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说，如果不是为了家国，我爹当年就娶表姑了。
我娘亲是后娶的，她负责操持整个将军府，照顾我们。
爹爹十年没回家，但他每个月都会写信。
娘亲每次收到信都宝贝得不行，翻来覆去地看。
可我知道一个秘密，爹的信一直都有两份。
给娘的，只是些例行的寒暄，三言两句，生怕浪费了墨水；
真正算「家书」的，是给西苑表姑的那份，厚厚的信纸里，道不完的情深，说不尽的思念。
最近的一封信，表姑凄凄惨惨地回复了我爹：「哥哥，我想嫁人了，你好好对嫂子吧。」
我爹看完，直接撕毁了信，跑回家，导致边防群龙无首，陷入大乱。
为将者阵前擅离职守，论罪当斩。
娘亲抱着家传的丹书铁券，跪在宫门外三天三夜，终于求得皇帝饶他一命。
爹爹却抱着娘亲，深情款款：「拂雪，你知道的，就像你离不开我那般，我也不能没有她。」
1
那句话很轻。
娘亲抱着丹书铁券的盒子，站在冰冷的宗祠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刚刚为了爹爹，跪在宫门外三天三夜，磕了九百九十九个响头，才求得皇帝的宽恕。
她的额头还渗着血，嘴唇干裂得像秋天的土地。
可爹爹，连看都没看。
他眼里只有他自己，和他口中的「她」。
「拂雪，你一向最是通情达理，」爹爹深情款款，「婉儿她身子弱，听闻我要被问斩，已经晕过去好几次了。我必须去看看她。」
他说完，转身就走，那件从战场上带回来的、还染着风沙的披风，从娘亲僵硬的指尖擦过。
娘亲的身子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
她的手好冷，比冬天的冰块还要冷。
「娘……」我小声叫她。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痴痴地看着爹爹离去的方向。
那里通往西苑，是表姑林婉儿住的地方。
整个将军府都知道，西苑是爹爹的禁地。
爹爹离家十年，西苑就空了十年，里面的所有陈设都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丫鬟们说，那是爹爹给表姑留的念想。
我不太懂什么叫念想，我只知道，娘亲住的正院，虽然华丽，却总是冷冷清清。而西苑，即使没人住，也总能牵动爹爹的心。
爹爹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娘亲才像一个被抽掉所有骨头的木偶，缓缓地软倒在地。
她手中的锦盒，也「啪」的一声摔在地上，裂开了。
那块据说能免死一次的铁券，静静滚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娘亲救了爹爹的命，可爹爹的心，却奔向了另一个人。
她趴在地上，肩膀开始微微耸动，压抑的、细碎的哭声，像小猫的呜咽，在空旷的宗祠里回荡。
我从没见过娘亲哭。
在我心里，娘亲是将军府的天，她永远那么从容、那么坚强。她一个人打理着偌大的府邸，孝敬祖母，教养我和哥哥，把所有事都做得井井有条。
可现在，天塌了。
我走过去，用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学着她平时哄我的样子。
「娘亲不哭，念念不疼。」
娘亲猛地抬起头，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她的怀抱那么紧，勒得我有些疼，她的眼泪滚烫，一滴一滴，灼烧着我的脖颈。
「念念，」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是娘亲没用……是娘亲没用……」
我不明白，救了爹爹的娘亲，怎么会没用呢？
2
爹爹一连三天都宿在西苑。
整个将军府的下人都变得小心翼翼，走路都踮着脚。
我听见厨房的张妈妈和洒扫的刘婆子小声议论。
「将军这次回来，怕是就要给林表小姐一个名分了。」
「可不是，夫人也太可怜了，十年苦守，丹书铁券都用了，结果……唉。」
「谁说不是呢，听说林表小姐当年为了救将军，落下了一辈子的心疾，将军这是报恩呢。」
我跑去问娘亲，什么叫报恩。
娘亲正在灯下看账本，听到我的话，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烛火下，她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
她放下笔，把我拉到身边，轻声说：「就是你爹爹觉得，他欠了表姑的，要用一辈子来还。」
「那爹爹欠娘亲的吗？」我问。
娘亲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摸了摸我的头。
「爹爹不欠娘亲的，是娘亲……心甘情愿。」
那天晚上，我偷偷跑到西苑。
我想看看，那个让爹爹觉得亏欠了一辈子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西苑的窗户亮着灯，我从假山后面探出头，刚好能看到里面的情形。
爹爹正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喂表姑喝药。他的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那种温柔，比娘亲看爹爹的信时，还要专注。
「远征哥哥，」表姑的声音又轻又软，像羽毛一样，「都是婉儿不好，若不是我写那样的信，你也不会……」
「傻丫头，」爹爹打断她，用手帕擦去她嘴角的药渍，「与你无关。是我自己想回来。十年了，我再也撑不下去了。」
「可是嫂嫂她……她为了你，连丹书铁券都……」
「我知道。」爹爹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会补偿她。拂雪她……她总是顾全大局的。」
表姑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一张脸涨得通红。
爹爹立刻慌了神，又是拍背又是顺气。
「都怪我，又惹你伤心了。」他自责道，「大夫说你不能再受刺激，否则心脉受损，神仙也难救。」
表姑虚弱地靠在他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远征哥哥，你走吧。回嫂嫂身边去，你们才是夫妻。我……我不过是个外人，不该拖累你的。」
「胡说！」爹爹急道，「我答应过你叔父，会照顾你一生一世！婉儿，你信我，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我躲在假山后面，心里闷闷的。
爹爹说，娘亲总是顾全大局。
可顾全他们，就得把自己心中的苦楚委屈，尽数吞咽？
3
边关八百里加急的文书，雪片似的飞进将军府。
爹爹擅离职守，导致军心动荡，被敌军趁虚而入，丢了一座重要的城池。
皇帝震怒，虽然免了爹爹的死罪，却下令将他禁足在府，听候发落。
一时间，将军府门前车马稀落，往日那些巴结的官员，都躲得远远的。
府里的气氛愈发压抑。
爹爹的脾气变得很暴躁，有好几次，我看到他把书房里的东西都砸了。
可他一到西苑，就又变回那个温柔的远征哥哥。
只有娘亲，一如既往地冷静。
她开始频繁地会见爹爹以前的那些部下，在书房里一谈就是一整夜。
我看到她拿出许多地图，在上面圈圈画画。她的眉头总是紧紧皱着，下巴也越来越尖。
哥哥陆望悄悄告诉我：「娘亲在帮爹爹想办法，夺回那座城。」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天，爹爹的一个心腹，周副将，满身风尘地从边关赶回来。
他一见到娘亲，这个七尺高的汉子，「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夫人！您快劝劝将军吧！北风城不能再等了啊！」
娘亲将他扶起来，平静地说：「周将军请讲。」
原来，爹爹虽然被禁足，但他留下的旧部还在边关苦苦支撑。只等着爹爹送去一份精准的作战方略，他们就有机会夺回城池，将功补过。
娘亲立刻将她和将领们商议了数夜的方略图交给了周副将。
可就在周副将要走的时候，爹爹冲了进来。
他一把夺过方略图，双眼赤红。
「谁让你自作主张！」
娘亲看着他，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这是唯一能救你的办法。」
「救我？」爹爹冷笑一声，「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陆远征，要靠一个女人来指点江山吗？！」
「如今不是计较颜面的时候。」
「我不准！」爹爹将那份凝聚了娘亲无数心血的方略图，狠狠摔在地上，「我的事，不用你管！」
正在这时，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将军，夫人，不好了！表小姐……表小姐她听说边关战事不利，忧心过度，吐血了！」
爹爹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他看都没再看地上的方略图一眼，疯了似的冲了出去。
周副将看着爹爹的背影，又看看地上的图，急得直跺脚。
娘亲弯下腰，一片一片，将那破碎的图纸捡起来，她的手指被划破了，渗出血珠，她却像感觉不到疼。
「周将军，」她抬起头，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你先回去，三日之内，我必给你一个交代。」
4
表姑这一病，着实把爹爹吓坏了。
她整日整日地躺在床上，喝什么药都吐，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府里最好的大夫来看过，都只是摇头，说这是心病，药石无医。
爹爹急得要发疯！
日夜守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说着：「婉儿，你快好起来，都是我的错。」
娘亲去看过她一次，表姑躺在床上垂泪，说自己拖累了哥嫂这么多年，还不如尽早去了。
爹爹听得肝肠寸断，当着娘亲的面伏在她身边嚎啕大哭。
又过了两天，趁着娘亲外出，到普济寺为边境枉死的将士万民祈福时，一个游方的郎中被请进了府。
那郎中白发苍苍，仙风道骨，他说表姑这病，是中了极寒之气，需要一味极其珍贵的药材一一千年雪参，才能吊住性命。
我记得这个药名。
因为外祖父，身体也一直不好，需常年靠药物温养。
上个月，舅舅好不容易才从昆仑山求得一株千年雪参，派人快马加鞭送了过来，就放在娘亲的库房里，准备开春后给外祖父送去。
那是外祖父的救命药。
郎中话音刚落，爹爹就立刻说：「我有！拂雪的库房里就有一株！」
表姑在一旁，用手帕捂着嘴，轻声说：「可是，那不是要给沈伯父的吗？」
爹爹的脸色变了变，他看向床上气若游丝的表姑，咬了咬牙。
「岳父大人身子尚可，可以再等。婉儿……当务之急，是救你的性命。」
他说完，就要去库房取药。
娘亲的贴身嬷嬷立即跪下拦住了他。
「将军，使不得啊！那是老爷的命啊！」
「滚开！」爹爹一脚踹开嬷嬷，「婉儿的命就不是命吗？！」
他拿了钥匙，亲自去开了库房的门。
我跟在后面，看到他从一个紫檀木的盒子里，取出了那株用红绸包裹的雪参。
可就在他要交给郎中时，表姑突然万分凄惨地哭了起来：
「远征哥哥，不能啊！你拿了这雪参，沈伯父怎么办？嫂嫂若是知道了，定会怪你的！」
爹爹直接将雪参塞了过去，又心疼地搂住表姑：「不会的，拂雪识大体，定能理解我的苦心！」
可我却清清楚楚地看到，就在被爹爹抱进怀中的那一刹那，表姑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胜利的微笑。
那天夜里，爹爹亲自守着，将那株千年雪参熬成了药汤，一勺一勺，喂给了表姑。
而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
我梦见外祖父去世了，娘亲哭得肝肠寸断。
她指着爹爹，问他：「陆远征，我的父亲死了，你拿什么还我？」
5
表姑真的好了起来。
喝下雪参汤的第二天，她就能下床了。
府里的大夫都说这是奇迹，是千年雪参的功效，更是爹爹和表姑的情深义重感动了上天。
爹爹很高兴，脸上多日不散的阴霾终于消散了些。他拉着表姑的手，一遍遍地说：「婉儿，我就知道你舍不得离开我。」
而午后，娘亲就从普济寺回来了。
刚进府，贴身嬷嬷就泪眼婆娑，小声对她交代了什么。
没过多久，外祖父家派人来了。
我认得那个送信的叔叔，是舅舅身边的亲信。他一脸风霜，眼睛通红，一见到娘亲，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怀里掏出一封封了口的信。
娘亲接过信，手指微微颤抖。
她拆信的动作很慢，慢得好像过了一个世纪。
我踮起脚尖，只看到信纸上简单的几个字，墨迹却像是被泪水晕开过。
「父亲，于昨夜子时，病故。」
信纸从娘亲的手中飘落，像一只断了翅膀的蝴蝶。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整个人好像突然被抽空了，变成了一个精致却毫无生气的瓷娃娃。
爹爹也看到了信，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巧……」他喃喃自语，上前一步想要扶住娘亲，「拂雪，你听我解释，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娘亲轻轻侧身，躲开了他的手。
她的目光越过爹爹，落在了刚被接回府、正一脸关切地站在门口的表姑身上。
「你满意了？」娘亲问。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像淬了冰的刀子。
表姑的脸白了，眼泪立刻涌了上来，「嫂嫂，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会……沈伯父他……我心里也难过啊！」
她说着，身子一软，就要往爹爹怀里倒。
这一次，爹爹却没有立刻去扶她。
他只是痴痴地看着娘亲，嘴里还在不停地重复着：「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想救婉儿……」
娘亲的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陆远征，」她一字一顿地说，「你用我父亲的命，换来了你对好表妹的生死不弃，很好。」
说完，她转身，平静地对身后的嬷嬷说：「备车，我要回沈家。」
她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彻底碎掉了。
6
娘亲要回娘家奔丧，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爹爹却拦着不让她走。
「拂雪，你听我说，」他堵在门口，神情焦急，「我是你的夫君，岳父大人的身后事，理应我们一同回去操办，你……」
「让开。」娘亲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我不让！」爹爹固执地说，「我知道你心里怨我，可你不能就这么走了！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不能一起面对？」
娘亲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夫妻？」她轻笑一声，「陆将军，你擅离职守，弃三军于不顾，是为了你的表妹；你耗尽我沈家最后的依仗，丹书铁券，是为了保你自己的命；你用掉我父亲的救命药，是为了全你对表妹的情义。如今，我父亲死了，你倒跟我谈起夫妻了？」
爹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我……我……婉儿她……」
「够了。」娘亲打断他，「我不想再听见她的名字。从今天起，这是我们沈家的事，与你陆远征，再无干系。」
她绕过爹爹，径直往外走。
爹爹从身后死死抱住她，「我不准你走！拂雪，我不准你用这种方式离开我！」
「放手！」
「我不放！除非你原谅我！」
我看着他们拉扯，心里害怕极了。
哥哥陆望走过来，拉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冰凉。
就在这时，周副将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院子里。
他对着爹爹行了个军礼，沉声说：「将军，圣旨到了。」
爹爹的动作僵住了。
一个传旨的太监走了进来，展开明黄的圣旨，尖着嗓子念道：「……着陆远恒即刻拟定夺回北风城之策，戴罪立功，不得有误……」
爹爹的脸色愈发难看。
所有人都知道，他根本拿不出什么万全之策。
娘亲趁他失神，挣开了他的怀抱。
她走到周副将面前，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巧锦盒交到他手里。
「这里面的东西，或许能帮上将军。」
周副将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顿时眼中精光一闪，他对着娘亲，深深地鞠了一躬。
爹爹也看见了，他愣住了，「拂雪，你……你是什么时候……」
娘亲没有理他。
她牵起我和哥哥的手，头也不回地登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我掀开车帘，看到爹爹还愣愣地站在原地。表姑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扶住了他的胳膊，柔声安慰着什么。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看起来那么般配。
而我们的马车，驶入了另一片阴影里。
7
外祖父的丧事，办得寂寥而肃穆。
娘亲一身白衣，跪在灵堂前，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她只是瘦，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舅舅沈清河看着她，心疼得直叹气。
「阿雪，爹临走前，还念着你的名字。他说，不怪你，让你……好好活下去。」
娘亲听完，才终于伏在舅舅的膝上，发出了第一声压抑的呜咽。
我和哥哥也跟着跪下，灵堂里一片悲戚。
爹爹到底还是追来了。
他风尘仆仆地闯进灵堂，看到娘亲的样子，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拂雪……」
舅舅站起身，挡在了娘亲面前，神色冷峻。
「陆将军，这里是沈家祠堂，不欢迎外人。」
「我是拂雪的丈夫，怎么是外人？」爹爹急道。
「哦？」舅舅冷笑，「一个眼睁睁看着岳父病死，却无动于衷的女婿吗？」
爹爹的脸涨得通红，「我说了，那是为了救婉儿！」
「救她？」舅舅的声音陡然拔高，「陆远征，你别把所有人都当傻子！你那个表妹的病是怎么回事，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爹爹愣住了。
「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娘亲从舅舅身后站了起来，她看着爹爹，眼神空洞得可怕，「林婉儿的病，是自己找人下的慢性毒，毒不死人，只会让人看起来日渐虚弱。那个游方郎中，也是她安排的。」
爹爹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
「不、不可能……」
「你以为我深居后院，便眼瞎耳聋，对一切都只会退避忍让吗？」娘亲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这些年做的桩桩件件，我都暗暗记下，事后再找人查验。那个郎中，如今已被我关押在府中地牢，你敢不敢去见上一见！」
爹爹脸色青白，张着嘴，却避开娘亲的眼睛，不敢说一个「见」字。
娘亲终于笑了。
笑这个丈夫虚伪懦弱的本性，更笑自己痴心多年的愚蠢。
她看着爹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陆远征，我们和离。」
8
「不……我不答应！」
爹爹的反应比我想象中要激烈得多。他冲上来，想要抓住娘亲的手，却被舅舅带来的家丁拦住了。
「拂雪，你不能这么对我！」他隔着人群，对我娘喊道，「我们有念念，有望儿！你不能让孩子们没有爹！」
「他们有爹，」娘亲冷冷地说，「只是他们的爹，为了另一个女人，杀死了他们的外祖公。」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爹爹的心里。
他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你是在逼我……」
「我是在成全你。」娘亲说，「成全你和你的婉儿妹妹。陆远征，我放过你了，你也放过我吧。」
她说完，便不再看爹爹一眼，转身对舅舅说：「哥，送客。」
爹爹被「请」出了沈府。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都来，但都被拦在了门外。
他就在门口等着，从清晨到日暮，风雨无阻。
京城里很快就传遍了，说陆大将军痴情一片，沈家小姐却铁石心肠，连亡父的灵堂都不让女婿进。
所有人都说是娘亲的错。
连府里的下人看我们的眼神都变了。
只有我知道，娘亲每晚都睡不着。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爹爹站立的方向，一看就是一夜。
外祖父下葬那天，天上下着很大的雨。
爹爹浑身湿透地跪在沈家门外，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阶，任凭雨水冲刷。
「拂雪，我错了，你让我进去，让我送岳父最后一程……」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听起来可怜极了。
娘亲站在门内，隔着一道门缝看着他。
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襟，她的脸色比纸还要白。
我拉了拉她的袖子，「娘亲……」
她回过神，蹲下来，帮我理了理衣领。
「念念，」她问我，「如果娘亲和爹爹分开了，你会怪娘亲吗？」
我看着她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摇了摇头。
「娘亲去哪里，念念就去哪里。」
娘亲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她站起身，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爹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欣喜。
可娘亲只是将一把油纸伞，轻轻放在了他面前的台阶上。
「陆将军，天雨路滑，早些回吧。」
说完，她关上了门。
将爹爹，和我们过去十年的所有纠葛，都关在了门外。
9
爹爹最终还是没能送外祖父下葬。
因为宫里来了人，带着皇帝的口谕，将爹爹「请」了回去。
听舅舅说，是娘亲献上的那份方略图起了作用。周副将他们依计行事，果然大获全胜，一举夺回了北风城。
皇帝龙颜大悦，不仅免了爹爹的罪，还对他大加封赏。
爹爹又成了京城里人人称颂的大英雄。
而娘亲，则成了那个「无理取闹、不识大体」的弃妇。
丧事过后，娘亲带着我和哥哥，搬出了将军府，住进了沈家老宅。
那是一座很安静的院子，没有将军府的气派，却处处透着温暖。
娘亲好像变了个人。
她不再看那些繁琐的账本，而是开始教我读书，陪哥哥练剑。她脸上的笑容，也一天比一天多。
我喜欢这样的日子。
可爹爹，却总是不请自来。
他带着各种各样的礼物，绫罗绸缎、奇珍异宝，堆满了我们的院子。
他说：「拂雪，你看，这些都是皇上赏赐的。我们的家，又和以前一样了。」
娘亲只是让下人把东西都退回去。
「陆将军，这里是沈宅，不是你的家。」
娘亲平静地说。
「和离书，我已经让舅舅拟好了，你签个字，我们从此，一别两宽。」
「我不签！」爹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他走了，第二天却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来了表姑。
表姑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看起来楚楚可怜。
她一见到娘亲，就跪下了。
「嫂嫂，求求你，不要和远征哥哥和离。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留在将军府，是我拖累了你们……」
她哭得梨花带雨，「只要你肯原谅远征哥哥，我……我愿意即刻起就搬出将军府，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爹爹在一旁，满眼都是感动。
他看着母亲，语气也禁不住带上了责备：「拂雪，你看，婉儿都已经认错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娘亲笑了。
她走到表姑面前，讽刺地看着她脸上假惺惺的泪水。
「林婉儿，这将军府夫人之位，我不稀罕，你想要，我可以给，连同陆远征这个人，我也一起送你。」
「你们『郎才女貌』，是被我拆散的苦命鸳鸯，早该结为连理，生生世世做一对璧人。」
「只是，别再在我面前出现，恶心，碍眼，万一我哪天实在压不住脾气，让家里人将你们乱打一顿赶将出去，林姑娘如此『薄脸皮』，转身投湖了怎么办？」
10
爹爹和表姑被气走了。
可没过几天，宫里就来了懿旨。
是太后下的旨，说是听闻陆将军与夫人失和，心中甚忧，特命沈氏拂雪回将军府，操持中馈，不得有误。
舅舅的脸色很难看。
「是陆远征去求的太后。太后是他姑母，向来疼他。」
娘亲看着那份懿旨，久久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不想回去。
可那是太后的命令，违抗懿旨，是死罪。
最终，我们还是搬回了将军府。
回去的那天，府里张灯结彩，好像在办什么喜事。
爹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释怀的笑。
「拂雪，我就知道，你还是会回来的。」
娘亲没有看他，径直走了进去。
西苑的表姑，并没有像她说的那样搬走。她依旧住在那里，只是比以前更加低调，见了娘亲，总是恭恭敬敬地行礼，叫一声「嫂嫂」。
爹爹大概觉得，一切又回到了从前。
他对娘亲很好，赏赐下来的东西，都先送到正院来。他也开始宿在正院，虽然娘亲总是让他睡在外间的软榻上。
他以为，只要他有足够的耐心，娘亲总会回心转意。
可他实在太自负天真。
那天是中秋节，宫里设宴。
爹爹和娘亲都要进宫。
出发前，娘亲正在镜前梳妆，一个丫鬟突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夫人，不好了，表小姐……表小姐她心疾又犯了，疼得在地上打滚，眼看就要不行了！」
娘亲闭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府医去了，说……说这次犯得急，怕是……怕是撑不过今晚了……」丫鬟哭着说。
娘亲拿起一支珠钗，插进发髻。
「知道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衫，好像没听见丫鬟的话一样。
爹爹从外面冲了进来，一把抓住娘亲的胳膊。
「拂雪！婉儿快死了！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娘亲平静地看着他。
「那你还在这里磨蹭什么！快！快进宫去请太医！」
娘亲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陆远征，你是不是忘了，我跟你们之前早就不共戴天，我，早盼着她死呢。」
爹爹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指着娘亲，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沈拂雪，你好狠的心！」
而后摔门而去，再也没有回来。
中秋宫宴，娘亲一个人去了。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在西苑发生了什么。
我只知道，第二天一早，府里就挂上了白幡。
表姑林婉儿，去了。
死因是心疾突发，救治不及。
爹爹为她办了一场很隆重的葬礼，甚至想以平妻之礼，将她的牌位请进陆家祠堂。
但最终，被族里的长老们严词拒绝了。
他们说，陆家没有这样的规矩。
表姑下葬那天，爹爹喝得酩酊大醉。
他深夜闯进娘亲的房间，一身的酒气。
他抓着娘亲的肩膀，双眼通红，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是不是你害了她？」他嘶吼着，「她究竟犯了什么错，你要如此恨她吗？恨到要看着她去死？」
娘亲被他摇晃得像风中的落叶，却扯着唇淡淡笑了：「陆远征，害死她的是你。这么多年来，她为了得到你的关照，一再服毒，消耗自己的身体，眼见要把我赶出府了，你却不死心，非要迎我回来，她还有什么办法？」
「只能再服毒啊，服着服着，可不就过量了？一命呜呼，有什么好吃惊？」
爹爹愣住了。
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
「不……不可能……」
他看着娘亲，这个他曾经以为永远识大体，对他情深义重的贤内助，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11
表姑死后，爹爹变了很多。
他不再去西苑，遣散了那里的下人，将院子封了起来。
他日日发怔，经常在院子里一坐一整天，呆滞又空洞地看着我和哥哥。
娘亲却怡然自乐，依旧掌管着将军府，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内外敬服。
一年后，边关又起战事。
爹爹奉命出征。
出征前一夜，他站在娘亲房门外，站了很久。
「拂雪，」他低声说，「我想清楚了，从前是我错了，等我回来, 我们……重新开始, 好不好？」
屋里没有回应。
他苦笑一声, 将一个东西从门缝下塞了进来, 然后转身离去。
我走过去, 捡起那个东西。
是一纸签了字的和离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若我战死，盼你另觅良缘, 平安喜乐。」
我把和离书拿给娘亲。
娘亲看着那行字，久久地沉默着。
良久，她将那封和离书, 放进了烛火里, 看着它一点点, 化为灰烬。
爹爹这⼀⾛, ⼜是三年。
这三年里，捷报频传。他成了一代战神，威名远扬。
可他再也没有写过⼀封家书回来。
京城里开始有流言，说陆将军在边关, 娶了一位异族公主，恩爱非常，早就不想回来了。
府⾥的下⼈看娘亲的眼神，⼜充满了同情。
可娘亲却毫不在意。
她带着我和哥哥，过着平静⽽安稳的⽇⼦。
直到那天, 一队⽞甲骑兵, 护送着一口棺木，停在了将军府⻔前。
领头的将⼠红着眼，单膝跪地。
「夫人，将军他……战死沙场，为国捐躯了。」
整个将军府, 哭声震天。
只有娘亲，没有哭。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裳，⼀步一步, ⾛到那口棺木前。
她伸出手，轻轻地, 抚摸着冰冷的棺盖, 就像在抚摸爱⼈的脸颊。
她的脸上, 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陆远征, 」她轻声说, 「一路好走。」
那天晚上，娘亲将我叫到⾝边，给了我⼀个盒⼦。
「念念，这是娘亲的嫁妆单子, 还有这些年，沈家和陆家往来的所有账目。你收好。」
我不解, 「娘亲……」
「你爹爹不在了，」她摸着我的头, 眼神温柔, 「这将军府，我们也不必再待了。明天, 我们就回沈家，好不好？」
我用力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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