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总说，嫂嫂沈青禾不像个女人。
成日抛头露面，没有半点妇德。
可她忘了，若不是大嫂，我们全家五年前就该沿街乞讨了。
后来，家里来了个说话细声细气的表姐。
娘说，那才是大家闺秀的样子。
大哥也被迷了心窍，收走了嫂嫂的管家权，说要让她「享清福」。
所有人都等着看嫂嫂撒泼，她却平静地磕了个头，递上了和离书。
那一刻我才懂，娘说得对，大嫂确实不像女人。
她是一座会走路的山，谁也拦不住。
1
我嫂嫂沈青禾，是扬州城里一等一的奇女子。
她不爱描眉画鬓，偏爱算盘账本。
不出入吟诗作对的雅集，却常年奔波在码头和布庄之间。
我娘因此总叹气，说我们顾家娶了个「男人婆」，不像话。
可她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
嫂嫂给她买的南海珍珠，她逢人就炫耀。
嫂嫂让人从京城捎来的新款锦缎，她做成衣服，穿得比谁都精神。
我心里清楚，没有嫂嫂，我们顾家早就完了。
五年前，爹爹病故，大哥顾承安接手了家里的绸缎庄。
他是个读书的种子，却不是做生意的料。
不到一年，铺子里的货积压成山，账房亏空得能跑马。
是嫂嫂，这个刚过门一年的新妇，站了出来。
她当掉了自己所有的嫁妆，又厚着脸皮回娘家借了一笔钱，堵上了绸缎庄的窟窿。
然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哥关在书房里，不许他再踏进铺子半步。
「顾承安，你只管读书考功名，光耀门楣，生意上的事，交给我！」大哥涨红了脸，想说什么，却被嫂嫂一句话堵了回去。
「你想毁了爹辛苦攒下的家业，把好好的铺子变成一堆卖不出去的破布吗？」
从那天起，嫂嫂就成了顾家的顶梁柱。
她改了铺子的陈设，引进了新花样，又亲自带人跑通了南来北往的商路。
短短三年，一间铺子变成了五间，顾家也从濒临破产，一跃成了扬州城有头有脸的富户。
我崇拜嫂嫂，觉得她像话本里的女将军，无所不能。
我把这话说给我娘听，她撇撇嘴：「再能干有什么用，到底是个女人。你看她把你哥管得，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
我没有反驳。
因为我看见，大哥每次被朋友夸「娶了个贤内助」时，脸上的笑都有些勉强。
他想要的，或许从来不是一个能替他撑起家业的妻子。
而是一个依赖他，需要他撑起一片天的妻子。
2
大哥埋藏在心底的愿望，终究是实现了。
表姐柳曼柔就来了。
她是娘家那边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家乡遭了水灾，来投奔我们。
表姐人如其名，身段和说话的声音都像风里的柳枝，柔柔弱弱的。
她见到嫂嫂的第一面，就怯生生地行了个礼，细声细气地说：「早就听闻表嫂大名，今日一见，才知何为女中豪杰，妹妹愚笨，往后要请表嫂多多指教了……」
嫂嫂淡淡地点了点头，安排她住下，并未多言。
娘却很喜欢表姐，拉着她的手说：「好孩子，这才是大家闺秀的样子。你嫂子啊，就是个野丫头，你别学她。」
表姐只是低头浅笑，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
她确实很会讨人欢心。
娘抱怨腰疼，她能不眠不休地给娘捶上三天。
大哥练字，她能在一旁安静地磨上两个时辰的墨，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光。
她总说：「表哥，你写的字真好看，比铺子里那些先生写得都好。」
「表哥，你好有学问，这些书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表哥……」
大哥一开始还只是礼貌地笑笑，渐渐地，他留在书房的时间越来越长，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舒展。
那是我从前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属于男人的，被仰望的得意。
一天，嫂嫂从外面查账回来，风尘仆仆，看见大哥和表姐正在院子里赏花。
表姐「哎呀」一声，像是被吓到了，手里的茶盏一歪，滚烫的茶水全泼在了大哥手上。
「对不起，对不起表哥，我不是故意的！」她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手忙脚乱地要去拿手帕。
大哥却一把抓住她的手，忍着疼安慰她：「没事，不怪你。」
他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嫂嫂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然后转身进了账房，连晚饭都没出来吃。
那一晚，我端着饭菜进去，看见她一个人坐在灯下，拨着算盘。
算珠撞击的声音，清脆又寂寞。
我小声问：「嫂嫂，你不生气吗？」
她抬起头，眼里没有波澜：「生气什么？气你哥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满足他虚荣心的女人，还是气那个女人比我会装可怜？」
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一下：「如意，记住，永远别为一个男人，浪费自己的感情，不值得。」
3
嫂嫂的不在意，在大哥眼里，成了另一种不在乎。
而表姐的眼泪，却成了最锋利的武器。
那天，城南最大的布商张老板来谈生意，这是嫂嫂跟了大半年的单子，成了，顾家的生意就能做到京城去。
偏偏那天嫂嫂染了风寒，起不来床。
她把所有细节都写在纸上，千叮万嘱让大哥去谈。
结果，大哥带着表姐一起去了。
回来的时候，大哥一脸晦气，表姐哭得梨花带雨。
「都怪我，」表姐跪在嫂嫂床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张老板问起布料的细节，我看表哥一时没答上来，就……就多嘴替他说了几句。谁知道张老板那么不讲道理，说我们顾家派个不懂行的人来，是看不起他，当场就走了……呜呜……表嫂，你罚我吧，都是我的错。」
大哥一把将她拉起来，护在身后，对嫂嫂说：「这事不怪曼柔，她也是一片好心，那张老板分明是故意刁难！」
嫂嫂撑着病体坐起来，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却很冷静：「他都问了什么？」
大哥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
嫂嫂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是不是问你，我们新进的那批云锦，用的桑蚕丝是湖州产的还是蜀中产的？」
大哥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嫂嫂气笑了，「我给你的纸条上，第一条就写着！湖州丝韧，蜀中丝亮，张老板做的是宫里的生意，最重光泽，所以我们用的是蜀中丝！这有什么难记的？」
大哥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强辩道：「那么多东西，我一时忘了又怎么了？你至于这么咄咄逼人吗？再说了，曼柔一个小姑娘家，能懂什么，她也是想帮我！」
「帮倒忙，也叫帮吗？」嫂嫂的声音冷了下去，「顾承安，这单生意，我跟了八个月！你一上午就给我搅黄了！」
「黄了就黄了！」大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不就是一单生意吗？没了张屠夫，还吃不上带毛猪了？你别忘了，我才是顾家的男人！这家，到底是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好，」嫂嫂看着他，忽然就不气了，她平静地说，「你说了算。」
说完，她就躺了下去，拉过被子蒙住了头，再也不说一句话。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见，大哥的脸上，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
而他身后的表姐，悄悄地，弯了弯嘴角。
4
那次争吵之后，嫂嫂真的放手了。
她不再去铺子，也不再过问账目，每日就在自己的小院里养花、看书，活像个真正的大家闺秀。
娘对此乐见其成，笑得合不拢嘴：「这才对嘛，女人家家的，就该在家里待着。」
大哥则彻底接管了所有生意，每日早出晚归，一副一家之主的派头。表姐跟前跟后，嘘寒问暖，将他伺候得妥妥帖帖。
家里一片「祥和」，只有我觉得，这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汹涌。
果然，没过一个月，铺子里就出事了。
一批运往北方的皮货，因为耽误了船期，全发了霉，损失了整整三千两银子。
三千两，那几乎是家里半年的进项。
大哥焦头烂额，回家就冲着下人发火。
娘心疼儿子，便开始指桑骂槐：「有些人就是命好，前头拼死拼活地干，那是劳碌命。如今在家里享清福，倒是把烂摊子都甩给别人了。」
嫂嫂正在修剪一盆兰花，闻言，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片最肥美的叶子。
她没回头，淡淡地说：「娘，船期是我早就定好的，也是我亲手写的信，八百里加急送出去的。只要按着信上的日子走，绝不会错。是谁改了船期，您该问问您的好儿子。」
大哥恰好从外面进来，听到这话，脸色一变，怒道：「沈青禾，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故意把事情办砸的吗？」
嫂嫂转过身，直视着他：「我只问，你为什么要临时换船？」
「我……」大哥被问得卡了壳，半晌才道，「原来的那家船运要价太高！曼柔帮我找了家新的，能省下二百两银子！我为家里省钱，难道还有错了？」
「省二百两，亏三千两。这笔账，顾大秀才算得可真精明。」嫂嫂的语气里满是讥讽。
「你！」大哥恼羞成怒，口不择言地吼道，「你现在倒是会说风凉话了！当初你管家的时候，怎么就没见你省下这笔钱？说到底，你就是见不得我好，见不得我当家做主！」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嫂嫂的鼻子骂道：「沈青禾，我告诉你，这个家，只有我才是唯一的家主！你管了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从今日起，顾家的中馈、掌印，全都交给曼柔！你就老老实实在后院待着，学学什么叫妇德！」
他以为嫂嫂会像从前一样，据理力争，甚至大发雷霆。
所有人都等着看她如何反应。
可嫂嫂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良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和解脱。
几天后，大哥生辰。
他借着酒意，在祠堂里，当着所有族老的面，正式宣布了这个决定。
他洋洋得意地收走了嫂嫂掌管多年的账本和印章，交到了柳曼柔手上，说要让嫂嫂「享清福」。
柳曼柔羞怯地接过，眼角眉梢都是胜利的喜悦。
娘和族老们满意地点着头，夸大哥终于有了男子气概。
我急得想哭，拉着嫂嫂的袖子，让她说句话。
嫂嫂却轻轻拍了拍我的手，然后，她走到顾家祖宗的牌位前，端端正正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祠堂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以为她这是认命了。
磕完头，她站起身，面色平静地从袖中取出了一纸文书，双手递到大哥面前。
「顾承安，」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祠堂，「这是和离书，我已经签了字，只差你落笔。」
5
祠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大哥脸上的得意和醉意瞬间消失，他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一样，死死地盯着嫂嫂，又低头看看那封和离书，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烙铁。
「你……你疯了？」他声音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我娘。
她猛地站起来，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夺过和离书，三两下撕得粉碎。
「反了天了！沈青禾！」她指着嫂嫂的鼻子尖叫，「我们顾家没有被休的妻，只有病死的妇！你敢提和离？你对得起我们顾家吗？对得起承安吗？」
大哥仿佛被我娘点燃了，他一把推开柳曼柔，冲到嫂嫂面前，双目赤红：「你竟然想跟我和离？就因为我收了你的管家权？你的心怎么这么狠！我让你享清福，你居然要毁了这个家！」
柳曼柔也适时地哭了起来，拉着大哥的袖子，柔弱地劝着：「表哥，你别生气，表嫂一定只是一时糊涂……表嫂，你快跟表哥认个错吧，夫妻哪有隔夜仇……」
一时间，祠堂里所有人都开始对嫂嫂指指点点。
「这沈氏也太强势了，不让她管家就要和离，闻所未闻。」
「就是，承安做得对，这种女人就该好好管教。」
我急得眼泪直打转，可嫂嫂却像一棵青松，即使身处暴风雨中，任凭风吹雨打也纹丝不动。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她才缓缓开口，目光扫过大哥，扫过我娘，最后落在那一堆纸屑上。
「和离书撕了没用，我早已上报官府备了案。」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寒意，「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我是在通知你们。」
她看向大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顾承安，我嫁给你时，顾家绸缎庄负债三百八十两，米缸见底。如今，顾家名下有五间铺子，城外有百亩良田，年入五千两不止……这些，你认吗？」
大哥被问得一噎，却还是梗着脖子道：「那又如何？你是我顾家的媳妇，为顾家操持是你的本分！」
「是本分。」
嫂嫂点点头，话锋却猛地一转，「可本分，不代表我就是傻子！」
「五间铺子，一间是你爹留下的，四间是后来新开的。当初开新铺，你拿不出一个铜板，是我压上了我全部的嫁妆，又回我娘家借了钱才盘下来的。为了以防万一，那四间铺子的房契地契，写的都是我沈青禾的名字。」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大哥的脸瞬间血色尽失，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嫂嫂：「你……你早就防着我？」
「我防的不是你，是人心。」
嫂嫂从袖中又拿出一沓契书，轻轻放在桌上，「这一间老铺，这些田产，还有宅子，都留给你们顾家。那四间新铺，以及铺子里的伙计、账房、商路，都是我一手建立的，我带走，合情合理。」
她顿了顿，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疲惫：「我沈青禾，不求你感激，只求你有点良心。我为你顾家耗了五年心血，仁至义尽！」
「今日，你既觉得我碍了你的眼，那我便成全你。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就向祠堂外走去。
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决绝，干脆。
大哥呆立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魂。
我娘则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着：「疯了……都疯了……」
我看着嫂嫂的背影，不知哪来的勇气，甩开娘的手，提着裙子就追了出去。
6
我追上嫂嫂时，她已经走到了院门口。
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冷风吹得灯笼摇摇晃晃。
「嫂嫂！」我拉住她的衣袖，眼泪再也忍不住，「你别走，你走了，这个家怎么办？」
她回过头，帮我擦掉眼泪，眼神里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傻如意，」她说，「不是我要走，是他们，不要我了。」
「家不会散的，只是，你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她摸了摸我的头，「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往后，好好学着保护自己。」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钥匙，塞进我手里：「这是我院子书房的钥匙，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有我这几年做生意的心得，还有几本账册。你看得懂多少，就看多少，总会有用的。」
说完，她便挣开了我的手。
门口，一辆马车早已静候多时。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上了马车，消失在夜色里。
嫂子走得干净，连行李都没收拾，仿佛只是出去一趟寻常铺子。
可我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我握着那把冰冷的钥匙，回到一片狼藉的祠堂。
大哥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抓着那几张地契，像是抓着救命稻草，对自己，也对众人说：「没关系！她走了正好！不就是几间铺子吗？我顾承安照样能把生意做起来！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离了她，我顾家只会更好！」
柳曼柔依偎在他身边，柔声附和：「表哥说得对，有志者事竟成，我相信你。」
娘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重新挺直了腰板，指着我说：「还有你！你个吃里爬外的东西，你嫂子都走了，你还追出去做什么？给我跪下！」
我没有跪，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把钥匙攥得更紧了。
从那天起，顾家的天，真的变了。
大哥雄心勃勃地接手了所有生意，柳曼柔也开始正式管家。
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铺子里嫂嫂提拔起来的掌柜全都换成了自己人。
大哥说：「那些都是沈青禾的心腹，留着始终是祸害。」
我提醒他：「哥，那些掌柜都是经验丰富的老人了，最懂生意。」
他却不耐烦地挥挥手：「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忠心比能力重要！」
柳曼柔也笑着说：「是啊如意，表哥这么做，也是为了顾家着想。」
我懒得再跟他们争辩，转身回了房，锁上门，拿出了嫂嫂留给我的那些书和账册。
灯火之下，嫂嫂清秀有力的字迹，仿佛就在眼前。
「商道，诚信为本，人脉为辅，货源为根……」
「与南洋商人交易，需备上等丝绸与茶叶，忌谈论其肤色……」
「张记船运老板性急，李记车马行老板嗜酒，打交道时需投其所好……」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她用时间和心血换来的经验。
而我的好哥哥，正在亲手把这一切，毁得一干二净。
7
嫂嫂离开的第一个月，家里还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第二个月，问题开始出现了。
原先和我们合作的蜀中丝绸商，突然中断了供货，说我们的新掌柜不懂行，给的价钱是在侮辱人。
大哥气得拍桌子，骂对方不识抬举，转头找了家新的供货商。
结果，那批新丝绸质量差得离谱，做成的衣服根本卖不出去，全都堆在了库房。
紧接着，跑北地商路的马队也出了问题，路上遇到了劫匪，丢了一半的货。
大哥去报官，官府却说那地界三不管，让他们自认倒霉。
我记得嫂嫂的笔记里写过，那条商路有当地的豪强盘踞，每次走货，都要提前送一份厚礼打点。
可大哥和他的新掌柜们，根本不知道这些门道。
不过短短三个月，铺子里的流水就少了一大半。
大哥开始整夜整夜地喝酒，喝醉了就骂嫂嫂心狠，说她肯定在背后使了绊子，故意看顾家笑话。
柳曼柔不再像从前那样柔声安慰，她的眉宇间也染上了愁色。
家里的开销大，进项却越来越少，她这个管家，当得捉襟见肘。
她开始克扣下人的月钱，饭菜也从三荤两素变成了一荤三素。
娘找她抱怨过两次，她只是低着头流泪：「姨母，我也是没办法，如今家里……实在是不宽裕。」
娘看她哭得可怜，也就不再说什么，只是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家里压抑得像个坟墓，我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我白天把自己关在房里，研究嫂嫂的笔记，晚上就偷偷溜出去，跑到嫂嫂的铺子门口看。
嫂嫂走后，那三家铺子关了几天门，很快就重新开张了。
招牌没换，只是在「顾记」后面，加了个小小的「禾」字。
铺子里的生意比从前还好。
那些跟着嫂嫂的老掌柜，一个个精神抖擞地在铺子里忙活。
那些从前只跟嫂嫂打交道的供货商，亲自把最好的货送到铺子里。
我甚至看见了嫂嫂。
她就站在柜台后面，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布裙，没有施脂粉，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好看。
她不再紧锁眉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从容地指挥着一切。
那一刻我才明白，嫂嫂带走的，不是三间铺子，而是顾家赖以生存的根。
她不是一座山，她就是那片能让山川草木生长的土地。
而我的哥哥，亲手把这片土地，从自己脚下铲走了。
8
家里的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
年底结账，那间仅剩的老铺非但没赚钱，反而亏损了近千两。
大哥看着账本，一夜白了头。
他终于意识到，离了嫂嫂，他什么都不是。
他开始后悔了。
他跑到嫂嫂的「顾禾记」铺子前，想见她一面，却被伙计拦在门外。
那伙计客气又疏离地说：「东家说了，不见顾家人。」
大哥怏怏地走了。
转头又喝醉了酒，跑到嫂嫂的新家门口发疯大喊：「沈青禾！你回来！我让你管家！我把印章还给你！你回来啊！」
可那扇门，从来没有为他打开过。
柳曼柔彻底慌了，她看着这个颓废如烂泥的男人，终于撕下了温柔的面具。
那天，我听见他们在房里大吵。
「顾承安！你当初不是说你能撑起这个家吗？现在算什么？你除了喝酒还会干什么！」
「你闭嘴！还不是因为你！要不是你在我耳边吹风，我会跟青禾闹到这一步吗？」
「呵，现在怪我了？当初是谁说最喜欢我的崇拜仰慕，是谁在我面前大展男人雄风？说到底，你就是个没用的废物，离了女人就活不了！」
屋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接着是柳曼柔的尖叫和哭骂。
第二天，柳曼柔就带着她所有的细软。
走之前，还卷走了家里账上仅剩的二百两银子。
这个打击，彻底压垮了大哥。
他病倒了，躺在床上一蹶不振。
娘守着他，日日以泪洗面，嘴里不停地念叨：「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家里请不起大夫，也买不起好药，只能一天天地拖着。
我知道，顾家，是真的要完了。
除夕夜，外面鞭炮齐鸣，家家户户灯火通明。
我们家却冷得像冰窖，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
娘端着一碗清得见底的米粥，一口一口地喂给大哥。
喂着喂着，母子俩就抱头痛哭起来。
我看着他们，心里却平静得厉害。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站起身，披上外衣，走出了这个即将倾颓的家。
我知道，嫂嫂的铺子今夜会通宵盘账，她一定在那里。
我要去找她。
不是为了求她回来拯救这个家，而是为了我自己。
我想告诉她，她留下的那些东西，我都看懂了。
我想跟着她，学着做一个像她一样，能把自己活成一片土地的女人。
9
我找到嫂嫂的时候，她正和掌柜们围着火盆算账。
铺子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看见我，嫂嫂有些惊讶，但还是让伙计给我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姜茶。
「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跑出来？」她问。
我捧着温暖的茶碗，看着她，一五一十地把家里的情况都说了。
她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同情，也没有幸灾乐祸。
等我说完，她才淡淡地开口：「那是他们的选择，也是他们该付出的代价。」
我点点头：「嫂嫂，我不是来求你回去的，我……我想跟着你做事。」
我将那把捂得温热的钥匙放到她面前，然后跪了下去。
「你留下的笔记，我都看完了，我知道我还差得远，但我愿意学！我可以从最底层的伙计做起，我什么苦都能吃。」
嫂嫂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审视。
良久，她笑了：「你倒是比你哥有骨气。」
她收回了钥匙，对我说：「想跟着我，可以，但不是做伙计。明天开始，你就跟着王掌柜，学着管账。我沈青禾的妹妹，不能只会端茶倒水。」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这一次，是喜悦的泪。
我对着她，感激地磕了一个头：「谢谢嫂嫂。」
她扶起我，摇了摇头：「从今天起，别叫我嫂嫂了。我叫沈青禾，你可以叫我青禾姐。」
那晚，我没有再回那个家。
我在嫂嫂铺子的后院住下，开启了全新的人生。
日子过得飞快，我跟着王掌柜和嫂嫂，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慢慢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掌柜。
我学会了看账本，学会了跟人谈生意，学会了辨别布料的成色，也学会了在风浪里，如何掌好自己的舵。
这期间，我听说大哥的病一直没好，家里的老宅和田产都变卖了，只为给他续命。
娘靠着给人浆洗衣物，勉强维持着母子俩的生计。
听说，她常常干着活就突然发起呆来，嘴里念叨着，要是青禾还在就好了。
可惜，这世上，从来没有「要是」。
10
五年后，我已经能替青禾姐打理扬州城所有的生意。
她则把生意做到了京城，成了皇商，是真正名动天下的女中豪杰。
那天，我去城南的粥棚施粥。
这是青禾姐定下的规矩，每年都要做。
排队的人群里, 我看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妇人, 她搀着一个病恹恹的中年男人, 形容枯槁。
是娘和大哥。
他们的眼睛浑浊无光, 只死死地盯着那锅冒着热气的米粥, 像是饿了许久的野狗。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心里五味杂陈。
伙计认出了他们，跑过来问我：「东家，那……那是……要不要给他们多打一勺？」
我摇了摇头, 轻声说：「不必, 按规矩来。」
轮到他们时, 娘抬起头, 看见了我。
她浑身一震，⼿⾥的破碗「哐当」⼀声掉在地上。
「如……如意？」她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随即，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巨大的光亮, 「如意！我的⼉！你……你怎么在这里？」
大哥也抬起头，看见我身上华美的⾐衫，他的眼神从迷茫，到震惊，再到羞愧, 最后深深地低下了头。
娘却⼀把抓住我的⼿, 激动得语⽆伦次：「如意，你发达了？是了，你肯定是跟着你……跟着沈⻘⽲！她在哪儿？你快带我们去找她！我们知道错了，我们真的知道错了！你让她回来吧，让她看看你哥, 他快不⾏了……」
她说着，就要拉着我下跪。
我平静地抽回手，看着这个生我养我的⺟亲, 说出了这五年来，最想说的⼀句话。
「娘, 」我说, 「青山不回头, 便是回头, 也早已不是当初那座山了。」
她不懂, 只是一个劲地哭着求我。
我没有再理会她，转⾝离开了粥棚。
⾝后，是她和大哥绝望的哭喊声。
我没有回头。
⻘禾姐教过我，人要往前⾛, 往前看。
有些人，有些事, 错过了，就是一生。
扬州的冬日, 阳光很好。
我抬起头, 仿佛看到了在京城的⻘⽲姐。
她⼀定也是这样，站在阳光下, 目光坚定，步履从容。
而我，正在努力成为她那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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