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姐的未婚夫打了败仗，还成了跛子。
回京后上门求亲，却被当面羞辱。
嫡姐轻蔑一笑，随手将定情玉佩丢给我。
「镇北侯府完了，一个排不上号的六品校尉也配娶我？」
「赏你了！残疾废人配卑贱庶女，这才叫天作之合……」
我将玉佩牢牢攥在手里，心跳如擂鼓。
这是我唯一的生路！
1
一个月前，西北戎狄来犯，镇北侯仓促迎敌，战死沙场。
独子沈渡同样身受重伤，听说手脚俱损，说不得以后就是个废人。
此战伤亡惨重，朝堂上下对镇北侯更是褒贬不一。
有人夸他忠勇殉国，也有人说他贻误军机。
皇帝陛下对此一言不发，京城上下一时间风声鹤唳。
而现在，小将军沈渡扶棺回京了。
听说，他一回来就在御书房外跪了足足一个时辰，刚进去没多久又被赶了出来。
等回了家，皇帝更是一分赏赐抚恤也无。
甚至下旨让沈渡立刻返回边塞守城，没有半点怜惜。
人人都说，镇北侯沈家这是失了圣心，彻底被皇帝厌弃了。
而和沈渡定下婚约的嫡姐，一样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一年前，沈渡还是京城里张扬肆意的镇北侯世子。
对嫡姐一见钟情后，追着她跑遍了整个京城，才终于抱得美人归，定下了婚约。
当初他信誓旦旦说要上战场挣下军功，风风光光迎娶嫡姐过门。
可现在，父亲战死，自己成了废人，恍若丧家之犬。
任谁都觉得沈渡没脸再上门，却没想到，他还是来了。
秋风裹挟着他的外袍，猎猎作响。
面色苍白不已，一看就是大病初愈。
当着一群看热闹的人的面，他一瘸一拐进了门。
「晚辈沈渡是为了婚约而来。」
他低下头，话语几不可闻。
「伯父，这婚事……」
沈渡刚开口几个字，就被一道更加尖锐的声音打断。
「什么乱七八糟的腌臜东西都敢来府里碍我的眼！」
嫡姐王明珠就站在厅堂后的花园里，对着地上一条脏兮兮的小狗嫌弃不已。
明眼人都知晓，她真正嫌弃的，是厅堂里的沈渡。
两处连着，花园有什么动静厅堂里的人都一清二楚。
王明珠就是做给沈渡看的，想要让他知难而退。
眼见着沈渡的眼神朝她看过来，王明珠也不装了。
「一个废人，也配娶我！」
说完，她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劈头盖脸向我砸来。
像是丢弃脏东西一般。
「喏，赏你了。」
我下意识伸手接住。
是一块玉佩。
这是沈渡当初亲手送给王明珠的定情信物。
上好的和田玉，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我心口一缩。
王明珠看着我愣怔的样子，嗤笑一声。
她用帕子掩着唇，眼梢眉角全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镇北侯府完了！他现在就是一个排不上号的六品校尉！」
「就这样的身份，也只配娶你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庶女。」
「赶紧拿着去见你的未婚夫吧，就那样的废人，能娶上媳妇儿都谢天谢地了，肯定不会嫌弃你……」
花园内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笑。
我没说话，只是低头，用力攥紧手心的玉佩。
然后，在那些或嘲讽或怜悯的目光中，极其认真地将它收进了袖袋里。
「瞧她那穷酸样，捡了别人不要的，还当个宝。」
嫡姐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
可这个在王明珠看来没用的东西，却是我如今唯一的生路。
2
侯府侧门外，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扑在人脸上干冷生疼。
沈渡就站在那里，一身半旧的玄色劲装，风尘仆仆。
似乎还带着边关砂砾的气息。
曾经意气风发，明亮得灼人的少年，此刻眉眼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牵着一匹同样疲惫的战马，马儿不安地踏着蹄子。
他就那样站着，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方才王明珠骂过后，父亲就客客气气把人请了出去。
嘴里说着，圣上有令，要他即刻启程重回边关，不好耽搁。
等他有朝一日回来，若是愿意，王家依旧愿意履行婚约，嫁个女儿给他。
当然，不可能是王明珠这位金尊玉贵的嫡女。
也不知是真被磨灭了心气，还是不忍心让曾经的心上人难堪，曾经意气风发的小将军面对这样的羞辱，竟然没有闹起来，反而只是行了一礼，就径直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等一下！」
我急匆匆追出了门，喊住了即将离去的沈渡。
看见我，沈渡有些愕然。
他张了张嘴，尽量保持着平静。
可一开口却暴露了沙哑的声音。
「……三姑娘……你不必……」
「在下此去边关，生死不定……婚事就此作罢吧，沈某如今……实非良配，不必勉强。」
他确实瞧见了花园发生的事，也见着我收下了玉佩。
但他还是提出了劝告。
我没应他的话，只是走上前，离他更近些。
能看清他眼睫上沾的细微尘土，能闻到他身上浓浓的药味。
我踮起脚尖，将着急忙慌跑回房中取来的厚实披风抖开。
仔细地为他系在颈前，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
他身体似乎僵了一下，垂眸看着我时眼底是愕然。
系好披风我退后半步，仰头迎上他的目光。
从袖袋里掏出那块玉佩，在他眼前摊开。
「玉佩。」
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收下了。」
「镇北侯府几代英烈，是我高攀。」
「若是你愿意，我就等你回来娶我。」
「一年也等，三年也等，十年也等……」
又是一阵风卷过，吹动了我的裙摆。
但那废了我几日功夫做出来的厚重披风却严严实实地裹住了沈渡的身体。
我满意地审视着自己的成果，却对上了沈渡的眼。
他死死盯着我，目光沉重。
「……好。」
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牵着马绳的手臂泛起青筋，一用力翻身上了马。
马蹄声起，踏碎一街寂静，身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只余秋风呜咽。
王府门前，围着一群看热闹的百姓。
刚才的一幕统统落入他们眼中，此刻，所有人都要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窃窃私语不断响起。
「……这是换了个人嫁？王家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没听到吗？刚才这王家三小姐可说了，十年也得嘞，还挺重情重义……」
「啧啧，赔出去一个庶女，还给自己赚个好名声，王家也很会嘛……」
转过头，正好看见门口处的父亲脸色铁青，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我。
可我知道，自己赌赢了。
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应下了和沈渡的婚事。
父亲已经悔过一次婚，不能再悔第二次。
我，暂时安全了。
3
王家的女儿，除了嫡母所出的王明珠，其他都是父亲手中的工具。
大姐已经被父亲和嫡母送去给年过五十的吏部尚书做续弦。
靠着这个比自己还大一轮的女婿，父亲成功晋升，做了正三品的户部侍郎。
而他们准备给我定下的婚事，只会比大姐更不堪。
丞相家染了花柳病早就不能人道的小儿子，成国公府喜好龙阳性情暴虐的长孙，甚至是国舅家已经病入膏肓，着急找人冲喜的十岁小儿……
这都是王明珠一字一句告诉我的。
她厌极了我这张不输于她的脸，从小到大都热衷于磋磨我。
告诉我父亲准备给我找的人家，也只是想看我如何惊恐不安，听我如何哀求哭泣，求她救命。
可她没想到，我会这么不要脸。
真敢接了沈渡和她的婚事，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接的。
如今京城里人人都在谈论沈家和王家的婚事。
为了王家的脸面，他们短时间内也不敢随便把我嫁人。
我心中暂时安定下来。
就算被禁足在屋子里，也没有什么怨言。
只是一心给沈渡抄经祈福，期盼他能平安归来。
就算他到时候真成了断手断脚的残废，我也心甘情愿嫁给他。
照顾他一辈子。
可半年后，坏消息比好消息更早到来。
「三姑娘，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我心中警铃大作，生怕嫡母又要出幺蛾子。
悄悄将玉佩塞进里衣最贴身的位置，深吸一口气，跟着嬷嬷走向主院。
主院内，气氛一片和谐。
父亲端坐上位，主母李氏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拨着茶盖。
王明珠则用一种混合着怜悯和快意的眼神看着我。
「三娘。」
父亲开口，声音不带丝毫温度。
「镇北侯府眼见着要败落下去，沈家那小子更是了无音讯，为父也见不得你当真等他三年五年，平白浪费了大好年华……」
「这样吧，过几天你就去庄子上住几天，寻个由头，就说你对他思念过度，染了风寒病逝了，这样，也算全了你们的情意。」
「为父和你母亲已经为你寻了一门好亲事，转头你换个身份嫁过去就是了。」
「司礼监的冯公公是陪伴陛下多年的老人了，向来深受皇恩，他老人家想找个温顺体贴的过日子，你一嫁进去，就是当家夫人……」
我跪在地上，死死咬紧了牙关。
让我假死，换个身份送去冯太监府上，给他做对食。
既全了王家的脸面，又得了实惠，就算日后我被人认出来，他们也可以光明正大不认我，张口说我已经死了就行！
可真是我的好父亲啊，竟然能想出这么好的法子来！
「父亲！」
我突然大喊一声，打断了还在喋喋不休的人。
猛地抬起头，直直对上上头坐着的人。
一把剪刀已经死死抵在自己的喉咙口。
「父亲，你再逼女儿，女儿就只能死在你面前了！」
场面一时间震住。
高高在上的父亲、嫡母，都脸色铁青地看着我。
正要开口，府外忽然传来震天的锣鼓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伴随着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和人群的欢呼。
一个家仆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
「老爷！夫人！不好了……不，是太好了！镇北侯……沈小将军！他、他凯旋班师了！正朝咱们家来！」
4
厅内瞬间死寂。
父亲和主母的算计，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断。
王明珠豁然起身，脸上血色尽褪。
「你说谁？沈渡？他回来了？还凯旋？」
那家仆跪在地上，激动得语无伦次，再次复述了方才的话。
沈渡真的回来了。
与此同时，父亲的心腹也赶了过来，告知了情况。
沈渡在边关收拢残兵，奇袭戎狄王庭，取了戎狄王的首级。
陛下龙颜大悦，已经下旨让他袭了爵位，赏赐无数。
如今沈渡已经是镇北侯了。
我的心弦一松，手中的剪刀也掉落在地。
他真的回来了，我的等待没有落空。
父亲第一个反应过来。
脸上瞬间堆满了狂喜，与方才的冷漠判若两人。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低喝道:
「还不快把剪刀收起来！像什么样子！」
随即又对李氏催促，让她快点开中门，迎接镇北侯。
然而，没等他们出去迎接，府门外已经传来了更大的喧哗声。
身着亮银铠甲的高大身影，在一群亲兵的簇拥下，已经进了大门。
右脚还是有些微跛，却步伐稳健。
眉宇间也不再是疲惫，而是坚毅和冷厉。
正是沈渡。
「王大人。」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半年前，承蒙贵府不弃，许下婚约，今日沈某特来提亲。」
父亲脸上笑开了花，忙不迭地上前。
「贤侄！哎呀，沈侯爷！这是说的哪里话！你能平安归来，真是天大的喜事！这婚事自然作数，作数！」
他一边说，一边极力将身后的王明珠往前推。
「明珠，还不快见过侯爷！半年前不过是小女儿家闹脾气，当不得真，你们这么久的情分……」
王明珠此刻也回过神来，甚至还给当初拜高踩低的自己找好了借口。
只见她微微扬起了下巴，摆出骄横的姿态开口: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看来本小姐的激将法确实有用！既然你已经成了镇北侯，那我们就可以成婚了。」
她能这般高傲，无非就是仗着从前沈渡对她的言听计从。
只是，现在的镇北侯，再不是当年那个任她取笑只为博她一笑的小公子了。
「王大人和……王二小姐，怕是误会了。」
沈渡看向我，声音清晰无比。
「半年前，在王府侧门外，收下我沈家玉佩，亲口答应等我归来的人，是贵府三小姐，王琅。」
他顿了顿，眼神温柔了些许。
「我沈渡此生要娶的，也唯有她一人。她，将是我镇北侯府唯一的女主人。」
「什么？！」
王明珠失声尖叫，脸上的温柔面具碎裂，只剩下扭曲的嫉妒。
「她一个庶女！她凭什么！沈渡，你忘了当初你是怎么追着我……」
「王二小姐。」
沈渡终于冷冷地瞥向她，眼神冰寒刺骨。
「还请慎言！半年前你亲手丢弃玉佩，当面羞辱于我，你我之间便已恩断义绝。」
「如今，王琅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请你放尊重些。」
王明珠的神色扭曲，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她不敢相信，自己已经低了头，沈渡居然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沈渡你敢！」
「王琅这个小贱人也配！你要是敢娶她，我就把她扔去百花楼……」
「闭嘴！」
锃的一声，沈渡已经抽出了腰间的长刀，横在王明珠脖颈间。
「王二小姐要是嫌自己多长了一条舌头，本侯不介意帮你取走！」
刀光冷冽，衬得王明珠更加面无血色。
「是是是，侯爷说的是……是三娘，是三娘好福气……」
这般动作让父亲脸色一阵青白。
但看着沈渡身后那些煞气腾腾的亲兵，他根本不敢反驳，只能低头哈腰地应下。
三品侍郎自然是高官，可对上超品的侯爵，一生汲汲营营的父亲，自然弯腰弯得很是利落。
而王明珠已经被同样面色惨白的嫡母，半搂半抱着离开了正堂。
我侧眸看了看身旁高大的人。
竟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一切，竟然变得这么快。
5
大概是为了让我安心，沈渡还特意去向陛下求来了一道赐婚圣旨。
内容自然是对我一大堆夸赞。
但更重要的是，这场婚事命钦天监择良辰，由礼部操办。
这是天大的殊荣。
是以圣旨一下，京中哗然。
这不仅仅是婚约，更是天大的荣宠和脸面。
沈渡用最直接的方式，将我的身份抬到了高处。
那些曾经暗中嘲笑我捡了王明珠不要的破烂，讥讽我异想天开的人，此刻纷纷换了一副嘴脸。
夸我慧眼识珠，有胆有识。
而当初嫌弃的沈渡的王明珠，成了众人眼中有眼无珠的典范。
「瞧瞧人家王三小姐，当初顶着多大压力？这才叫真情！」
「可不是嘛！王二小姐如今怕不是肠子都悔青了？」
「所以说啊，这人哪，眼光得放长远，莫欺少年穷……」
这些议论，无孔不入地钻进王明珠耳中。
一连好几日，她都阴恻恻地盯着我。
不知道摔碎了多少瓷器。
几日后，流言蜚语开始甚嚣尘上。
那我早逝的姨娘说事，说她明明是主母身边的侍女，却仗着有几分姿色爬了床，而我跟她一样，也是个天生的狐媚子。
很早之前就偷偷勾引自己的准姐夫，背着王明珠这个嫡姐，和沈渡眉来眼去，勾勾搭搭。
当初王明珠之所以要退婚，根本不是因为沈家败落、沈渡残疾，而是因为发现了我做的好事，一时气急，这才口不择言。
又说，若非我早就觊觎沈渡，半年前怎么会腆着脸抢走王明珠的定情玉佩……
我明白，这些流言定然是出自王明珠。
她在试图往我身上泼脏水，洗白自己，挽回沈渡。
然而，她低估了沈渡的决心，也低估了他如今的手段。
流言传出不到三日，一队镇北侯府的亲兵便直接闯入了王明珠常去的茶楼。
当众将她「请」了出来。
沈渡亲自去了京兆尹衙门。
以「诽谤朝廷命官，扰乱京城秩序」为由，递上了状子。
证据确凿，京兆尹哪敢怠慢这位新贵。
当即下令将王明珠收押入狱。
父亲和嫡母不敢去触沈渡的霉头，只能强行命令我去找沈渡求情。
而让我没想到的是，还没等我开口，沈渡就带着我去了牢房。
牢房里阴暗潮湿，臭气熏天，到处都是老鼠虫蚁。
旁边的犯人被关得久了，一个个都疯疯癫癫，直接把王明珠吓了个半死。
只敢缩在最角落里尖叫。
王明珠看见沈渡来了，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泪眼婆娑地哭喊:
「沈渡，我知道错了！是我不对，是我鬼迷心窍！」
「你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饶了我这一次吧！」
「我是喜欢你的啊，是她！是王琅她觊觎你勾引你，为了把你抢走，才故意设计陷害我！」
「你放我出去，我愿意嫁给你，我真的愿意嫁给你！」
沈渡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彻底的疏离和厌恶。
「王二小姐，你从来都不明白……以前，我是看走眼了。」
他微微侧身，牢牢抓住我的手，与我十指相扣。
「半年前，我扶棺回京后，陛下念我沈家满门忠烈，原本是想留我在京城荣养的，是我自己跪求陛下让我回边关，为父亲为将士们报仇……」
「我去寻你，原本就是要去退婚的，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自然也不想耽搁你……只是没想到，你会厌弃我羞辱我至此……」
「那日，你弃我如敝屣，而三小姐却愿意等我三年、五年、十年……谁才是良人，难道还要分辨吗？」
「我沈渡的妻子，从那日起，就只有王琅一人！你辱她，便是辱我镇北侯府！」
我看着沈渡，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有人护着的感觉，真的很不一样。
6
那日，从天牢出来后，沈渡亲自架着马车送我回了王家。
有他在，父亲和嫡母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
又过了七日，王明珠被放了出来。
亲和嫡母再也不敢明着偏袒她。
反而再三叮嘱让她安分守己。
出乎意料的是，王明珠竟然真的安分了下来。
不再寻衅挑事，甚至偶尔遇见我，也会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还会语气古怪地夸上两句我真有福气。
她越是如此，我心中的警惕就越盛。
我太了解她了，她绝不是忍气吞声的人。
这平静的表面下，必然酝酿着更恶毒的阴谋。
我吩咐贴身丫鬟将自己的院子看得如同铁桶一般。
所有府中送来的吃食、衣物、首饰，都经过严格检查。
连熏香都换成了最普通的。
一连多日，风平浪静，仿佛她真的认命了。
可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反而让我寝食难安，提心吊胆。
就在这种紧绷的情绪中，大婚之日，终于到了。
这一日，镇北侯府与王府皆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喧闹非凡。
天还未亮，我便被簇拥着起身。
宫里派来的嬷嬷手法娴熟，为我梳着繁复的发髻，戴上沈渡送来的赤金镶嵌红宝石头面，华贵夺目。
就在妆成的那一刻，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丫鬟有些紧张地进来通报:「小姐……大小姐来了。」
满屋的喧闹瞬间静了一静。
我握着团扇的手微微一紧，从镜子里看向门口。
王明珠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衣裙，脸上带着笑容走了进来。
「三妹妹今日真是美若天仙。」
她声音柔和，走上前来，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嫁衣和头面。
「姐姐来迟了，特来为妹妹添妆，祝妹妹与侯爷……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她说着，从身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玉镯。
「这镯子，是母亲当年的陪嫁，姐姐我特意从母亲那里讨了来，今日送给妹妹，愿妹妹日后夫妻和睦，前程似锦。」
屋内众人见状，纷纷夸赞嫡姐，说我们姐妹情深。
我却只觉得后背发凉。
她越是表现得无害，越是送上厚礼，我心中的不安就越发强烈。
王明珠忽然掩面，哀愁了几分。
「我与三妹妹之间有太多误会，今日趁着大喜之日，总要解开，免得一辈子都无法言明，诸位可否行个方便……」
她这般说，那些人也不好再留下。
我刚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了！
随着房门被关上，王明珠嘴角露出了恶意的笑容。
她到底做了什么？！
7
「现在，你落到我手里了。」
王明珠的声音淬了毒，显然是恨急了我。
她掂了掂腰间的香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这东西，倒是真的好用。」
我这才知道，王明珠在香囊里下了毒。
这毒并不致命，只是会让我形同木头人，无法出声，更不得动弹。
一股诡异的感觉从我小腹升起。
我的四肢逐渐发软，视线也有些模糊。
强撑着想要站起，却险些踉跄跌倒。
梳妆台上的锦盒被我带到了地上。
我想要以此向门口的丫鬟示警。
可不管我闹出多大的动静，也没有一个人进来。
看着惶恐不安的我，王明珠脸上那伪善的面具彻底撕碎。
「怎么样啊？三妹妹？」
她俯下身，用尖利的指甲划过我的脸颊，语气充满了怨毒。
「是不是觉得浑身无力，心里却像有火在烧？」
我咬紧牙关，试图凝聚力气。
但那药发作得极快，片刻功夫就让我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你以为你赢了？捡了我不要的男人，就真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她啐了一口，紧紧捏着我的下巴。
「你和你那个卑贱的娘一样，就该一辈子被我踩在脚底下！」
她直起身，得意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裙，眼中闪烁着疯狂。
「这药不会要了你的命，只会让你乖乖听话。」
王明珠当即解开了衣服，脸上带着势在必得的笑容。
「我会穿上你的嫁衣，戴上你的凤冠，替你坐上花轿，风风光光地嫁入镇北侯府！」
「沈渡就算发现不对，拜了堂，入了洞房，他还能不认？陛下赐的婚，他敢悔？到时候，我就是名正言顺的镇北侯夫人！」
原来如此。
她竟然打着李代桃僵的主意，如此胆大包天！
不仅要换亲，王明珠甚至还要将我送到冯公公手上。
「那才是你的归宿，贱人配阉人！」
我心中怒火滔天，却因药力浑身绵软，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地盯着她。
王明珠对我的目光毫不在意，她动手解开我的嫁衣，嘴里哼着轻快的小调，仿佛前景一片光明。
很快，锣鼓声穿过高墙，显然是迎亲的人来了。
王明珠穿着我的嫁衣，戴上了盖头。
她和我的身量相差无几，丫鬟没有发现异常。
热闹了一阵后，屋内又恢复了安静。
半刻钟后，门被人打开。
掀起锦被的，正是嫡母李氏。
「小贱人，你就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王明珠和李氏已经商量好了，等到王明珠顺利上了花轿后，就由李氏亲自来将我送走。
只是，她刚指挥人给我换衣，就听见「砰——」的一声。
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
木屑纷飞中，身着大红喜服的沈渡闯了进来。
李氏尖叫一声，还想将身后的我挡住。
却被沈渡一把掀翻。
他将被下了药的我揽入怀中。
发现我的异常后，眼神中的愤怒几乎要化为实质，狠狠刺向李氏。
「侯、侯爷……」
李氏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想解释。
「闭嘴！」
沈渡厉声打断她，那眼神如同看一个死人。
「你们想要耍什么肮脏手段，本侯一清二楚！」
随着他的话音，几名黑衣亲卫押着两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人走了进来。
正是冯公公的心腹。
在李氏恐惧的目光下，沈渡将我打横抱起带走。
我望着李氏露出了一个笑容。
8
重新梳妆，我再次带上了凤冠。
大婚的流程盛大而顺畅，再无半点波折。
每个环节，沈渡的手都稳稳地牵着我，传递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直到坐在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婚床上。
宾客渐渐散去，房门被轻轻推开，沈渡用玉如意挑开了我的盖头。
四目相对，他俯身握住了我的手:「委屈你了。」
我摇摇头，主动开口:「带我去见她吧。」
沈渡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没有惊动太多人，沈渡带着我，来到了侯府后院一处隐秘的地牢。
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王明珠穿着那身水红衣裙，发髻散乱。
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王家嫡女的风光。
看到我身上那身刺眼的大红嫁衣，她猛地扑到栅栏前，尖声叫道:
「王琅！你这个贱人！你放我出去！爹娘不会放过你的！王家不会放过你的！你竟敢这样对我！」
我平静地看着歇斯底里的她，如同看一个跳梁小丑。
「不会放过我？」
我重复着她的话，语气没有波澜。
「那你不如亲眼看看，王家如今如何了。」
沈渡示意了一下，一旁的亲卫立刻上前，粗暴地架起挣扎咒骂的王明珠，跟着我们走出了地牢。
一路来到了王家。
此刻，王家府门外火把通明，围满了身穿甲胄、手持兵刃的官兵！
府门大开，不断有箱笼被官兵抬出，登记造册。
我的父亲王谦正被两个官兵押着，站在院子里。
往日里道貌岸然的脸上此刻全是灰败和惊恐，却还在强撑着对带队官员嘶吼着。
「你们这是诬陷！本官要面见圣上！」
然而，当官兵搜出几封密信，以及厚厚的账册时，王谦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瞬间瘫软在地。
「不可能……怎么可能……」
王明珠被士兵押解，难以置信地看着远处的场景，浑身颤抖。
「怎么不可能？」
我走到她身边，声音冷得像冰。
「你与冯公公勾结，欲行换亲之事，不过是小事。真正让王家万劫不复的，是这些！」
我的手指在了那些账册上。
半年前，边塞战事吃紧，老镇北侯夫妇仓促迎战。
那一战本来不该那样惨烈。
但偏偏粮草出了问题。
有人以次充好，将霉变的粮草塞进了粮仓里。
前线的士兵吃了霉粮中毒体弱，马匹都跟着上吐下泻。
但他们还是用命挡住了戎狄铁骑，守住了城池。
我转过身，盯着王明珠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开口。
「王家，还有那个冯公公，倒卖军粮，中饱私囊！这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王明珠脸色惨白，疯狂摇头。
「不！你胡说！你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
我冷笑一声，眼前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压抑的王府后院。
「因为那是我亲耳听见的。」
9
半年前，就在西北战事爆发期间的某一天。
我为了躲避王明珠的欺压，藏在了僻静的偏房里。
但却听见了惊天的秘密。
我的父亲王谦正焦急地和司礼监冯公公派来的心腹争辩着什么。
王谦刚升了户部侍郎，掌管了一部分粮食税收。
他和司礼监冯公公合谋，用陈年霉粮，换掉了今年收上来的新粮。
粮食这种东西，若非战时，是可以囤很久的。
原本，只要过段时间后，找个理由说那些粮食损毁了就行。
这也算合理损耗。
却没想到，战争突然爆发。
这些霉粮刚入库就被拨发去了西北，进了将士们的肚子。
王谦害怕出事，着急找冯公公救命。
可冯公公却只让他稍安勿躁。
之后没几天，就传来了镇北侯战死沙场的消息。
镇北军更是死伤殆尽，十不存一。
我意外知道了其中隐情，却根本不敢对任何说。
一个小小庶女，就算是想要去告御状，只怕连京兆府的大门都还没进去，就被王家抓回去了。
沈渡来王家那天，是唯一的机会。
王明珠把定情玉佩扔给我后，我急匆匆就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手忙脚乱把早就写好的密信，塞进新做的披风夹层里。
然后豁出脸面追了出去，当众为沈渡系上披风。
不仅仅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赌一把。
赌他能发现密信，赌他能扳倒王家，赌他能给我一条生路。
索性，沈渡发现了密信，也打赢了战争。
他凯旋回朝后，一直在收集王谦和冯公公倒卖军粮的证据。
请旨赐婚，一来是为了用儿女情长麻痹王家和冯公公，二来是为了把我救出王家这个火坑。
毕竟出嫁从夫，只要我嫁给沈渡, 有他护着我, 王家将来如何, 都与我无关。
只是没想到王明珠竟然会想要替嫁。
还想把我送给冯公公磋磨。
幸好, 沈渡一直有安排人躲在暗处保护我。
暗中的人知道我和王明珠不和, 发现王明珠找我单独密聊，其他人都被赶出来后, 立刻就发觉不对，赶紧告知了沈渡。
要不然，我可能还要多受一番苦头。
而沈渡, 也因为王明珠对我做的恶事大发雷霆, 提前发难。
直接选在今夜, 彻底覆灭王家和冯公公一党。
10
王家和冯公公的案子, 由沈渡亲自督办。
铁证如山，审理得极快。
圣旨下达那日，京城震动。
数名参与倒卖军粮的官员，被判斩立决, 家产抄没，族人流放。
曾经显赫一时的王家和权势滔天的内侍大太监，顷刻间⼤厦倾颓，⼈头落地。
王家⼥眷中，知情并参与其中的嫡母李氏, 同样难逃⼀死。
而其余不知情的, 则被剥夺官籍，充入教坊司。
昔日繁华府邸，转眼门庭冷落。
⾏刑那⽇，沈渡捂住了我的眼睛，温声道:「别看, 污了你的眼。」
我轻轻拉下他的⼿，平静地看向远处刑场的⽅向，那⾥⼈群拥挤, 却鸦雀无声。
「我不怕。」
我轻声道。
「我只是在看⼀个结果。」
从今后，我只是王琅。
是沈渡的妻子, 是镇北侯府的女主⼈。
王明珠在听到最终判决时, 在牢房⾥发了疯。
她时而癫狂大笑, 时而痛哭流涕。
咒骂着我, 咒骂着沈渡, 咒骂着不公平。
但最终也只能屈从于命运。
她连自缢都不敢。
被送到教坊司的时候，她还在不停地咒骂着，最终被狠狠教训了⼀顿。
⽽我和沈渡的生活终于步⼊了正轨。
我对沈渡，没有过于浓烈的感情。
但有那一份恩情在, 沈渡此生都会善待于我。
沈渡继承爵位后，依旧⼼系边关, 时常需要回去巡查驻防。
每次离去，他总会细细叮嘱, 留下得力的亲卫保护我。
每次归来, 无论多晚，府门前总会有一盏灯为我而留, 为他⽽亮。
这盏灯⽕，和其他府⻔前的灯火一样。
交织相映，组成万家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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