁宫门口时，我忽然拉住他的衣袖。
「王爷，」
我声音发颤：「今日若没有你……」
「没有如果，」
萧衍打断我，「臣一定会护住娘娘。」
我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为什么？」
我问：「为什么对哀家这么好？」
他沉默良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
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娘娘是臣在这世上，最后一点念想。」
说完，他转身离去，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我站在宫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泪流满面。
李婉娘，你完了。
你彻底沦陷了。
8
北狄三王子入京那日，京城戒严。
我从城楼上往下看，只见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不过二十出头，一身北狄贵族服饰，眉目英挺，眼神桀骜。
那就是三王子拓跋烈。
接见仪式在奉天殿举行。拓跋烈行礼时很不情愿，膝盖弯得敷衍，眼神直往珠帘后瞟。
萧衍冷声道：「三王子这是不服？」
拓跋烈挺直腰杆：「本王只是好奇，大晋的太后是何等人物，竟能让摄政王如此效忠。」
这话说得挑衅，萧衍脸色一沉，正要开口，我掀开了珠帘。
殿内一片吸气声。
我今日特意穿了太后朝服，戴了九凤冠，妆容端庄威严。
走下台阶，直视拓跋烈：「三王子现在看到了？」
拓跋烈明显一愣，随即笑了：「太后娘娘果然不凡。」
那笑容里有惊艳，有审视，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兴味。
萧衍不动声色地挡在我身前：「三王子，注意你的身份。」
拓跋烈挑眉：「摄政王紧张什么？本王只是欣赏美……」
「够了，」
萧衍打断他：「三王子远道而来，想必累了。来人，送三王子去驿馆休息。」
拓跋烈被带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回到慈宁宫，我心神不宁。
春桃小声道：「娘娘，那个三王子看您的眼神……不太对劲。」
何止不对劲，简直是赤裸裸的冒犯。
正说着，萧衍来了。
他脸色铁青：「从今日起，娘娘不要单独见拓跋烈。」
「哀家知道。」我说。
「不，娘娘不知道，」
萧衍神色凝重，「拓跋烈此人心狠手辣，在北狄就以好色闻名。他看上的女人，不择手段也要弄到手。」
我心里一寒：「他敢在大晋放肆？」
「明面上不敢，」
萧衍道，「但暗地里……不得不防。」
他顿了顿：「臣会加派人手保护慈宁宫。娘娘近日若无必要，不要出宫。」
我点头应下。
可有些事，防不胜防。
三日后是中秋宫宴，按例我必须出席。
宴上，拓跋烈频频向我敬酒，言语轻佻。萧衍几次挡下，气氛一度紧张。
宴至中途，我离席透气，在御花园散步。
月光如水，桂花飘香。
我正想着早些回宫，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竟是拓跋烈。
他喝得半醉，眼神迷离：「太后娘娘独自赏月，不寂寞吗？」
我后退一步：「三王子喝醉了。」
「没醉，」
他上前一步：「本王清醒得很。娘娘这样的美人，困在深宫真是可惜了……」
「放肆。」
我厉声道：「来人！」
四周寂静无声，我的侍卫呢？
拓跋烈笑了：「娘娘别喊了，那些人……暂时来不了。」
他一步步逼近：「本王听说，娘娘与摄政王关系匪浅？」
「可惜啊，他再怎么权倾朝野，也不过是个臣子。不如跟了本王，等本王日后继位，封你做北狄王后……」
我转身想跑，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腕。
「放开。」我挣扎。
「别挣扎了。」
他凑近我耳边，酒气熏人，「今晚，你是本王的……」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过。
拓跋烈惨叫一声，松开了我。
他的手臂已被一支羽箭射穿，鲜血直流。
萧衍持弓站在不远处，脸色冰冷。
「拓跋烈，」
他一字一句道：「你找死。」
侍卫们这才匆匆赶来，看到这一幕，全都跪倒在地。
萧衍走到我面前，脱下披风裹住我：「娘娘受惊了。」
我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他转身看向拓跋烈，眼神杀意凛然：「三王子意图轻薄太后，按大晋律，当斩。」
拓跋烈捂着伤口，脸色苍白：「你敢杀我？我是北狄王子！」
「王子又如何？」
萧衍冷笑，「在北狄你是王子，在大晋一一你只是个质子。」
他挥手：「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拓跋烈被拖走时，还在嘶吼：「萧衍，你敢动我，北狄必发兵！」
萧衍不为所动。
等人都走了，他才转身看我，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娘娘没事吧？」
我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他伸手想替我擦泪，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最终只道：「臣送娘娘回宫。」
回到慈宁宫，我依然惊魂未定。
萧衍守在外殿，一夜未走。
天亮时，春桃告诉我，萧衍在殿外站了一夜。
我推开窗，看见他倚在廊柱上，闭目养神。
晨光落在他脸上，眼下有淡淡的乌青。
「王爷，」
我轻声道：「进来歇歇吧。」
他睁开眼，摇摇头：「臣不累。娘娘再睡会儿，臣守着呢。」
这话让我心里一酸。
「王爷打算如何处置拓跋烈？」我问。
萧衍神色转冷：「杀。」
「可北狄那边……」
「北狄不敢动，」
他笃定道，「他们刚吃了败仗，若敢为拓跋烈发兵，正好给了我们灭他们的理由。」
我明白了，拓跋烈这次是撞刀口上了。
「但是，」
萧衍话锋一转：「不能明着杀。」
他看着我：「拓跋烈必须死，但不能死在大晋手里。否则北狄面上过不去，难免狗急跳墙。」
我懂了：「王爷的意思是……」
「天牢里死个犯人，再正常不过。」
萧衍淡淡道，「病死的，自杀的，意外身亡的……方法多的是。」
我后背发凉，这就是政治，杀人不见血。
三日后，拓跋烈「病逝」天牢。
北狄王震怒，却不敢发兵，只派使节来讨说法。
萧衍早有准备，拿出拓跋烈轻薄太后的证据，还有他在北狄犯下的累累罪行。
使节哑口无言，最终只得接受暴病身亡的说法，带着骨灰回去了。
这场风波总算平息。
可我知道，事情没完。
9
拓跋烈死后一个月，京中暗流涌动。
先是几个言官上书，弹劾萧衍专权跋扈，滥杀质子。
接着是几个老臣称病不朝，暗中联络宗室。
我在慈宁宫都能闻到风雨欲来的味道。
萧衍却稳如泰山，该上朝上朝，该理政理政，偶尔还来陪我下棋。
「王爷不担心吗？」我落下一子。
萧衍吃掉我三颗棋子：「担心什么？」
「那些人……明显在针对王爷。」
他笑了：「跳梁小丑，不足为惧。」
我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稍稍安心。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夜三更，宫外忽然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
我被惊醒，春桃慌慌张张跑进来：「娘娘，不好了，有人造反！」
我心头一紧：「谁？」
「是……是齐王！」
春桃声音发颤，「他带着府兵，联合禁军副统领，杀进宫了！」
齐王是先帝的弟弟，封地在京畿，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安分的闲散王爷。
没想到，他竟有这等野心。
「王爷呢？」我急问。
「摄政王已经带兵去平乱了，」
福安进来禀报，「但齐王人多势众，王爷让老奴护送娘娘去密室暂避。」
我摇头：「哀家不走。」
「娘娘！」
「哀家是太后，」
我站起身，换上朝服，「若此刻躲起来，军心必乱。」
我走出慈宁宫，站在高阶上。宫墙外火光映天，喊杀声越来越近。
侍卫们跪了一地：「请娘娘移驾！」
「都起来，」
我沉声道：「拿哀家懿旨，传令各宫紧闭宫门，无令不得出。御林军全部上墙，死守宫门。」
我的冷静感染了众人，慌乱的场面渐渐稳定下来。
正指挥着，宫门忽然被撞开。
齐王一身铠甲，手持长刀，带着亲兵冲了进来。
他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太后娘娘好胆色，竟没跑。」
我冷冷看着他：「齐王，你可知造反是何罪？」
「成王败寇，」
他狞笑，「等本王杀了萧衍，登基为帝，谁敢定本王的罪？」
「痴心妄想。」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
萧衍一身血污，手持长剑，从侧门杀入。
他身后跟着一队亲兵，个个浴血奋战。
「萧衍。」
齐王咬牙，「你果然没死。」
「让你失望了。」
萧衍冷笑，「你埋伏在宫外的人，已经全被本王剿灭。现在投降，本王留你全尸。」
齐王狂笑：「就凭你这些人？」
他一挥手，身后涌出更多叛军。
双方混战在一起，萧衍护在我身前，一剑一个，血溅三尺。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像从地狱走出的修罗，杀气冲天。
可叛军太多了，萧衍的亲兵一个个倒下，我们被逼到角落。
齐王得意大笑：「萧衍，你也有今天！」
他一刀劈来，萧衍举剑格挡，却被震得后退一步，吐出一口血。
「王爷！」我惊叫。
萧衍抹去嘴角血迹，对我笑了笑：「娘娘别怕。」
那笑容里有决绝，我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一一他要拼命。
就在此时，宫外忽然传来震天的马蹄声。
一支玄甲骑兵冲杀进来，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我认得，他是萧衍的义子，萧云。
「父王，儿臣来迟！」萧云大喊。
援军到了，局势瞬间逆转。
齐王见大势已去，想逃，被萧云一箭射中大腿，擒住。
叛乱平定，萧衍却撑不住了，身子一晃，倒了下去。
「王爷。」我扑过去抱住他。
他胸前中了一刀，深可见骨，血如泉涌。
「传太医，快传太医。」我嘶声大喊。
萧衍握住我的手，气若游丝：「娘娘……没事就好……」
「你闭嘴。」
我眼泪直流，「你不许死！听到没有！」
他笑了，想说什么，却晕了过去。
那一夜，太医院所有太医齐聚慈宁宫。
萧衍伤得太重，失血过多，几次濒死。
我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一遍遍说：「萧衍，你给我活下来。你答应过要护我周全的，你不能言而无信……」
天快亮时，他的呼吸才平稳下来。
太医说，命保住了，但得昏睡几日。
我松了口气，眼前一黑，也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三日后。
春桃说，我昏睡时一直喊着萧衍的名字。
我脸一红，却顾不上害羞：「王爷呢？」
「王爷醒了，」
春桃小声道，「但……但不太对劲。」
我一惊，起身去看他。
萧衍靠坐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神却清亮。
见我进来，他笑了笑：「娘娘来了。」
「你怎么样？」我问。
「死不了，」
他顿了顿，忽然道：「婉娘，我昏迷时，好像听见你叫我名字了。」
我浑身一僵。
他叫我什么？婉娘？
这是他能叫的吗？
「王、王爷胡说什么……」我结巴道。
他却伸出手，握住我的手：「不是胡说。婉娘，有些话，我憋了很久了。」
我的心跳如雷。
「等这次伤好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要娶你。」
我脑子一片空白，直接抽回手。
「你疯了？」
「我是太后，你是摄政王！我们怎么可能……」
「太后可以改嫁，」
萧衍平静道，「本朝律法，未有禁止。」
「可朝臣不会同意！天下人不会同意！」
「朝臣？」
萧衍笑了，「齐王余党已经清理干净，剩下的，谁敢反对？」
「那……那幼帝呢？」
我急道，「我是他嫡母！」
萧衍沉默片刻：「我会亲自教导他，让他明白，你我在一起，对这江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陌生。
这个男人，为了娶我，竟算计到这种地步？
「你是不是……」
我声音发颤，「早就计划好了？」
萧衍不答，只道：「婉娘，你只需回答我，你愿不愿意？」
我愿不愿意？
我当然愿意，可这代价太大了。
「让我想想，」
我别开眼，「等你伤好了再说。」
他点点头，不再逼我。
我逃也似的离开房间，心乱如麻。
春桃跟上来，小声道：「娘娘，其实……奴婢觉得，摄政王对娘娘是真心的。」
「真心？」
我苦笑，「真心就能不顾一切吗？」
「可娘娘不开心吗？」
春桃问，「自从先帝驾崩，娘娘只有在摄政王面前，才像个活人。」
我愣住了。
是啊，只有在萧衍面前，我才是李婉娘，而不是李太后。
可这一步迈出去，就是万劫不复。
我该赌吗？
10
萧衍伤好得很快。
一个月后，他已能下床走动。
叛乱的后遗症也在慢慢消除，朝堂恢复平静，甚至比之前更稳固一一毕竟，敢造反的都死了。
这日，他来慈宁宫找我，手里拿着一份奏折。
「这是什么？」我问。
「请旨，」
他看着我，「请太后下嫁摄政王的旨意。」
我手一抖，茶盏差点翻了。
「你……你来真的？」
「我从不玩笑，」
萧衍神色认真，「婉娘，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你若同意，我就将这奏折公之于众。若不同意……」
他顿了顿：「我就辞去摄政王一职，离开京城，永不回朝。」
我震惊：「你要挟我？」
「不是要挟，」
他苦笑，「是成全。你若不愿，我留下只会让你为难。不如离开，让你安心做你的太后。」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男人，是真的爱我。
爱到可以放弃权势，放弃一切。
「萧衍，」
我轻声道，「你知不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史书会怎么写我们？」
「知道，」
他点头，「昏君妖后，权臣祸水……什么难听的都会有。」
「那你还要？」
「要。」
他毫不犹豫，「千秋功过，自有后人评说。但我这一生，只想与你共度。」
我眼眶发热。
三天，我整整想了三天。
想先帝，想幼帝，想这江山，想我们可能面对的非议和骂名。
也想萧衍为我挡箭的样子，想他守在我宫外的样子……
第三天傍晚，我召他来。
「奏折呢？」我问。
他递给我，我看了一眼，提笔，在末尾加了一行字：
「太后李氏，德行有亏，不堪垂帘。自请去太后尊号，还政于帝。幼帝年幼，仍由摄政王辅政。李氏与摄政王萧衍，愿结为夫妻，自此远离朝堂，永不干政。」
萧衍看完，脸色一变：「婉娘，你这是……」
「这是最好的办法，」
我微笑，「我不做太后了，你也不做摄政王。我们做一对寻常夫妻，可好？」
他怔怔地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可你舍得这富贵？」
「富贵？」
我笑了，「我本就是个想当咸鱼的，是你们非把我推上这位置。如今能卸下担子，我求之不得。」
他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很紧。
「婉娘，」
他声音哽咽，「我何德何能……」
「你值得，」
我回抱住他，「萧衍，你值得这世上最好的。」
奏折公示那天，朝野震动。
有骂我祸国殃民的，有赞我深明大义的，有弹劾萧衍的，也有为他说话的。
但正如萧衍所说，齐王之乱后，朝中已无人敢真正反对他。
一个月后，幼帝下旨。
准太后所请，去其尊号，封为安乐公主，赐婚摄政王萧衍。
萧衍辞去摄政王一职，改封靖安王，赐封地江南。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
我穿上嫁衣，不是太后的明黄，而是寻常的凤冠霞帔。
萧衍骑着高头大马来迎我，一身红衣，眉眼含笑。
我们拜了天地，拜了高堂一一高堂上供着先帝牌位，我给他磕了三个头。
对不起啊，先帝。
我终究还是负了你的托付。
但我相信，你会理解的。
洞房花烛夜，萧衍掀开盖头时，手都是抖的。
我笑他：「王爷不是问我，怎样才算行吗？怎么现在倒紧张了？」
他耳根泛红，却强装镇定：「臣……我那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吓你。」
他低笑，「其实那日，我本只是想提醒你，别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
我瞪他：「那你后来还总拿这话挤兑我！」
「因为，」
他俯身靠近，气息拂在我耳边，「我喜欢看你脸红的样子。」
我脸果然红了, 他吻下来时, 很温柔, 温柔得让我想哭。
这一路走来, 太不容易了。
但好在, 我们终究走到了一起。
一年后，江南靖安王府。
我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萧衍在旁边给我剥葡萄。
「王爷，」
我懒洋洋道，「昨晚某人好像只来了三次？这质量……还有待提高啊。」
萧衍手一顿, 葡萄掉在地上。
他眯起眼：「夫人这是在挑衅？」
「是啊, 」
我挑眉, 「怎样？」
他忽然俯身, 将我连人带椅抱起来：「那就让夫人⻅识⻅识，什么『质量』。」
我尖叫着捶他：「放我下来！⻘天白日的……」
「⽩日怎么了？」
他抱着我往屋里走，「我与我夫人恩爱，谁敢多嘴？」
进屋前, 我瞥⻅院墙上探出几个⼩脑袋，是隔壁书院的孩⼦，⼜在偷看。
我脸⼀红，把脸埋进萧衍怀⾥。
算了，看就看吧。
这江南谁不知道, 靖安王宠妻如命, 靖安王妃……是个爱看话本的咸鱼。
⾄于京城？
听说幼帝很争气，在几位辅政大⾂的教导下，已能独⽴处理朝政。朝堂清明，天下太平。
这就够了。
摇椅在院里轻轻晃动，葡萄的甜香随风飘散。
我靠在萧衍怀里, 看着满院繁花。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还是个⼩姑娘时，最⼤的愿望就是嫁个疼我的夫君, 生几个孩⼦，过寻常日子。
后来进了宫, 当了皇后, 当了太后, 离这愿望越来越远。
没想到绕了⼀大圈, 竟又绕回来了。
「萧衍, 」
我轻声道，「谢谢你。」
他吻了吻我的发顶：「该我谢你。婉娘，是你让我知道，这世上除了江山, 还有值得珍惜的东西。」
我笑了，闭上眼。
阳光暖暖的, 风柔柔的。
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近处是爱⼈的⼼跳声。
这就是我要的, 寻常⽇子。
不, 比寻常更好。
是历经千帆后，终于靠岸的安宁。
是褪去繁华后, 最本真的相守。
是千秋史书里，不会被记载，却真实存在过的爱与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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