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自己是假千金后，我赌气强装清高。
把竹马让给真千金，一身白衣离开薛府嫁给穷酸书生。
以为能靠双手供书生读书科举，日后荣耀归来。
不料书生屡试不第，甚至染上赌瘾要将我拉去典卖。
路上却正好撞上真千金嫁给竹马，十里红妆人人称羡。
绝望之下，我强行挣脱投水自尽，尸体被草草扔在乱葬岗。
再睁眼，又回到真假千金真相大白那天。
竹马拦住我，脸上满是不赞同：
「就算你不是薛家的女儿，我也愿意娶你为妻，你不要闹了好不好？」
1
竹马商止渊皱着眉，明显是觉得我的赌气行为很幼稚。
一个从小就锦衣玉食，手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为了赌气就离家出走，口口声声说什么要自食其力。
这不是幼稚是什么。
可偏偏前世我就这样干了。
今日本是我的及笄宴。
薛家办得热闹，宾客云集。
可就在及笄宴最热闹的时候，有个穿着素净的女子被领进了门。
她才是真正的薛家小姐。
那张像极了我娘的脸，十分有说服力。
而后续的验亲结果也证明，她确实是薛府千金。
十六年前，两家人在同一日去上香祈福，遇上大雨滑坡，两个孕妇受了惊吓，同时生产，匆忙之间抱错了孩子。
若不是薛真真那张脸长得太像她生母，这个秘密永远不会有人发现。
当年确实是意外抱错。
可我无法接受。
即使爹娘承诺会对我们一视同仁。
就连竹马当场表示愿意娶我为妻。
我也无法接受。
只因我无法承受在场其他人的指指点点，和看笑话般的眼神。
我觉得，他们都在嘲笑我，鄙夷我，讽刺我。
那种巨大的落差感，让我无所适从。
我只能拼着一口气，强行维持自己的清高，非要把一切都还给薛真真，自己一身白衣离开薛家。
甚至一把推开了商止渊。
直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不需要你可怜我，施舍我！」
主打一个倔强。
我相信自己可以自食其力，甚至逆天改命。
而我给自己挑选的夫婿，虽然是个穷苦书生，但我相信他一定能够高中。
到时候，我成了官太太，就能站在薛家人面前，告诉他们，没了薛家，我照样能行。
可我错了。
我挑灯绣花，舍去脸面上街叫卖。
为了几个铜板与人争执，被人推搡在地，手臂被抹去一层皮时没有哭。
林向生屡战屡败，一次又一次的束脩压在我肩上，我也没有哭。
只是在得知他染上了赌瘾，将束脩拿去赌钱时，漠然哭了一场。
第二日就强逼着林向生戒了赌。
他答应得好好的，却没坚持几日，就义无反顾地重新沉浸在赌场里。
「我可以的，华凝，你不是想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吗，只要我赢一把！就能翻身！就一把！」
他已经疯魔，无药可救，和赌场里所有赌鬼一样。
我没有选择挽回，而是决定和离。
可我刚回到家时，林向生带着赌坊的人紧随其后。
他竟然要将我卖了！
「她曾经是薛家小姐，身材容貌肯定比那些村姑更好，一定能赚钱，你们要将我的账平了，再给我五百两！」
林向生脸上只有对银钱的渴望，我这个妻子只被他当作可以出卖的物件。
我彻底死心。
趁着他在和赌坊的人还价时，拔腿就跑。
「臭婊子，你以为你能跑到哪去！」
他们像猫捉耗子那样戏耍着我。
我知道这是徒劳，可我只能跑。
我不能就这样认输。
那时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回到薛家，薛家一定可以帮我。
可就在跑至半路时，我撞见了漫天的红。
那天，是商止渊和真千金的大婚之日。
十里红妆铺满了长街。
我呆愣在原地，被人追上束缚住双手，硬生生扯离了那个地方。
眼睁睁看着那抹红离我越来越远。
耳边是赌坊打手商量着能不能拿我尝个鲜。
一股绝望从心底升起。
我可以吃苦，但不能接受堕落。
在经过河边时，我强行挣脱，跳入了河中。
本以为死得透透的。
却没想到，还能有重来的机会。
面前的商止渊眉心已经拧成了麻花。
见我停在原地走神，不由语气加重。
「华凝，不要再犯轴了，我们一一」
「我没闹，不是说娶我么，我答应啊。」
2
「什么？」
商止渊的话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慢慢睁大，总是带着些许疏离和锐利的眼，此刻却满是愕然。
清晰地映出我的身影。
还有我坦然的神色。
「你、答应了，不走了？」
他似乎认为是我听错了，又或是在赌气。
嘴里的话又重新说了一遍。
「对，我不走了。」
不只是他，薛家的满堂宾客都愣住了。
方才的及笄宴上，真假千金真相大白时，我明明还是一副自视清高，宁折不弯的模样。
结果，不过一刻钟就变了。
我看见了他们眼里的疑惑和鄙夷。
约莫是觉得我不舍得这荣华富贵吧。
也确实。
我不舍得。
爹娘也没想到我会变得这么快。
但很显然，他们是高兴的。
连忙前来拉着我。
「阿凝想开了就好，薛府始终是你的家，我们也是你的爹娘，当年的事，是我们这些做父母的粗心大意，不关你的事，你们都是无辜的……」
娘摸着我的头，将我和真千金一起揽入怀中。
「你们都是我的女儿，哪一个我都舍不得受苦。」
我感受着娘的怀抱，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咳，伯母，小侄可否打扰一下。」
一旁不知道怎么就跟着过来的商止渊打断了我们。
「婚姻大事，并非儿戏，华凝，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真的，方才我只是一时激愤，钻了牛角尖。」
我淡然道，声音不大，却也足够让薛府里的宾客听见。
「生恩不如养恩，薛家将我养到这么大，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尽孝，哪怕爹娘不再接受我，可这是我该报的恩。」
爹娘说着不需要我报恩，哪怕不是亲生的也没关系。
我弯起了嘴角，眼眶微红。
「现在我想明白了，身世是假的，可我在薛家的时光，和止渊哥哥一同长大的情谊是真的，什么都不能改变，对吗？」
我刻意将话说得模糊又引人遐想，目光直直地望进商止渊眼底。
确实，商止渊说过要娶我。
前世，哪怕我执意要嫁给林向生，他也来阻止过。
只是被我拒绝了。
当时是赌气。
可现在，我不会再犯傻。
3
「阿凝，我……」
商止渊脸上神色复杂，甚至夹杂着一丝……害羞？？
他大概也没有想到，我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如此直白的话。
在我讶异的目光中，商止渊的话语磕巴起来，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
罕见地显露出几分局促。
「阿凝，我自然是真心的。」
商止渊声音低沉了些，连忙再次重复了一遍他的诚意。
「真心啊……」
我话语拉长了一些，似乎是在斟酌，但没有给他犹豫的机会，而是看向了身旁的爹娘。
「此事便请爹娘做主吧，如今我的身份着实尴尬，若是可以，女儿也想早点出嫁，免得妹妹在家里见着我，心里难免不自在……」
我的目光又放在了那位刚认回，穿着素净衣裙的真千金，薛真真身上。
大约是没见过我这样急切又功利的女娘。
宾客们的表情精彩纷呈。
有惊讶的，看好戏的，更多的是鄙夷。
只有薛真真，在我目光下，苍白了脸色。
抿着唇，微微低着头。
娘最先反应过来。
到底是疼爱了多年的女儿，她立马抓上了我的手，连声道好。
「阿凝能想通最好，你与止渊从小就是青梅竹马，我们本就有给你二人定亲的想法，只是一直不曾说明，你们若能成了一对，那我和你爹也放心了。」
「至于真真，我和你爹自然会补偿的，她也是个好孩子，当年的事也不是你的错，你们姐妹俩日后好好相处，她怎么会不自在呢……」
娘拉着薛真真的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是……一切都听爹娘和姐姐的。」
她身体微微一颤，眼神飞速从商止渊和我的身上滑过，又立马低下了头。
逆来顺受又胆小怕事，似乎没有半点威胁力。
只是。
若真的如她表现出来的这般。
那前世的薛真真又是如何打动商母，成功嫁进商家的？
商止渊的母亲出身勇毅侯府，嫁的夫君是当年探花，生的儿子更是人中龙凤。
这样的她，素来高傲无比。
就算父亲同样是三品吏部侍郎，可若非我足够优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给自己挣了个才女的名头，也无法入她的眼。
可薛真真回到薛家不到两年，就让商母认下了她这个儿媳，定然不是个简单的人。
人不可貌相。
重活一世的我，再明白不过。
商止渊看着这一幕，眉头依旧微锁，似乎对我如此急切地敲定婚事有些意外。
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他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华凝，你……真的想好了？不后悔？」
我迎上他的目光，斩钉截铁，一字一句：
「想好了，绝不后悔。」
这一次，我再不会因为世人的眼光，强行维持虚假的清高。
我要牢牢抓住能抓住的一切。
绝不让自己落入泥沼！
4
薛家真假千金一事，自然是瞒不住的。
短时间内，上京里全都在谈论这桩奇事。
更多人将目光放在了我这个假千金身上。
议论嘲讽不止。
为了平息舆论，爹娘直接对外宣称薛家双姊并无真假之分，均是薛家的女儿。
薛真真所有的待遇，都与我一般无二。
甚至，爹娘还会多补贴薛真真一些，当作对她的补偿。
我自然毫无异议。
娘让我和薛真真多多相处，培养姐妹感情。
我也从善如流，时常带着薛真真出入各种茶会诗社，还有各家宴会。
她起初怯懦，举止带着几分缩手缩脚的小家子气，惹来一些暗中嗤笑。我便耐着性子，一点一点教她礼仪，帮她挑选衣服首饰。
不动声色地替她圆场。
做足了一个姐姐该有的模样。
并非我对她有多少愧疚和真心。
我只是在尽薛家女儿的本分。
同时，也是在观察。
观察她是否真如表面那般柔弱无助，观察她看商止渊的眼神。
观察她偶尔流露出的，与怯懦外表不符的心思。
同时，我还将薛家从前为我准备的嫁妆仔细梳理了一遍。
发现了许多可以提升的地方。
前世为了供林向生读书，仅仅卖自己的绣品是不够的。
我只能另辟蹊径。
开始与人做生意，甚至扮作男子的模样外出。
账目如何，盈利如何，我都了然于心。
前世那两年的磨砺，成了我如今的底气。
接管嫁妆铺子后，我撤换掉了中饱私囊的掌柜，改变经营方式。
还用了前世即将在上京流行起来的风向，大胆进购了一批来自新奇的货物。
又借着巡视铺子的名义，与各色人打交道。
能工巧匠、行脚商人、掌柜、小二，还有官吏。
不再端着一副世家小姐的架子，而是八面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如此与人交往，再加上利益交缠，逐渐织起一张属于自己的关系网。
跟在我身边的丫鬟夜里替我按摩时，总是会心疼我太累了。
确实辛苦。
可这样值得。
尤其是账本上越来越多的进项，让我心安，让我踏实。
我的变化，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爹娘没有多说什么。
他们只当我是对身份转变产生了恐惧，时常来宽慰我。
商止渊的心疼也掩盖不住。
可他没有阻拦我。
「虽然对外我还是薛家千金，可假的就是假的，只有握在手里的才是真的，我想要与你白头到老，那我也要努力让自己配得上你。」
商止渊当即就将我搂在怀里。
「阿凝，辛苦了。」
他的声音满是感动。
我埋在他结实的怀里，看不清表情。
感动商止渊是一个目的。
另一个目的是商家。
5
商家对我这个「假千金」的身份是介意的。
虽然因为商止渊的坚持，还有和薛家一直来往的情分上未曾明言反对。
可对我的态度总是有些淡淡的。
尤其是我直接当众「逼婚」。
这让原本对我满意的商母有些冷脸。
我知道，即使现在薛家对我依旧心存怜惜，将我当作亲生女儿，可未来谁都不敢赌。
商家也不敢赌。
我必须加重自己的筹码。
手中越来越多的钱财只是一个踏板。
我的目标并非仅仅如此。
三个月后，江南水患爆发，偏偏北方狼族蠢蠢欲动，国库捉襟见肘。
我趁机去寻了最受皇帝信任宠爱的长公主，将这段时间嫁妆铺子的所有盈利全部捐出，直言只是想为百姓尽一点绵薄之力。
长公主极为高兴，对我大加赞赏。
我的行为给了长公主提示，她很快设宴募捐，筹措了不少善款。
皇帝知道始末后，也特意给我赐了赏，夸我是贵女典范。
一时间，我在上京声名大噪。
其实，即使没有我，前世的长公主也会募捐筹款，我最多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只是这一点小小的投入，却让我得到了巨大的回报。
爹娘待我越发慈爱，向来严肃的阿爹都夸了我好几次，直言我给他挣足了面子，阿娘更是私底下补贴了我不少好东西。
就连商母也开始主动邀我过府赏花品茶。
更是多次在旁人面前提起：「华凝这孩子我真是再喜欢不过，貌美心慈，如今又得了陛下夸赞，我们家止渊能娶到这样的贤内助，真是他的福分……」
就这样，我和商止渊的婚事彻底定了下来。
当然，我对他，也不再有前世那种赌气的抗拒。
甚至付出了比往日更加「炽热」的爱意，至少在商止渊眼里，我离不开他，我需要他。
他邀我游湖，我便欣然前往，借着他身边的友人圈子拓展人脉。
送我珍奇玩意，收下后转头便琢磨其中工艺能否为我所用。
讨论诗书，更是有意无意将话题引向政事，借他的眼界拓宽我的思路。
商止渊何其敏锐，自然能察觉到我的意图。
「若是再这般下去，阿凝心里都要没有我了。」
他在半真半假地试探我。
我也知晓，自己太过着急了。
只是暗暗骂了一声。
抬眸时，眼眶却红了。
「我想站在你身边，而不是你身后，我想要让旁人提起商家主母时，会觉得你娶我是值得的。」
商止渊沉默了片刻，眼神深了些许。
最终化作一声轻叹，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怎么人人称赞的薛小姐还是个小哭包呢，是我错了，我同你赔罪好不好？」
他不再多言，拿出了一个锦囊，里面是他的私人印信。
「我手中多少也有些产业，阿凝若是不嫌麻烦，也帮我打理一二可好？」
「……谢谢止渊哥哥，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我猛地扑进他怀里，心里难得泛起了甜意。
我们都明白，商止渊看穿了我的不安。
他在试图用自己的所有，来安抚我的不安。
他对我，一如既往的真心。
只是前世的我眼盲心瞎罢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借着长公主一事积累的名声，还有商止渊的人脉，我的嫁妆铺子越开越旺。
我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却也一直留意着薛真真。
她似乎已经渐渐适应了贵女生活，甚至与几位官家小姐交好。
只是她看商止渊的眼神，还是难掩觊觎。
我攥紧手中的账本。
这一世，锦绣前程，富贵荣华，真心良人……我绝不会再让给任何人。
6
一日，被我收买的丫鬟来报，薛真真最近时常出门，似乎是去见外男。
我心里起了疑，悄悄让人仔细探查。
在她又一次出门时，悄悄跟了上去。
酒楼雅间里，薛真真正在跟人交谈。
「若还想要钱，就给我办好事……」
「不能让她嫁进商家……」
「我要的东西，快点搞来……」
我心下一凛，明白薛真真口中的人是我。
没等我思索，里头的男子发出了猥琐而满足的笑声。
「小姐放心，收了钱，我自然会办事，薛家小姐……」
这个声音！
前世我听了无数遍，记在心里，死都不会忘记！
是林向生！
那个将我推入绝境的人渣！
他竟然和薛真真认识！
猛然间，前世的种种瞬间串联起来。
为什么我当年负气离开薛家，被地痞流氓缠上时，会被他拼死救下。
为什么他虽然落魄却清高自持，口口声声都是将来定能高中，扬眉吐气光耀门楣，每一句话都戳中了我的心。
是薛真真，这个无害的真千金，我心怀愧疚的人，精心给我布了局。
「……如今她精明了，但是我总有机会下手……」
「只要她没了清白，就嫁不进商家！」
薛真真阴狠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记着，我要最狠的药！」
里面的对话停了。
我闪身躲进了隔壁房间，亲眼看着她慢慢远去。
好个一石二鸟啊。
除掉我，还可以自己嫁进商家。
可我既然知道了真相，那就该轮到我复仇了。
他们两个欠我的，我要连本带利让他们血债血还！
7
很快就到了我和商止渊成亲的日子。
薛府张灯结彩，我端坐在梳妆台前，让喜娘替我梳妆。
就在要戴上凤冠的时候，薛真真来了。
她提着一个食盒，含笑跨过了门槛。
见到身着大红婚服的我时，她的笑容微微一僵，不过很快就恢复了过来。
「姐姐今日大婚，妹妹亲手熬了百合莲子羹，希望姐姐能和商公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正好也能给姐姐垫垫肚子，毕竟婚事繁琐，要是饿着姐姐，可就不好了。」
薛真真言语恳切，姿态也低，俨然一副真心祝福的模样。
我垂眸敛去了眼中的讽刺。
「妹妹费心了。」
再抬眸时，脸上露出了新嫁娘的羞涩。
接过温度正好的碗，正要送入口中，丫鬟敲响了门。
「小姐，夫人说要你去祠堂给老太太上一炷香，毕竟老太太在世的时候最疼小姐了。」
「好，这就来。」
我放下了手中的碗，对着薛真真说了句抱歉。
「妹妹稍等，姐姐回来就喝完。」
薛真真扬起笑容一口答应，只是那笑容有些勉强。
「要不，我先喝了，省得让妹妹担心。」
看着薛真真憋屈得不行的模样，我抬起的脚步又落了回去，在她惊讶的目光下将那碗百合莲子羹喝了个干净。
「多谢真真，姐姐这辈子一定会幸福的。」
薛真真一愣，我利落地放下手中的碗，跟着丫鬟离开。
不用看都知道，此刻薛真真的内心是多么雀跃。
一出院门，我的笑容瞬间收敛。
「安排好了吗？」
丫鬟点头：「小姐放心，奴婢亲手调换的，小姐方才喝得是干净的，加了料的如今已经送去了二小姐房里……」
我颔首，嘴角微微勾起。
我也不会多做什么。
只是她想要的结果，只会出现在她自己身上。
这个苦果终该由她自己尝。
等我再回来时，薛真真已经不见。
喜娘说她待了不一会儿便走了。
我点了点头，戴上了凤冠。
吉时已到，我盖着盖头，在喜娘的牵引下，坐上了前往商家的花轿。
上花轿前，我听见了丫鬟低声告知。
薛真真已经喝下了羹汤。
「好。」
我的笑容持续到了洞房的时候。
商止渊掀开我的盖头时，看见的就是我笑颜如花的模样。
「阿凝，你很高兴吗？」
我双手搂在了商止渊的脖颈上，红唇倾覆。
「能成为止渊哥哥的妻子，自然是高兴的。」
8
三日后回门。
我穿着崭新的妇人服饰，牵着商止渊的手，一起回到了薛家。
商止渊面色有些为难，进门时还让我要放宽心。
我适时作出一脸疑惑的模样。
到了正厅，见着的就是爹娘并不怎么高兴的脸色。
见到我时，更是多了一抹愧疚。
在我的追问下，爹娘还是说了出来。
「阿凝，你妹妹她、她简直……」
大婚那日发生的事，一切都如同我预料中那般发展。
得意忘形的薛真真并没有在意为什么自己房里也会有莲子百合羹，直接就喝了下去。
而后，她便去寻了被她藏在客房里的林向生。
在她的计划里，等我中药之后，她会带着林向生来寻我。
她换上我的嫁衣，嫁去商家。
而我，会在房里和林向生苟合，最后被捉奸在床。
可事实是，中了药的是她。
就在她寻到林向生之后，药效发作了。
林向生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不管是哪个薛家小姐，他得手了哪个都是大赚特赚，因此两人自然而然滚在了一起。
等到我的喜轿出了府，爹娘寻不到薛真真，派人来找时，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再仔细一查。
林向生是薛真真带进府藏起来的。
薛真真中的药，是自己亲手下的。
再加上神志不清的她口中吐露的那些话。
这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爹娘愧疚极了。
完全没有想到薛真真竟然藏着这样卑劣的念头。
「阿凝……薛家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爹面色铁青，重重一拍桌子。
「孽障啊，孽障！竟然敢做出这种败坏门风的丑事！我已经将那个孽障关进了祠堂，那书生也被我打断腿关在柴房里……他们任由你处置！」
我故作惊讶，瞪大了眼睛：「怎么会这样，真真怎么会有如此心思。」
身体不住颤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前来搀扶的商止渊身上。
我沉默着，像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良久，才抬起了头。
「爹娘，切莫气坏了身子。」
我上前几步，跪了下来。
「纵然真真妹妹有千般不是，可她是爹娘的亲生女儿，我不能不顾及爹娘的感受。」
「而且，女子清誉重要，此事瞒不了多久，若传出去那妹妹的一生就毁了，薛家也会颜面扫地。」
我抬起泪眼蒙眬的脸，情真意切道：「女儿如今没事，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可好，饶过妹妹这一回吧……那书生好歹有个秀才功名，爹爹不妨招他为婿，至少能保住一些颜面。」
「女儿相信，有薛家在，那书生定然不敢欺负妹妹……」
爹娘连忙拉起了我，对视一眼，满是复杂。
「就……这般吧。」
一瞬间，爹娘像是老了十岁，无力地摇摇头。
不管是为薛真真，还是为薛家着想，这都是最好的办法。
我垂下头，眼里全是报复的快意。
薛真真，你处心积虑想让我嫁的人，如今是你的夫婿了。
9
薛家祠堂，阴冷肃穆，烛火点点。
供桌前，薛真真跪在蒲团上，往日刻意维持的柔弱已经消失，只剩下灰败的死寂和冷漠。
我们到来的动静也没有引起她的注意。
只是在听到爹娘的决定时，她猛地抬起了头。
「我不嫁！不嫁！」
薛真真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不甘和怨恨在她脸上蔓延。
「你们怎么能这样对我！我才是你们的亲生女儿！这个贱人不该待在这里！」
「我才应该是拥有一切的人，薛家！商止渊都该是我的！」
「都是我的！」
「你们都应该爱我！！」
嘶吼尖锐的喊声在祠堂里回荡。
刺耳又绝望。
阿娘别过脸去，泪流满面。
阿爹面色僵硬，只是冷声斥责，让她不要闹了。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能够保全所有人的颜面。
「最好的结局？哈哈哈哈！」
薛真真疯狂大笑起来，怨毒的视线猛地射向我。
「肯定是薛华凝这个贱人，是这个贱人提议的对不对！薛华凝，你不得好死！」
她猛地向前一扑，似乎想冲过来撕碎我。
啪一一
清脆的巴掌声在祠堂响起。
阿娘看着薛真真，痛心疾首。
「是阿凝给你求情，我们才决定这么做！若非她顾念亲情，现在你就该被沉塘，毫无尊严地死去！」
死这个字触动薛真真的神经，让她的眸中闪过了些许慌张。
在死亡的威胁下，她妥协了。
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瘫软在地，眼神空洞地接受了所有安排。
如同一个听话的傀儡。
然而，我万万没想到，在薛真真与林向生的婚宴上，异变突生。
因着林向生父母双亡穷苦落魄，两人的婚事是在薛家办的。
时间很紧，也没有邀请什么宾客。
只是在家里简单摆了一桌。
爹娘冷着脸坐在上首。
林向生满脸喜悦地牵着并不怎么情愿的薛真真步入正堂。
正准备拜堂时，一直浑浑噩噩的薛真真忽然发了疯，猛地扯下了红盖头。
脸上是滔天的震惊、愤怒，以及难以置信的疯狂。
「我怎么会在这里！我不应该在这里，新郎为什么会是你！我要嫁的应该是商止渊，我应该风风光光嫁进商府！！」
她尖叫出声，面色扭曲指着林向生。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薛真真。
她的神情也凝滞了一瞬，接着对林向生破口大骂。
「废物！没用的东西，贱种，垃圾，是你毁了我！」
如此，我也明白了。
薛真真她也重生了。
我被商止渊护在身后，眸色也逐渐暗沉。
回来了好啊。
那我报仇，更加理所当然了。
10
薛真真还在继续发疯，对着林向生拳打脚踢。
林向生也恼了，直接骂了回去。
「臭婆娘你发什么疯！」
他想伸手强行控制住他。
可如今的薛真真不是他能控制的。
「你敢碰我！」
薛真真猛地拔下头上的金簪，在林向生冲她扑过来的时候，狠狠地刺向了他的心口。
「去死去死！你们都去死！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你们这些配角都应该围着我转！应该遵守我的意愿！」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穿成一个配角！我是作者啊，这个世界都是我创造的！我应该穿成女主，所有人都应该爱我才对！」
薛真真一下又一下捅在了林向生的身上。
血花飞溅到她脸上，显得她原本就狰狞的神情越发可怖。
一切发生得太快。
林向生的身体重重倒地。
薛真真仿佛杀红了眼，抓着染血的金簪，疯魔般直直朝着我跑来。
「薛华凝，都是你！我明明已经成功抢走了你的一切，我已经是女主了啊！」
「为什么？！为什么商止渊不爱我？！为什么一切要重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贱人，去死！」
薛真真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恨意。
电光火石间，商止渊一脚将她重重地踹飞。
薛真真一口血喷出，还想挣扎起身，却被反应过来的丫鬟婆子死死按在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护着她！商止渊，我才是你该爱的人！」
她挣扎嘶吼着，眼睛死死瞪着商止渊，有疯魔似的痴狂。
「是我创造了你，给了你才华，给你了被人追捧的一切！我穿进来了，我抢到了你，你就该爱我啊！」
「我陪了你一辈子，为什么你死前还喊她的名字！」
薛真真的话如同惊雷，炸得我头晕目眩。
创造世界、配角、读者……
一个接着一个词在我脑海中炸开。
恍惚间，我看见了一切。
这个世界是一本关于真假千金的小说，「我」是假千金，在真相大白后毅然离开薛家，却得到了所有人的偏爱，甚至感化了心怀怨恨的「真千金」，最后和青梅竹马的商止渊有情人终成眷属。
而「薛真真」是这本书的作者。
她在自己的世界意外死亡后，得到了进入这本书再活一次的机会。
她满心以为自己会穿成女主角，也就是「我」。
却没想到，自己穿成了「薛真真」。
嫉妒冲垮了她，所以她改变了剧情，用激将法让我自己离开薛家，设计我嫁给林向生，派人引诱林向生染上赌瘾，想要将我践踏进尘埃里。
上一世，她成功了。
我死了，而她嫁给了自己创造的完美男主商止渊。
可是，婚后并没她想得那般幸福。
商止渊不爱她，对她十分冷淡。
尤其是在知晓我的死讯，知晓我死在他们大婚那日后，彻底陷入了绝望。
他选择遁入空门，一生行善积德，用自己的所有为我求个来生。
我猛地看向商止渊，他在听完「薛真真」撕心裂肺的怒吼后，面色瞬间苍白。
眼神充满了震惊和困惑，还有难以言喻的茫然。
他捂着头，深深皱着眉痛苦不已。
可即使如此，他也不忘将我护在身后。
「阿凝，别怕……」
这个行为再次刺激了「薛真真」。
她疯狂地发出尖叫，手指抓地，挣扎着要往商止渊的方向扑来。
「商止渊，你不可以护着她，她这个贱人不配！」
「贱人，离我的男主远一点！」
「你不配！他是我的！」
11
「薛真真」的疯狂让所有人都感到害怕。
他们以为「薛真真」是疯了，甚至有可能是鬼上身。
爹娘也这样认为。
所以，当商止渊让人将她拖下去时，没人有意见。
只是吩咐人看牢一些，又赶紧叫人去找大夫，还有高僧大师一起来看看。
只是，不管谁来看，都看不出「薛真真」有什么毛病。
偏偏她又一直在说些什么男主女主的胡话，最后大家一致认定, 她应该是得了什么癔症, 已经疯魔了。
阿爹不想见她, 可阿娘也舍弃不了这个亲生的女儿。
最终, 我提议寻个庄子将「薛真真」养起来, 叫人看着。
对外就说她跟着丈夫回老家了，也不会惹人怀疑。
爹娘同意了。
至于林向生, 他虽然挨了「薛真真」好几下，但十分幸运地没有死。
只是以后只能做个常年卧床的废物了。
最后也由我拍板决定，就把人安排在「薛真真」隔壁。
好吃好喝好医好药养着, 保证让他活得生不如死。
事情处理完了, 「薛真真」和林向生被连夜送走。
而我也和商止渊回了商家。
那一夜, 陷入了一场沉睡。
再醒来时, 商止渊紧紧抱着我。
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和珍重。
「阿凝，你回来了。」
这个跨越了轮回的拥抱，终于圆满了。
而我们，也不再是被动接受命运的纸片人。
后记
三年后, 「薛真真」病危。
这三年里，爹娘也曾来看过「薛真真」。
可她自始至终都是疯疯癫癫，嘴里全是对我、对他们的怨恨和谩骂，渐渐地，他们也就不再来了。
只有我, 偶尔还会来看看她和半死不活的林向生。
一年前, 林向生已经咽气了。
现在，轮到「薛真真」了。
我来时，她就躺在床榻上，形销骨⽴，眼神浑浊。
看到我们携⼿⽽来, 看到商止渊对我无微不⾄的呵护，「薛真真」死寂的眼里再次迸发出强烈的不甘。
「贱人！贱人！」
她反复咒骂，念叨着她才是作者。
「那⼜如何？」
我淡淡道。
「薛真真」的神情⼀怔, 继⽽⼜染上了狰狞。
「我是作者！我应该穿成⼥主，应该是世界的中⼼, 应该得到所有人的偏爱！」
「不, 你错了。」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 没有⼈是女主, 更没有人是世界的中⼼。」
我站在商⽌渊身边, 冷淡地看着这个已经疯魔的人。
「薛真真，你只能躺在这里，等待死亡的降临。」
她的瞳孔紧缩，死死瞪着我, 嘴里发出嗬嗬声。
伸出枯槁的⼿想要抓住我。
最后，她眼⾥的不甘彻底湮灭, ⼿也重重落下。
死不瞑目。
「都结束了。」
外出的时候，天地间已经裹上了一层⽩雪。
商止渊拿出了准备好的斗篷, 穿在我身上。
是啊, 结束了。
我伸手，接过了天上飘下的雪花。
天地皆⽩, 掩盖了⼀切。
「⾛吧，回家吃汤锅。」
雪地里，有两行并排的脚印慢慢延伸。
此后再无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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