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把带血的剑扔在桌上，冷声问我：
「新来的姨娘说，男女生来平等，女子亦可建功立业，夫人怎么看？」
我吓得手里的佛珠都掉了，连忙跪下磕头：
「那是妖言！女子生来就是要伺候夫君、传宗接代的！这姨娘莫不是得了失心疯，该打！」
将军满意地擦了擦手上的血。
「那就杖毙吧，夫人去监刑。」
我颤巍巍地应下，转身时腿都在抖。
这已经是第五个了。
上一个宣称人人平等，大搞奴仆起义。
上上个企图制造火药，炸了半座将军府。
无一例外，全都死无全尸。
为了这条小命，我必须演好一个以夫为天的主母。
1
杖毙的场面并不好看。
那个叫林悦的姨娘，直到被拖上刑凳，还在大喊：
「萧靖野！你这个封建余孽！你杀了我，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我！你这是扼杀文明！系统！系统救我啊！」
她口中的「系统」并没有出现。
板子结结实实地落在她娇嫩的背脊上。
血肉横飞。
我站在回廊下，手里捏着帕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恐与嫌恶，嘴里还念叨着：
「阿弥陀佛，真是魔怔了，怎敢直呼将军名讳，真是大不敬……」
身边的李嬷嬷赶紧扶住我，一脸谄媚：
「夫人就是心善，见不得这血腥场面。」
「这林姨娘也是，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说什么女人也能上战场，还能当皇帝，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我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一片冰凉。
疯？
她没疯，她只是蠢。
在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年代，在一个杀人如麻的将军面前，谈人权、谈平等，无异于在老虎嘴边拔须。
更何况，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昨天夜里，试图给萧靖野下药，只为了逼他同意她去军营里搞什么「文艺汇演」来提振士气。
那一碗掺了烈性春药的参汤，才是萧靖野动杀心的真正原因。
来到这里的穿越女，似乎都把这个世界当成了一个巨大的攻略游戏。
她们以为自己是主角，拥有不死光环，觉得只要抛出几个现代新词，男人就会像闻了腥的猫一样扑上来，觉得只要稍微展示一点「与众不同」，就能在这个封建社会里大杀四方。
可惜，萧靖野不是会被「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这种套路拿下的霸总。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修罗。
五十板子下去，林悦的声音已经弱不可闻。
最后一声闷哼后，行刑的家丁停了手，上前探了探鼻息，转身向我禀报：
「夫人，人没气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又威严。
「既然没了，就用草席卷了，扔到乱葬岗去吧，切记，别脏了府里的地。」
「是。」
处理完尸体，我还要去向萧靖野复命。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那是刚才他杀林悦时留下的。
他正拿着一块鹿皮仔细地擦拭着剑身，见我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死了？」
我恭敬地行礼。
「回将军，林氏已伏诛。」
「她死前说了什么？」
他忽然停下动作，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直直地刺向我。
我心头一跳。
这是一个送命题。
如果我复述了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保不齐他会觉得我也受了污染。
我立刻露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惶恐模样。
「妾身……妾身没听懂。她一直在胡言乱语，喊什么『细桶』，还骂您是……是余孽。妾身听得污了耳朵，只求将军别为了这种疯妇气坏了身子。」
萧靖野盯着我看了许久。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我脸上寸寸划过。
我屏住呼吸，尽力维持着一个封建女子该有的顺从和愚钝。
良久，他才嗤笑一声，收剑入鞘。
「确实是个疯妇。沈辞，你很安分，这很好。这府里，只需要安分的女人。」
我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2
我是当朝大将军萧靖野的正妻。
也是这府里唯一的「幸存者」。
穿越前，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孤儿，考了个普通的大学，找了个普通的班上。意外穿越后，我也没那个本事大放光彩。
所以，我选择强迫自己融入这个世界，安静地在丞相府做个低调的庶女，及笄后又顺从父亲的意思，嫁给了萧靖野。
再然后，也非常丝滑地接受了丈夫的妻妾成群，做起了贤惠大度的将军府主母。
并且，在成亲第一年，就发现了出现在萧靖野身边的穿越女。
出于谨慎，我没有暴露身份和她们相认。
而我的谨慎，成功保下了我的小命。
其实，一开始萧靖野并没有杀穿越女的习惯，他甚至真的和前两个穿越女谈过情，说过爱。
当然，也实实在在给我这个正妻难堪。
但我都忍了。
坏就坏在第三个穿越女身上。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个女孩叫苏瑶，是个化学系的高才生。
她穿越过来后，立志要造出火药、大炮，还要提炼石油，助萧靖野一统天下。
萧靖野信了。
他给了她极大的权力和信任，甚至为了她，把原本的兵器库都腾了出来给她做实验室。
结果呢？
苏瑶为了测试炸药的威力，竟然骗了十几个家生子进实验室，在毫无防护的情况下引爆了炸药。
那是十几条人命啊。
在她眼里，那些人不过是数据，是 NPC。
爆炸那天，半个将军府都塌了。
萧靖野最敬重的老管家，为了救苏瑶，被炸断了双腿，最后疼得受不了，一头撞死在柱子上。
而苏瑶，只是灰头土脸地爬出来，兴奋地大喊：「成功了！将军，虽然威力还不够，但只要再做几次实验，我一定能调出完美配方！」
那一刻，我亲眼看到萧靖野眼里的光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杀意。
他一剑砍下了苏瑶的头颅。
甚至连前两个已经被他冷落的都没有放过，一起去见了阎王。
从那以后，穿越女在他眼里，不再是带来奇迹的神女，而是索命的恶鬼，是祸乱天下的妖孽。
紧接着是第四个。
她是个政治狂热者，想要在府里搞「民主投票」，煽动下人造反，说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结果引发了一场暴动，发了疯的奴仆冲进后院，杀了萧靖野唯一的子嗣。
萧靖野带兵回府镇压，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那个穿越女见势不妙，竟然卷了府里的细软跑路，临走前还不忘放火。
可她还是被抓回来了。
还被活活剥了皮。
林悦是第五个。
也是死得最痛快的一个。
这些穿越者，要么视人命如草芥，要么自视甚高眼高手低，要么贪婪自私毫无底线。
她们带着现代人的优越感，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这个时代的人，却不知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傲慢就是最大的死罪。
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我能活到现在，全靠一个字：装。
装傻，装怂，装封建。
我每天晨昏定省，给并没有什么感情的婆婆抄经书。
我管理后宅，锱铢必较，哪怕是一根针的开销都要入账。
我从不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反而主动给萧靖野纳妾。
当然，纳的都是些家世清白、老实本分的土著女子。
虽然萧靖野对我没有爱，但很满意。
他觉得我是个完美的摆件，安全、无害，还能帮他打理后宅，是个再合格不过的当家主母。
可偶尔，他也会忍不住试探我。
就像这一次。
一旦我表露出任何一点不对劲，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
3
林悦死后的第三个月，府里又来新人了。
萧靖野的远房表妹，叫柳如烟。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这名字，含「穿」量过高。
柳如烟声称自己是老夫人娘家表妹的女儿，今年家乡遭了灾，走投无路，只能来投奔萧靖野这个表哥。
初见时，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头上只插了一根木簪，走起路来弱柳扶风，看着就是个楚楚可怜的小白花。
给我请安时，她跪得规规矩矩，说话也轻声细语，挑不出半点错处。
我稍稍松了口气。
看来是个土著。
「表嫂安好。」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受惊的小鹿。
我笑着扶起她，顺手在她手腕上套了个成色极好的玉镯子。
「妹妹远道而来，受苦了，以后把这儿当自个家，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跟我说。」
她羞涩地道谢，那副腼腆的模样，让我心里越发安定。
然而，当天晚上的接风宴就闹起了幺蛾子。
席间，萧靖野照例一脸冷肃地喝酒。
柳如烟坐在下首，忽然端起酒杯，站起身来：
「表哥，嫂子，如烟身无长物，无以为报，愿献歌一曲，为表哥助兴。」
萧靖野捏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微微眯起眼：
「哦？你会唱什么？」
我心里警铃大作，疯狂祈祷：千万别是《水调歌头》，千万别是《卡路里》，千万别是任何我在 KTV 里听过的歌！
柳如烟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狼烟起，江山北望……」
我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了桌上。
《精忠报国》。
好家伙，格局打开了。
她是想走巾帼不让须眉，懂军事、懂家国情怀的大女主路线。
萧靖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这首歌词曲怪异，虽有豪气，但绝非这个时代的曲调。
最重要的是，上一位想搞火药的苏瑶，在炸死管家之前，嘴里哼的就是这种调调。
柳如烟唱得投入，满脸坚毅，似乎在期待萧靖野能从这歌声中听出她的胸中丘壑，听出她与那些只会绣花的庸脂俗粉之间的不同。
一曲终了。
整个花厅死一般的寂静。
柳如烟期待地看着萧靖野：
「表哥，这曲子中的豪情壮志，您一定深有体会吧……」
「豪情壮志？」
萧靖野冷冷地打断她，将酒杯重重地磕在桌上。
「军中乐律自有规制，你这咿咿呀呀如同鬼叫的调子，是在诅咒本将军战死沙场吗？」
柳如烟脸色一白，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反应。
「不，不是的，这歌词里写的是恨欲狂长刀所向……」
「放肆！」
萧靖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跳。
「你也配谈刀？你一个闺阁女子，满口打打杀杀，成何体统！看来也是个脑子不清楚的。」
眼看萧靖野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佩剑，我的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我下意识站起来，冲到柳如烟面前，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
柳如烟被打懵了，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敢打我？」
我厉声喝道：
「打的就是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将军在沙场浴血奋战，保家卫国，岂容你用这种不伦不类的淫词艳曲来亵渎军威！」
「我看你是乡野地方待久了，沾染了些不干不净的习气！还不快跪下向将军请罪！」
我转过身，立刻换上一副惶恐又痛心的表情，对着萧靖野跪下。
「将军息怒！表妹她虽是无心，但这般举止确实失仪。妾身身为当家主母，教导无方，还请将军责罚。只是表妹初来乍到，不懂京中规矩，也是情有可原……况且，表妹毕竟是老夫人娘家亲眷，总要给些脸面……」
我搬出了老夫人，又把事情定性为「不懂规矩」和「乡野习气」，尽量往无知愚蠢上靠，把「穿越女」的嫌疑往下压。
萧靖野的手在剑柄上摩挲了两下。
那几秒钟，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终于，他松开了手，冷哼一声：
「既然夫人求情，就免了她的死罪，带下去，让李嬷嬷好好教教她什么叫女德！」
4
柳如烟被关进了西厢房。
我冒着生命危险，救了她一命，但她显然不这么想。
她觉得我是个恶毒的封建老女人，是嫉妒她的才华，是想给她立规矩。
李嬷嬷去教规矩的第一天，就被她挠花了脸。
她还绝食抗议，在房里大喊：
「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我要见表哥！只有表哥懂我！沈辞，你这个两面三刀的毒妇，你等着，等我出去了，我一定让你身败名裂！」
我听着李嬷嬷的汇报，淡定地喝了一口茶。
「既然不想吃，那就饿着，饿个两三顿，自然就老实了。」
「可是夫人……」李嬷嬷有些犹豫，「她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宝贝得很，谁都不让碰。奴婢瞧着，像是一个小册子，上面画满了奇怪的符号。」
我手里的茶盏一顿。
奇怪的符号？
阿拉伯数字？还是化学方程式？
「去，把那东西给我拿来。记住，别让她发现。」
晚上，那本小册子就摆在了我的案头。
我翻开一看，差点气笑了。
这是一本日记。
还是用简体字夹杂着拼音写的。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了她的「攻略计划」。
「3 月 1 日：穿越第一天，虽然身份是个投奔亲戚的孤女，但没关系，这是标准的古言女主开局。表哥是大将军，这种人肯定缺爱，只要我展现出与众不同的一面，肯定能拿下。」
「3 月 5 日：听说表嫂是个只会死守规矩的草包。呵呵，这种封建女人最好对付了，等我搞定表哥，马上就让她下堂。」
「3 月 10 日：准备了《精忠报国》，这种燃曲肯定能震撼那个直男将军。系统说好感度达到 60 就能开启商城，我要兑换香水和玻璃配方，到时候富可敌国，看谁还敢瞧不起我。」
看到「系统」两个字，我合上了本子。
果然，又是一个带着外挂来的。
而且这个系统的任务，显然是要柳如烟踩着我的尸体上位。
我正要把这本子烧了，免得留下祸患。
门外忽然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是萧靖野。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我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想把本子塞进袖口，但他推门的速度太快，我已经来不及藏了。
只能顺手将本子压在一堆账本下面。
「将军？」
我起身相迎。
萧靖野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径直走到我的书桌前，目光如炬地盯着那堆账本。
「刚才柳氏派人来报，说她房里丢了东西，怀疑是被你拿走了。」
这个蠢货！
她竟然敢主动把这件事捅到萧靖野面前！
「将军明鉴，妾身怎会拿表妹的东西……」
「让开。」
萧靖野声音冰冷，不容置疑。
我僵在原地，手指微微蜷缩。
如果我不让，就是做贼心虚。
如果我让了，那本日记被翻出来……
上面的简体字，萧靖野或许不认识。
但是，里面的拼音符号，和之前苏瑶留下的化学公式里的字母，是一样的，他肯定能认出来。
「怎么？夫人心虚了？」
萧靖野伸出手，一把推开我。
账本哗啦啦散落一地。
线装简陋的日记本，就这样赤裸裸地躺在桌面上。
萧靖野拿起了它。
翻开第一页。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
「这些鬼画符……」他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是确凿无疑的杀意，「苏瑶的图纸上，也是这种符号。」
他「唰」的一声拔出佩剑，剑尖直指我的咽喉。
冰冷的剑锋贴着我的皮肤，我甚至能感觉到剑身上残留的血腥气。
「沈辞，」他声音轻柔，却让人毛骨悚然，「这东西出现在你的桌上。你是不是也该给我解释一下，你能看懂这些……鬼话？」
我看着他。
我在犹豫，若是我说这只是我从柳如烟那里缴获的「赃物」，我也许能混过去。
可柳如烟却必死无疑。
我能努力忽视其他穿越女的死亡，因为她们与我无关。
但柳如烟要是死了，我却要负上一半的责任。
「表哥！」
门外突然传来柳如烟兴奋的喊声，她趴在门口，指着我大喊：
「日记本上是我家乡的文字！表嫂她能看懂！三天前我亲耳听到她哼了一句『爱你孤身走暗巷』！她跟我一样是穿越的！」
「她肯定是嫉妒我，怕我把你抢走，之前才特意针对我！」
萧靖野手中的剑向前送了一分。
血珠顺着我的脖颈滑落。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原来，我的夫人，也是妖孽啊。」
5
我没有跪下求饶，也没有像柳如烟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萧靖野，任由那一线鲜血流进衣领，眼神里逐渐浮现出一抹悲伤。
「妖孽？」我轻笑一声，却比哭还难看，「将军，我是您的结发妻子啊！」
「这三年来，我为你操持中馈，为你侍奉高堂，为你纳妾开枝散叶。如今，就因为我收缴了一个疯子的污秽之物，您就要把我也当成祸乱天下的妖孽杀了？」
我猛地抬手，不顾剑锋划破手掌，一把抓住了那本日记。
「如烟表妹！」
我转头看向门口依旧分不清状况，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知道争风吃醋的女人，厉声喝道：
「你说这是你家乡文字？好，那我问你，你的家乡在哪里？是大周哪一个州府？为何这上面的字缺胳膊少腿？为何这上面画的符号像极了当年苏氏画在炸药包上的咒文？」
柳如烟愣住了，下意识地喊道：
「这是简体字！是未来的文字！沈辞你别装了，那句歌词『爱你孤身走暗巷』就是陈奕迅的歌，这里的人怎么可能知道！」
我转回头，一脸茫然又痛心地看着萧靖野：
「将军，您听听！什么简体字？什么陈医生的歌？她满口胡言乱语，分明是中了邪！」
「李嬷嬷说，表妹手里有个本子，上面都是奇怪的文字和符号，我担心她和当年的苏氏一样在府中行巫蛊诅咒之事，这才让李嬷嬷把本子拿过来，想着明日找个大师看看，我这么做，哪里不对吗？！」
萧靖野的剑没有收回，但他眼中的杀意凝滞了一瞬。
他看向柳如烟：「你说的歌，是什么意思？」
柳如烟还是没有看清局势，反而急切地解释：
「就是流行歌曲啊！表哥，她是现代人，我也是！我们那个世界人人平等，是一夫一妻制，我们知道历史走向……表哥，你信我，这个女人心机深沉，她之前故意针对我，找那个姓李的老妖婆折磨我，就是想霸占你！」
「一夫一妻……人人平等……」
萧靖野咀嚼着这几个字，眼底的厌恶瞬间浓烈得化不开。
这正是当初那个要搞「民主投票」的穿越女最爱挂在嘴边的词。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情绪变化，立刻补刀：
「将军！您听听！什么一夫一妻人人平等，这种离经叛道的思想，若不是失心疯，那便是敌国的细作，想来乱我军心的！」
柳如烟急了，她冲着虚空大喊：
「系统！系统你快出来啊！我要兑换测谎仪！兑换真话水！我要让这个贱人身败名裂！」
空气一片死寂。
只有她歇斯底里的声音在书房回荡。
萧靖野看着她对着空气手舞足蹈的模样，像看一只肮脏的臭虫。
他终于收回了架在我脖子上的剑。
「看来，确实是疯了。」
他冷冷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坐回椅子上，那本日记被他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了火盆里。
火焰瞬间吞噬了整本书册。
柳如烟尖叫着想去扑火，「别烧！那是我日记！我的攻略计划还没写完呢！」
一旁的侍卫眼疾手快，一脚将她踹翻在地。
我捂着脖子上的伤口，顺势跪下，声音哽咽：
「将军，表妹既然已经疯癫至此，留在府中怕是祸患。若是传出去将军府有个被鬼怪附身的表小姐，只怕对将军的仕途不利。」
萧靖野擦着手，漫不经心地问我：
「那依夫人之见，该当如何？」
我抬起头，字字诛心：
「鬼怪附体，乃是大凶！为了府中安宁，当施以火刑，以正视听！」
柳如烟猛地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
「沈辞……女人何苦为难女人……你为什么要害我！」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我帮过她了。
可她太蠢，根本看不出萧靖野对穿越女的忌惮，满脑子都是我要和她争宠抢男人。
她的愚蠢差点害死我。
既然如此，我只能送她去死！
6
柳如烟被拖走的时候，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甚至飙出了几句英文。
那些叽里咕噜的鸟语，彻底坐实了她「被妖魔附体」的罪名。
当晚，后花园的空地上架起了柴堆。
萧靖野没有亲自去，他嫌晦气。
监刑的人，依然是我。
火光冲天。
柳如烟被绑在柱子上，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开始恐惧。
她哭着求饶，喊着「表哥救我」，喊着「我想回家」。
我站在不远处，火光映照着我的脸，忽明忽暗。
我不忍心吗？
或许有一点。
毕竟她是我的老乡，毕竟她罪不至死，只是太蠢，太天真。
但如果她不死，死的就是我。
那句「爱你孤身走暗巷」，确实是我哼的。
三天前，我在账房算账算得头昏脑胀，外面下着雨，我一时恍惚，以为还在加班的写字楼里，下意识地哼了一句。
没想到，隔墙有耳。
在这个世界，任何一点「乡愁」，都是催命的毒药。
「夫人，要加火油吗？」家丁在一旁请示。
我看着火海中渐渐没了声息的柳如烟，淡淡道：
「加吧，烧干净点，别留下什么脏东西。」
柳如烟死了。
死在对自己「女主光环」的幻想里。
处理完后事，我回到主院。
萧靖野还没睡，正坐在灯下看兵书。
见到我脖子上缠着的纱布，他招了招手。
「过来。」
我顺从地走过去，跪坐在他腿边。
他伸出手，指腹摩挲着我脖子上的纱布，动作轻柔，却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疼吗？」他问。
「妾身不疼。」我低着头，「只要能证明妾身的清白，便是死了也无妨。只是怕妾身死后，没人知晓将军的口味咸淡，没人替将军打理这一大家子琐事。」
萧靖野低笑了一声。
「你这张嘴，倒是会说话。」
他忽然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看着他。
「沈辞，你真听不懂她说的那些话？」
我眼神澄澈，没有一丝闪躲。
「妾身自幼读的是《女诫》、《内训》，听不懂那些疯言疯语。妾身只知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将军便是妾身的天。」
萧靖野盯着我看了许久，似乎在审视我每一寸肌肤。
最后，他松开了手。
「最好是这样。」
他站起身，吹灭了灯。
「以后，别哼什么怪调子，我不喜欢。」
黑暗中，我紧紧攥着袖子里的手。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柳如烟死了，但他并没有完全打消对我的怀疑。
他在警告我。
只要我露出一点马脚，下一个火刑架，就是为我准备的。
7
柳如烟的事，给将军府带来了一段长时间的低气压。
老夫人听说了柳如烟中邪的事情，被吓得大病了一场。
我衣不解带地在床前伺候了半个月，直到老夫人痊愈，拉着我的手直夸我是世间难得的好儿媳。
这期间，我表现得比任何时候都完美。
甚至，再次给萧靖野张罗纳妾。
既然他怀疑我「不安分」，那我就用最封建最传统的方式来洗白自己。
这次我看中的，是城东王员外家的庶女，王婉儿。
此女性格木讷，胆小如鼠，最大的爱好就是绣花，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绝不可能是穿越女。
纳妾那天，萧靖野看着那个抖得像筛糠一样的新姨娘，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夫人眼光独到。」
我温婉一笑：
「将军平日操劳军务，身边需要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婉儿妹妹虽然话不多，但胜在性子静，手也巧，能给将军做些合身的衣服鞋袜。」
萧靖野没有拒绝。
当晚，他去了王婉儿房里。
我独自一人坐在正房的罗汉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把这尊煞神送出去了。
杏儿给我端来一碗安神汤，小声说道：
「夫人，您这又是何苦？将军明明是想留在您这儿的。」
我接过碗，吹了吹热气。
「杏儿，记住，将军的宠爱是催命符，无论是对谁，都是一样。」
王婉儿是个好掩护。
萧靖野有了新去处，对我的盯梢自然就松懈了一些。
但我没想到，危机来得这么快，而且是以一种我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
一个月后，宫里举办赏花宴。
各家诰命夫人都要进宫。
我身为一品诰命，自然在列。
这种场合我向来是能躲就躲，实在躲不掉就当透明人。
但这一次，我避无可避。
御花园里，百花争妍。
皇后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凤袍，雍容华贵，朝我迎面而来。
我跪在地上，行叩拜大礼。
「平身吧。」
皇后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听闻萧将军近日家里不太平，接连处置了好几个姨娘？」
我心里一紧，低头回话：
「回娘娘，不过是些家宅琐事，让娘娘见笑了。」
皇后挥退了左右，只留下贴身的大宫女。
她缓缓走到我面前，看着满园的牡丹，忽然叹了口气。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我脑子「嗡」的一声。
这是欧阳修的词！
而她下一句接的是：
「你说，这古代没有网没有手机，可怎么活呢？」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猛地抬头，对上了皇后似笑非笑的眼睛。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的戏谑。
「萧夫人，」她凑近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别装了。柳如烟那个蠢货死之前喊的那句英文，我也听说了。」
「fuck you，是吗？」
我跪在地上，膝盖生疼，脑子里飞快地旋转。
她是穿越者。
而且是混成了皇后的穿越者！
难道她也是像我一样，靠着极致的伪装爬上来的？
可如果她是靠伪装，她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如此草率地向我暴露身份。
除非……
「娘娘说笑了，什么网什么手机？用渔网抓会飞的鸡吗？妾身愚钝，实在听不懂。」
我决定赌一把。
赌她也不敢轻易撕破脸。
赌她在这个世界，也有所顾忌。
皇后笑了。
她伸出手，保养得极好的指甲轻轻划过我的脸颊。
「听不懂也没关系。」
她收回手，声音骤然变冷：
「沈辞，今晚子时，本宫在凤仪宫等你。你要是不来，明日一早，萧靖野就会收到一封密信。信里会详细告诉他，你在账本里写的那首藏头诗，连起来读，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瞳孔骤缩。
我的账本！
为了发泄压力，我确实在账本里用极隐晦的藏头诗骂过萧靖野是「死猪蹄子」。
这件事做得极为隐秘，除了我自己，绝无第二人知晓。
她怎么会知道？
皇后看着我惊恐的表情，满意地笑了。
「本宫也是有系统的人，虽然是个只会吃瓜的废物系统，但查查你的小秘密，还是够用的。」
她转身离去，留下我一个人在御花园的风中凌乱。
完了。
刚送走一个物理系造炸弹的，杀了一个搞女权的，现在来了一个带着「全知系统」的皇后。
而且，她还要逼我入伙。
在这个满是穿越女尸骨的世界里。
最大的 Boss，终于出现了。
8
皇后下了懿旨，让我留宿宫中，美其名曰「陪侍诵经」。
这对诰命夫人而言，是极大的恩宠，我无法拒绝。
子时，凤仪宫。
我避开巡夜的宫人，推开了沉重的雕花木门。
殿内没有点蜡烛，只有一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冷的光。
皇后卸下了那身沉重的凤袍，毫无形象地瘫在贵妃榻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吧响。
见我进来，她吐出一片瓜子皮，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坐，别跪了，看着膝盖疼。」
我依旧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才敢坐下半个屁股。
「娘娘深夜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别装了，这里没外人，我让系统开屏蔽了。」
她翻了个白眼，虚空点了几下，似乎在操作那个看不见的面板。
「系统，查查这女人的好感度。」
空气中并没有声音回应，但皇后显然听到了什么，撇了撇嘴：
「切，警惕值 99？你是有多怕死啊。」
我沉默不语。
不怕死的，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皇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身子前倾，那双妩媚的眼睛盯着我：
「沈辞，我们做个交易吧。」
「娘娘请讲。」
「我要你帮我搞定萧靖野。」她语出惊人，「最好，杀了他。」
我心头猛跳，面上却是一脸惊恐：
「娘娘慎言！将军乃朝廷栋梁，妾身怎敢……」
「行了行了，收起你的演技。」她不耐烦地打断我，「我的系统虽然是个废物的吃瓜系统，不能给我核武器，也不能给我灵泉空间，但它能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秘密。」
她神秘兮兮地凑近我，「你知道萧靖野为什么这么恨穿越女吗？」
我一愣。
难道不是因为苏瑶炸了将军府，还有那个搞民主的害死了他儿子？
皇后摇摇手指，笑得一脸恶意：
「那只是表象，真正的原因是，萧靖野的亲娘，其实也是个穿越女。」
我脑中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亲娘？
那个吃斋念佛，对我最好，每次都劝我要大度，还让我给萧靖野纳妾的慈祥老太太？
「不，你现在的婆婆，将军府的老夫人，不是萧靖野的亲娘。」
皇后似乎看懂了我的表情，笑着给我解惑，「萧靖野的亲娘是第一代穿越者。」
「她是个恋爱脑，为了老将军放弃了回去的机会，结果老将军把她虐得死去活来，甚至连个正经名分都不肯给她……」
「她因爱生恨，最后给老将军下了绝育药，害死他除了萧靖野之外的所有子嗣，然后自杀了。」
「萧靖野其实也挺可怜的，他娘死前疯得厉害，换着花样各种虐待他，还天天在他耳边念叨什么一夫一妻，一生一世一双人，还逼着他发誓，以后只爱一个女人，只娶一个老婆。」
「等他娘死了，他爹发现了真相，面对他这个唯一的儿子，那叫一个又爱又恨，也没少折腾他，老早就把女人往他床上推，要他赶紧生孩子延续香火。」
「可结果呢，忙活这么多年，就一个儿子，还被穿越女害死了，你说，他能不疯吗？」
我只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如此。
原来萧靖野这么变态，是原生家庭带来的童年阴影。
「所以你看，」皇后摊开手，「你老公是个精神变态。而我，需要通关。我的任务是扶持幼帝登基，但这满朝文武，一半是萧靖野的死忠。他不死，我任务完不成，他死，我才能回家。」
她看着我，目光灼灼：
「沈辞，你也不想一辈子给变态当老婆吧？只要我们联手，我有情报，你有手段，搞死他，我甚至可以送你回家……」
我猛地抬起头，对上皇后似笑非笑的眼睛。
心瞬间剧烈跳动起来。
9
第二天，我回了将军府。
原以为迎接我的会是萧靖野的盘问。
但他不在府里。
听管家说，边关急报，将军已经领兵出征了。
这一走，就是半年。
这半年，是我过得最舒心的日子。
没有萧靖野，我仿佛真的成了府里的主人。
我把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王婉儿这个木讷的姨娘也被我养胖了一圈。
我甚至开始偷偷在后院种辣椒。
这是我最后的倔强。
这里的饮食清淡得让人发指，我实在是馋辣馋得要命。
我把辣椒藏在花圃最深处，对外只说是西域来的观赏红果。
直到深秋，萧靖野凯旋。
他不仅带回了赫赫战功，还带回了一个女人。
看到那个女人的第一眼，我刚养好的心脏差点又骤停了。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马鞭，英姿飒爽。
最关键的是，她看向萧靖野的眼神，不是爱慕，而是一种……看兄弟的眼神？
「夫人，」萧靖野指着那个女人，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这是在战场上救了我一命的军医，叫陈若男。此次若非她用神针替我止血，我这条命怕是就丢在北疆了。」
陈若男？
这名字，这装扮，这职业。
我心里警铃大作。
陈若男上前一步，也不行礼，只是大大咧咧地一拱手：
「嫂子好！听老萧说你贤良淑德，今日一见，果然是大美女！」
老萧？
嫂子？
大美女？
我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袖子里的手死死掐着掌心。
又来一个。
而且这个段位看起来比前几个都要高。
她走了「兄弟路线」。
没有试图用美色攻略萧靖野，而是通过展现医术和豪爽性格，成功混成了萧靖野的「战友」。
这可是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因为萧靖野虽然恨穿越女，但他惜才。
只要陈若男不作死搞什么男女平等、现代发明，她很可能会成为萧靖野的心腹。
但前提是，她是真聪明，而不是装聪明。
接风宴上。
陈若男看着满桌的菜肴，忽然皱了皱眉：
「老萧，你们这大鱼大肉的太油腻了，对伤口恢复不好。得补充维生素，哪怕有点辣椒也行啊，辣椒里的维 C 含量可是很高的。」
我正在夹菜的手一抖。
辣椒？维生素？
大姐，你这是在雷区上蹦迪啊！
萧靖野的筷子停住了。
他转头看向陈若男，眼神微动：
「辣椒？那是何物？」
陈若男眼睛一亮，仿佛终于找到了发挥空间：
「就是一种红色的、尖尖的果实，味道辛辣！哎呀，你们这里没有吗？那可是好东西，不仅能提味，还能驱寒湿！我跟你们说，要是有辣椒，我也能给你们整一顿火锅，那滋味，绝了！」
我低着头，默默地把碗里的白饭往嘴里扒。
救不了。
真的救不了。
又一个「死人预备役」，我实在带不动。
但我没想到的是，萧靖野没有生气。
他反而若有所思地看向我。
「红色的、尖尖的果实？」
我心头猛地一跳。
我的花圃！
「夫人，」萧靖野的声音像是一条冰冷的蛇，缠上了我的脖子。
「管家给我寄的信里说，你在后院种了些『观赏红果』，是不是也是红色的，尖尖的？」
全场寂静。
陈若男兴奋地看向我：「嫂子你种了？天哪，难道嫂子你也……」
闭嘴！
我在心里疯狂呐喊。
你这个蠢货，你想死别拉上我！
我缓缓放下碗筷，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迷茫。
「辣椒？妾身从未听说过。」
「难不成将军说的是『朱果』？妾身见这果子红火喜庆，特意种来祈福用的。」
「卖妾身这果子的胡商说，『朱果』不能吃，吃进嘴里跟针扎一样，怎么能用来做菜？陈姑娘是不是弄错了？」
我在赌。
赌我自己的「完美演技」。
萧靖野看着我，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是吗？不能吃？」
他忽然笑了。
「来人，去后院把夫人种的朱果摘一篮子来。今晚，就让陈姑娘给我们露一手，看看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吃。」
10
很快，那篮子红彤彤的辣椒被端进了厨房。
陈若男挽起袖子，把厨房里的厨娘都赶了出去，说要亲自操刀，给将军做一道正宗的「麻辣水煮鱼」。
我在偏厅候着，手里转着佛珠，心里却在盘算。
陈若男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
她以为辣椒是美味。
但对于从未接触过这种刺激性作料的古代人，尤其是对于多疑惜命的萧靖野来说，那种入口如火烧、入胃如刀绞的感觉，不像食物，更像毒药。
半个时辰后，菜上桌了。
红油翻滚，热气腾腾，那股霸道的辛辣味瞬间弥漫了整个花厅。
萧靖野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掩住了口鼻。
「老萧，快尝尝！这可是灵魂！」
陈若男一脸期待，亲自夹了一块鱼片，甚至还贴心地裹满了辣椒籽，放进萧靖野碗里。
萧靖野看着那碗里血红的一片，目光沉沉地看向我：
「夫人，这就是你种的朱果？」
我立刻起身，满脸惊恐地跪下：
「将军恕罪！那西域胡商说这朱果色红如血，挂在院中可辟邪镇宅，若非陈姑娘今日提起，妾身绝不敢让人将其入菜！这味道……这味道闻着便让人喉头刺痛，定是剧毒之物啊！」
「剧毒？」陈若男翻了个白眼，「嫂子你别逗了，这就是辣椒！能驱寒除湿的！哎呀你们不敢吃我先吃！」
说完，她夹起一块鱼肉塞进嘴里，一脸享受地嚼了起来：
「爽！就是这个味儿！刺激多巴胺分泌，懂不懂？」
多巴胺。
又是一个死词。
萧靖野看着她没事，犹豫片刻，终于夹起那块鱼肉，送入口中。
三秒钟。
只用了三秒钟。
萧靖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剧烈的辛辣感冲击着他从未受过刺激的口腔黏膜和食道，他猛地咳嗽起来，捂着喉咙，眼泪鼻涕瞬间涌出。
「水……水……」
陈若男还在旁边笑：
「哈哈，老萧你不行啊，这就受不了了？越辣越过瘾，这叫痛并快乐着……」
「啪！」
我猛地出手，将那盆滚烫的水煮鱼直接掀翻在陈若男身上。
滚烫的红油泼了她一身，烫得她尖叫跳起。
可我根本不管她，只是一味挡在萧靖野面前，放声大喊：
「来人！快来人！将军中毒了！快去叫太医！有刺客要毒害将军！」
萧靖野的亲兵很快一窝蜂似的冲了进来，将陈若男团团围住。
喉咙里的灼烧感让萧靖野确信这就是毒药。
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我，指着陈若男愤怒地开口：
「毒妇！你要谋杀本将军！」
「来人！把这个刺客给我拿下！」
陈若男懵了，顾不得身上的烫伤，大喊道：
「萧靖野你疯了？这是辣椒！这是美食！你个土包子！你……」
「拖出去！乱刀砍死！」
萧靖野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他现在只觉得胃里有一团火在烧，那是怎么都压不住的恐惧。
侍卫冲进来，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陈若男。
哪怕被拖到了门口，她还在喊：
「系统！脱离副本！我要脱离副本！」
没有任何光芒闪过。
只有刀剑入肉的闷响。
厅内，萧靖野还在剧烈咳嗽，大口灌着冷茶。
他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沈辞！这毒果是你种的！」
我跪行至他脚边，哭得梨花带雨，顺手拔下头上的簪子，抵在自己喉咙上：
「将军！妾身真的不知啊！妾身若知这是毒物，怎敢种在后院？妾身只是一心想为将军祈福辟邪，没想到被那妖女利用……妾身有罪，妾身这就以死谢罪，绝不让将军为难！」
说完，我作势就要刺下去。
「慢着！」
萧靖野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看着我，思绪在陈若男的刺杀和我刚才攻击陈若男保护他的行为之间摇摆。
最终，「穿越女皆妖孽」的逻辑占了上风。
在他看来，陈若男是想用这种「红果毒药」害死他，而我，只是个被愚弄的、迷信的蠢妇。
而刚才挡在他身前的举动，更是证明了我对他的忠诚。
「罢了。」他扔开我的手，声音沙哑，「你也是被蒙蔽，把后院的毒果都烧了，以后，不许再种任何红色的东西。」
「是，谢将军不杀之恩。」
我瘫软在地，后背一片冰凉。
11
陈若男死后，萧靖野大病了一场。
那顿辣椒不仅伤了他的胃，更让他的被迫害妄想症到了晚期。
他开始清洗府邸。
凡是识字的丫鬟，杀。
凡是会唱小曲的歌姬，杀。
凡是眼神稍微灵动一点的下人，杀。
将军府上空的血腥气，连着下了三天雨都没冲散。
我身为当家主母，成了他唯一的刽子手。
我麻木地执行着他的命令，因为我知道，这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大概是我之前奋不顾身护在萧靖野身前的举动触动了他，他终于开始信任我。
从前根本不让我碰他的饮食，可现在，却只喝我亲手熬的药。
我端着药碗，走进书房。
萧靖野正躺在床上发呆，脸色蜡黄。
见我进来，他招了招手。
「阿辞。」
他第一次这么叫我。
「最近我总做梦，梦见那些死掉的女人来找我索命，她们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嘲笑我是井底之蛙。」
我吹了吹汤药，柔声道：
「将军是杀伐果断的英雄，那些妖孽死有余辜，怎配入将军的梦？」
他接过药碗，看着漆黑的药汁，忽然问了一句：
「阿辞，你会背叛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回答：
「将军，妾身是您的妻。在这个世道，女子离了夫君, 还能活吗？」
萧靖野笑了。
他觉得我说得对。
他是我的天, 是我的命。
我不可能会害他, 因为害了他, 我就会变成无依无靠的寡妇。
他仰头, 将整碗药一饮而尽。
而这碗药里，放了皇后给我的「心肌梗死模拟剂」。
是她用了全部的积分从系统商城兑换的。
无色无味, 能让人一夜暴毙。
不管怎么检查，都只会是死于心疾。
12
当晚，大将军萧靖野突发心疾, 暴毙于书房。
据说死的时候, 手死死抓着桌角, 眼睛瞪得老大, 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我跪在灵堂前，哭得几度昏厥。
全京城都称颂将军夫人情深义重。
只有我知道，他死前的最后时刻，看到了什么。
那时候, 药效发作，他捂着胸口倒在地上，指着我，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我蹲下身，凑到他耳边, 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 轻轻哼了一句：
「狼烟起，江山北望……」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绝望。
他终于明⽩，他杀了⼀辈⼦穿越女，防了一辈⼦妖孽。
最后, 却死在了这府里藏得最深、演得最好、最「安分」的那个「鬼」手里。
他在⽆尽的悔恨和恐惧中，咽了⽓。
……
萧靖野下葬后的第三个⽉。
圣旨下来了。
鉴于萧靖野这个⼤将军功勋卓著，⼜没有⼦嗣, 皇帝在皇后的建议下，为了彰显仁德, 认我做了义妹, 封我做了郡主。
还赏赐我黄⾦万两, 让我扶灵回乡。
离开京城的那天, 是一个艳阳天。
马⻋驶出城⻔, 我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城墙。
皇后站在城楼上，远远地看着我。
我们没有挥手，只是遥遥相望, 然后各自转⾝。
她要留在那座⾦碧辉煌的笼子⾥，继续她的权谋大业, 在这个吃人的古代拼杀出⼀条血路。
而我，带着这辈子花不完的钱, 去江南买个大宅⼦, 养几只猫，种⼀院⼦不需要解释的辣椒。
或许有一天, 皇后的任务完成了，她真的能回到现代。
还能顺便带我一起回去。
可现在，我只想享受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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