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军攻入京城，在侯府内肆意烧杀掠夺，我胸口中刀倒在血泊里。
始终俑者竟是我的亲生女儿，她被叛军簇拥着站在石阶上，冷酷无情地欣赏着面前的惨烈。
对着奄奄一息的我狠狠踹了一脚。
「当初如果不是你狠心将我卖去边赛做苦役，我又怎么会遭人凌虐多年。」
「没让你受尽千刀万剐也算我还了你的生育之恩。」
我惊愕地瞪大双眼。
五年前我亲自为女儿寻的好亲事，是江南富商之子。
这五年她常寄信来说自己随夫四处游历，这才不得空回京探望。
竟不知她何时被卖去边塞，还成了叛军的头目。
我想要问清楚，却一口血堵在喉间。
再睁眼，我回到女儿出嫁前。
1
「明惠，再过半个月挽心就要出嫁了，你可是心有不舍？」
女儿正在房中整理嫁衣，我不忍打扰，站在窗前默默注视。
夫君许远旬突然从后握上我的肩，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
我二人自幼青梅竹马，成婚数载，他待我始终恩爱。
挽心是我和他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唯一的一个。
只因生产时我身子落下病根，此后再难有孕。想着侯府不能没有子嗣继承，我提出要给他多纳几名妾室。。
可都被他拒绝了。
他说他此生有我足够，再多妾室只怕后宅不得安宁。
之后他从旁支中抱回来一个男婴让我抚养。
取名许佩阳。
佩阳只比晚心小一岁，前世挽心出嫁也是他一路相送。
回京后，佩阳在我面前将挽心婆家人一一描述。
他说。
「姐夫虽出身商户却是个不折不后的端庄君子，他明年就会入试考取功名，若能在京城再谋个一官半职，嫡姐就又能回到母亲身边了。」
可我死前挽心分明说她是被卖到边塞做苦役，从来没有见过什么夫君婆家。
挽心不会骗我，那骗我的就只有佩阳。
这个我亲手养大的儿子。
还有我从信任了几十年的夫君，他去江南办差不止一次给我带回挽心的书信。
此刻面对夫君的询问，我不动声色敛下眸中寒意。
转头对他温柔一笑。
「女儿出嫁当娘的自然是不舍，可也不能不让她嫁。」
「夫君，明日我想去趟庙里祈福，求菩萨保佑挽心出嫁一切平安。」
许远旬并没有任何阻拦，很快吩咐下人帮我安排好马车。
还另叫了两名侍卫一路保护。
看着他如此贴心，我却只觉得遍体生寒。
细数前世，我每一次出行都在他的严密安排下。
那时我沉浸在他的爱意中无所察觉，死过一次后方才醒悟。
原来我一直活在他为我精心安排的谎言中。
怕是我身边已无可信任之人。
晚些时候，夫君去书房忙公务。
我借口支开侍候的丫环婆子，将女儿唤进房里，颤着手摸上她红润的脸颊。
握着她纤细的手腕，脑中浮现的却是前世她手持大刀朝我刺来的一幕。
我的女儿，从小到大连只鸡都不曾杀过。
前世竟硬生生被他们逼到杀人。
察觉到我神色异样，挽心面上满是担忧。
她下意识地抽回手，声音有些发紧地问我。
「母亲，可是女儿近日又做错了事惹您不悦？」
「女儿可以改，还请母亲示下。」
看着她充满戒备防范的眼神，我心头不由得又是一阵刺痛。
我差点忘了，因着我身体不好的原因，挽心从小就被抱在她祖母房中养大。
幼时她不懂事，我想和她亲近，她总说怕我。
后来我气她伤了我的心，一直到出嫁都不曾和她说过多少体己话。
眼下我就算有千言万语也不敢宣之于口，生怕她转头跑去和她祖母诉说。
介时我们母女怕是真就没活路可走了。
2
次日上香。
侍卫不便跟随进大殿，身边侍候的李娘子却是亦步亦趋不肯离开。
我招手唤来小沙弥，带我去后院找普远大师解签文。
禅房外，小沙弥将李娘子拦下。
许是等得有些久，李娘子倚靠着廊柱打了个盹。
再睁眼时，茶室内早已空无一人。
她急得四下询问，又急匆匆跑到前殿外去找那两个侍卫。
却不知我早已经和景国公夫人一起乘马车下了山。
景国公夫人和我是手帕交。
今日是她亡母的祭日，她必定会上山祭拜。
我故意提出今日上山，是特意来找她寻求帮助。
马车上我和景国公夫人说我近日做了一场恶梦心绪难平。
她为人真诚爽直，立马问我要她做什么。
「帮我送一封信出去，另外再借我几个可靠的人。」
信是寄给我娘家大哥的，他是抚国大将军，常年驻守边塞。
前世女儿和叛军攻进城没多久，就被大哥带人从后包抄。
叛军全部被剿后，大哥才认出领头的竟然还有我的女儿。
他那时痛心疾首，却也不得不依法处置。
信里我要大哥提妨边塞暴动，另帮我查清一个人。
吴汉，他是婆婆的干儿子，在边塞一带做皮货生意，什么三教九流都有结实。
我怀疑的前世女儿就是经他的手被卖掉。
做完这一切后，我又去了趟乐康钱庄。
这是我当初嫁入侯府时娘家给的最重的一份陪嫁。
也是我这些年在侯府的底气。
掌柜的猛一见我来，满眼都是惊诧。
他不住地往我身后瞧着。
「夫人突然来此可是有要事？怎么不见侯爷陪您一起？」
我冷眼看向掌柜，语气陡然严厉。
「张口闭口侯爷，这钱庄究竟是我的江明惠的，还是他许远旬的？」
「你手里捧着的是江家给你的饭碗，还是许家雇你在此理事？你若老糊涂拎不清，我大可换个人来当这掌柜。」
掌柜扑嗵一声跪在地上。
「老奴对江家对您忠心耿耿，自您嫁入京城老奴自始自终尽心打理钱庄事物，从不曾做过任何有损您和江家事。」
我观掌柜面相不似说谎，这才叫他起来把账册拿来给我看。
又问了他许远旬近日有没有支取大额银钱的事。
掌柜翻开账册，上面清楚地记着几笔走账。
「侯爷确有来支取钱票，说是您让他差人给其他几间铺子补货。」
「侯爷带了您的印章来，老奴这才把钱支出去。」
我心里猛地一惊，叫掌柜把盖了印章的单子拿来核对。
这些年我虽然信任许远旬，但心中始终谨记母亲教诲，守着最后一层底线没有把自己私产全都交付给他打理。
3
掌柜见我面色冷沉，才陡然发现不对。
「夫人，难道这印章是假的？」
「侯爷他何至于要这么做？」
见我不说话，掌柜整个人都僵直原地。
他是个忠心的，平日许远旬再怎么找借口他都不会支一分钱出去。
哪能想到许远旬会私制我的印章前来骗钱。
见他又要跪下认错，我伸手拦下。
「事情已经出了，单是认错也弥补不了什么，眼下最要紧的是做好防范。」
「还有，今天的事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许远旬想必还会故计重施，到时候你切记千万要将印章扣下。」
接着我又叮嘱了掌柜，让他顺着这些钱的走向查清去处。
哪怕是一厘一毫也要弄明白花在了什么人身上。
掌柜是个通透的，他没有过多猜忌我们夫妻间的事，只一切都听我的安排。
做完这一切后，我才慢悠悠坐上景国公夫人安排的马车回到侯府。
彼时天色已晚，驾车的车夫和侍卫等早都回来了。
许远旬也正在门口急疯了地喊叫着。
「你们是死人么，夫人到底去了哪里，你们这么多人竟然连一个女子都看不住！」
大概是太担心我在外面逛久了发现了他的秘密，他说话一时着急竟没了顾忌。
正打发众人出门找时，就看到我从一辆陌生的马车上走下来。
他眉眼的戾气还来不及收起，几步上前对着我道。
「这一整天你都去哪儿了？」
「为什么不让李娘子跟着侍候，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着急！」
他语气中没有关切只有质问。
我也没了耐心，冷哼一声看向他身后的李娘子。
「夫君怎么不问问她自己做了什么丢人的事。」
「我不过是在茶室请大师帮忙解签文，她倒好，竟然在禅房外酣睡。」
「被景国公夫人瞧了这一幕去，我脸都要丢尽了。」
我耐着性子和许远旬解释说是景国公夫人非要拉着我叙旧，我这才坐了她的马车下山。
「即便如此，你也该传个信回来好叫我们安心。」
许远旬一脸的没好气，可眼神中的狠戾却淡了许多。
我却不依不饶起来。
「这些个狗奴才敢如此慢怠我，你不替我狠狠惩治他们，反倒怪起我的不是了。」
许远旬见我真的动了气，立马缓和了语气哄着。
要将李娘子等人发卖出府。
我冷笑：「如此轻轻揭过，你也不怕旁人笑话侯府里连个规矩都没了。」
许远旬咬了咬牙，狠声命人将几人拉到院中重打三十大板。
才二十多下的时候，李娘子就已经断气了。
另两名侍卫和马夫虽然撑过了行刑，却也没撑到第二天就被抬出了府。
我借机将府里上上下下整肃一翻，接连又惩治打发了一批人出府。
就连府里干了几十年的老管家也被我借口赶回了乡下。
许远旬有心阻拦，可眼下里里外外的产业大多在我手上握着。
府里的吃吃喝喝也都靠着我的经营在支撑着。
他这个时候和我翻脸无异于自断退路，无奈只能顺着我。
眼看着他的眼线一个个打杀赶出府，他气得额角青筋都在抖动。
4
婆母叫我去训斥。
她怪我随意打杀下人，传出去会叫人议论我们侯府草菅人命。
我平静应对。
「身为当家主母，若是连处置几个下人的权力都没有了，不如我与侯爷和离罢了。」
不去看婆母气到发抖的手指，我又将她身边的两个婆子也绑了扔出府去。
重新换上来的一批人都是景国公夫人为我精挑细选过的。
新上任的管家面相周正，看着便是个可靠之人。
其余的小厮婢女个个伶俐，反应迅速，侯府一夜之间改头换面。
积在我胸口的郁气也散了许多。
许远旬却被我气到一连几日都住在书房。
春末夏初，天气还有些冷。
我命人直接撤走了书房的地龙，连厚实一些的被褥也全换成薄的。
他冻了一夜，第二天干脆找了借口说要外派。
接连好几日都不着家。
不用问也知道是悄悄去了外室房。
成婚十几年，他从未和我生过气。
以为这样冷落我一些时日，我就会低头向他服软。
却没想到他些举正合我心意。
他藏在盛英巷里的女人早就被我查清楚了。
那女人为他生了一儿一女。
儿子一早被他借口送到我身边抚养，正是前世同他一起诓骗我的许佩阳。
女儿叫许思语，和我的挽心居然是同岁。
每每想到此事，我就恨不能将许远旬的心挖出来看看是红是黑。
夜里，许远旬正在那女人房中痛斥我的行为时，屋外突然着起了大火。
巧的是，正好有巡逻的城防营经过帮忙把火灭了。
城防营的领头一眼认出被火困在屋中的人是许远旬，立马差人来侯府禀报。
管家听到消息后立马报给了婆母和许佩阳。
他故意说得严重，婆母话没听完就已经一头晕死过去。
许佩阳则是着着急急的要赶去灭火救人。
却被我拦在门口。
「你父亲出府前明明白白说好要去任上几日，怎么可能会在京中。」
「再说了，盛英巷既无许家田产又无亲友，定是领头的看错了。」
「除非你父亲在外还有一家，否则绝无这种可能。」
我音量拔高，故意说给报信的人听。
那士兵立马站出来对我道：
「夫人，的的确确是许侯爷。」
「同他被困在一个屋里的还有一位叫殷书梦的女子，另一个屋里的小姐叫许思语。」
「她，她称自己是许侯爷的千金。」
士兵还要再说什么，许佩阳已经出声制止。
可一切终究是晚了，我佯装无法接受这样的打击，立马命管家去将许家宗亲全部请来。
「今日这事许家必须给我一个交待。」
5
我带人赶到盛英巷时，许远旬和他的外室母女俩正被城防营的人团团围住。
那外室缩着脖子躲在许远旬怀里瑟瑟发抖。
边上他们的女儿披着外衫哭得不成样子。
身后房屋烧毁并不严重，但城防营的却死死堵住房门不让他们进去。
领头的曾经在我哥哥麾下当副将，他今夜巧合出现是特意前来帮我揭开许远旬丑陋嘴脸的。
见到我时，许远旬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将怀中女人推开。
「明，明惠。」
他有些结巴地上前，刚想开口解释，我扬手一个耳光甩在他脸上。
接着又狠狠啐了一口。
「你我夫妻多年，你骗得我好苦。」
火光印照下，许远旬脸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见。
他一张脸阴沉沉的，眼神冷冷地看向四周。
见许家长辈都来了，不免震憾。
「明惠，你要干什么？」
我看着他身后的母女，冷冷吐出两个字。
「和离，我要和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伪君子永远划清界线。」
我话一出口，殷书梦惊惶的面上不竟浮起几分喜色。
她盼这一天应该盼了很久了吧。
可许远旬却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没有和我彻底决裂的勇气。
许家长辈犹豫着想要上前劝说，许佩阳也在这时冲到我面前。
「母亲，这么多人在场，您无论如何也该给父亲留些体面。」
「有什么话咱们回家再说吧。」
许佩阳说话间眼神时不时望向不远处的亲生母亲和姐姐，眼底满是心疼。
我转身扯唇一笑，啪啪两个耳光落在他脸上。
「孽障，我抚养你十数载，你竟也帮着你父亲欺瞒我！」
「来人，给我将这个逆子拖下去狠狠杖责。」
许佩阳眼底浮起狠色，却很快又压了下去。
我给身侧下人使了个眼色，下人立马上前一脚踹在许佩阳膝窝。
嗵的一声，许佩阳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
他愕然地抬头看我。
「母亲，您听我解释……」
许远旬都没有翻脸，许佩阳更不敢私自坏了他们筹谋多年的计划。
只是他能忍下，殷书梦爱子心切却忍不了了。
眼见着下人上前要对许佩阳动手，她急得冲上来骂道。
「江明惠，你别太过分。」
「哪有人像你这样当众羞辱打骂夫君和儿子的主母。」
「你这么悍勇，难怪侯爷会疏离你。」
「怕是这天底下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忍受你。」
我冷冷地看着她，视线慢慢落回许远旬脸上。
「敢问侯爷，她是你的什么人？」
「她说的可都是你心里想的？」
我接连发问，许远旬脸色早已铁青。
他正犹豫时，我身侧的管事婆子带头站出来喊着。
「胆敢辱骂侯府主母，来人，打这个不知死活的贱货。」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殷书梦被人按住动弹不得。
清脆的巴掌声接连落在她脸上。
许远旬再也无法忍耐，他怒吼出声。
「住手，都给本侯住手！」
可下人们从进府那一刻起就只听我的命令，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他急得目眦欲裂，对着我命令道。
「江明惠，你让他们住手，有什么事你冲着本侯来！」
6
同时，许思语也冲上前来想要解救殷书梦。
可她到底还是一个没出阁的女儿家，那些膀大腰圆的婆子一抡胳膊就将她掀翻在地。
她又气又急，冲着许远旬大声喊着。
「爹爹，娘亲就要被这个泼妇打死了，您要看着不管么？」
接着她又喊许佩阳。
「你还跪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过来帮忙！」
许佩阳面上满是挣扎之色，到底还是年轻气盛。
很快破防加入了解救殷书梦的行列。
看着眼前母慈子孝的一幕，我笑了。
「侯爷，你还不肯说出实话么？」
我告诉许远旬，殷书梦若只是一个普通妇女，凭她敢辱骂当朝皓命夫人这一条，足可以定她的罪。
但如果她另有身份，那就是又一种处置了。
虽说目前的情形大家都心知肚明，可我就是要逼着许远旬亲口说出来。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不少民众开起晨起去做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许家长辈自觉丢人，纷纷劝我家事回府再处理。
我冷声看向他们。
「什么家事？」
「这女子身份来路不明，她又算哪家的人？」
自我嫁入许家以来，许家各房眼红我资产丰厚。
想尽办法要从我这里分一杯羹，我念着都是一家人，这些年接纳他们入股，给他们的分红早已成了他们最大的经济来源。
如果不是因为这层关系，他们才不会大半夜的陪我耗到现在。
且许远旬养外室这件事，我不信他们不知情。
前世女儿出嫁后，他们也没少帮忙隐瞒我。
眼下见我真动了怒，他们也只好见风使舵去劝许远旬。
「你做了什么就快点认了，明惠识大体顾大局，她不会真把你们逼上绝路的。」
许远旬无奈，只能上前向我认错。
他承认了殷书梦是他的外室，许思语是他的女儿。
我却盯着他的脸继续逼问。
「不够。」
「许远旬，我要听你的全部实话。」
话落，我的视线落在将殷书梦和许思语紧紧护在身后的许佩阳脸上。
许远旬见我神色冷冽闭了闭眼沉声道。
「明惠，你一定要闹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么？」
我讽刺一笑。
「你的外室女和侯府的嫡小姐同岁，你都能把事情做得这么绝，我又有什么好在乎的。」
许远旬最终还是不肯说出许佩阳的生母是殷书梦这个事实。
为了保全许佩阳，他上前劝我道。
「我答应你将会把她们母女送出京城，她们永远也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让你不快。」
「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从今往后绝不再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许远旬又提到挽心的婚期。
「你忍心让女儿在这个时候受牵连，失了一桩好姻缘么！」
他的话倒是提醒了我，只是将他们一家几口赶出京城未免太过轻饶。
也该让她们尝尝自己种下的恶果。
于是我话锋一转，看着许远旬。
「你当真知错了？保证以后不会再犯？」
许远旬连连点头。
许家人也听出我有松口的意思，敢忙上前劝和。
许远旬冲着许佩阳使了个眼色，他立马又扑跪到我面前来。
7
许佩阳解释说他护着殷书梦母女是不想我气愤之下真的打杀了她们，会影响到我的名声。
我佯装被众人说动，不仅不提和离一事，反倒做主把殷书梦接进了府里，抬了姨娘。
殷书梦却摇着头不肯答应。
许思语也说她娘绝不做妾。
我看着许家长辈苦笑出声。
「看来今天不是我不让步，是有人不肯罢休。」
「非要逼着我和许家决裂不可。」
许家人哪愿意失去我这颗摇钱树，立马转变攻势去说服许远旬。
最后的最后，殷书梦还是入府当了姨娘。
许思语也成了侯府的庶小姐。
此事很快传遍京城大街小巷，人人都知道许侯爷瞒着原配夫人养了十几年的外室。
原配非但没有计较，反而大度地将人迎进了府里。
连同外室女也一并接纳。
不论是朝野上下还是民间百姓，都对我的宽厚待人称赞不已，对许远旬和外室则是痛骂不耻。
当今皇帝十分敬重发妻。
事情很快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在朝堂上严厉斥责了许远旬。
声称他如果敢闹到和离或休妻，他这个侯爷也不要再当了。
许远旬心里更加憎恨我，回府后却只能强压怒意在我面前装出一副改过自新的诚恳嘴。
夜里我不让他踏进房门，他宁愿抱着薄被去书房挨冻，也不敢去殷书梦院中。
为了稳住我，他命殷书梦每日必须按时按点到我面前来请安问好。
许思语也一样不能缺席。
许佩阳更是在他的授意下，对我比平日孝顺了不知道多少倍。
婆母也一改先前对我的刻薄态度，耸勇挽心到我面前来示好。
女儿的亲近驱散了我心底积压的恨意。
她每天都亲手为我制作点心，是我最爱的桂花味。
我开始慢慢恢复以往的温柔模样，对许远旬也不再冷眼相向。
表面上看他们一家人都在捧着我敬着我，背地里却谋算着要趁我麻痹大意时将我的女儿继续卖去边塞。
我只管装着什么都不知情。
女儿出嫁前一日我突然晕倒，大夫来看过后只说我是近日忧郁成疾，却查不出病因。
我虚弱无力地躺在榻上，眼前一阵阵晕眩，甚至看不清坐在床头的人影。
只听到她细细的抽泣声。
是我的女儿，她在为我急得落泪。
可很快，她就被婆母差人来叫走了。
许远旬假模假样地上前安抚我，说明日挽心就要上花轿了，再让她哭下去眼睛肿了不好见人。
他还安抚我别太担心，女儿出嫁的事自有他和婆母操心。
「佩阳……」
我才说出两个字，许远旬很快明白似的说道。
「你放心，佩阳会跟随花轿一路南下。」
「他会尽心护送挽心到郑家。」
我实在累极，缓缓阖上眼皮不再说话。
许远旬坐在床头盯了我半响后才转身离开。
次日，府内张灯结彩鞭炮齐鸣，许远旬和婆母穿着华贵出门迎客。
就连殷书梦都打扮得光鲜亮丽站在门口招呼着众人，唯有我卧病在床。
挽心一身红嫁衣前来与我拜别，我费力地将腕上的玉镯摘下来套在她手上。
她哭着对我说：
「母亲，女儿会日日为您祈祷，盼您早日康健。」
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去吧，往后你与夫君要和和美美，母亲心情畅快，病自然也就好了。」
挽心离开后，府里一直热闹到天黑。
8
十天后，本该病得起不来床的我突然精神焕发地出现在婆母院中。
彼时，许远旬和殷书梦正一左一右坐在桌前陪着婆母用早饭。
看到我来，三人脸上神色各异。
许远旬最先不解出声。
「明惠，你这是……病好了？」
我无声地扯了扯唇，并没有理他。
而是命人在婆母房中四处搜寻。
婆母房里的下人想要阻拦，许远旬也拿出主君的气势来压我。
可我今天带来的人个个都是练家子，只三两下就将碍事的奴仆全部押跪到院中。
接着，他们在床头找到了婆母私藏着的一味毒药。
无色无味，能教食用者全身酥软、头晕乏力，却查不出任何病因。
若无药医治，用不了月余就会心脉受损，悄无声息地死于梦中。
挽心出嫁前日日给我制作糕点，她用的花蜜是婆母所赠。
却不知道里面早已添加了大量剧毒。
幸亏我早有防范，将加了毒的糕点送出府去找大夫查验，又伪装中毒病到。
前来替我看诊的大夫也是我一早命人安排好的，配合默契并没有让他们起疑。
我躺在床上装病的十日，许远旬大概以为胜券在握，又一次拿着假印章去钱庄支了银子。
这一次支取的数目格外大，大概是怕我死后我娘家人会来查验嫁妆，想着提前把银钱转移走。
掌柜按照我的吩咐借口准备现金需要时日将印章暂时留下。
另一边，哥哥也传来密信。
挽心已经顺利嫁入郑家，是他亲自送挽心过门。
郑家那小子他也见了，的的确确是个可托负之人。
至于许佩阳和那个前世替嫁到郑家抢夺了我女儿人生的许思语，按照许远旬一早安排也都被卖到了边塞。
此刻怕是正在挨着鞭子干着苦力。
「江明惠你疯了，怎可在母亲房中四处翻找。」
许远旬急得对我破口大骂。
我指着搜出来的毒药问他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看了眼婆母方向，神色慌张道：「母亲房里的自然都是有益于身体的补药。」
婆母也跟着骂我没规矩，让我快点把东西还给她。
下一刻，我命人将婆母按住，亲手把药喂进她嘴里。
「既然是对身体有益的好东西，儿媳自当好好孝敬您。」
婆母急得想吐吐不出来，许远旬也被人按着无法上前。
他一双眼目眦欲裂地瞪着我。
张嘴想要骂我，我扭头无声地晃了晃手中的药瓶，他立马反应过来捂着嘴噤了声。
一旁的殷书梦也早已被吓得目瞪口呆。
我朝她走了两步，在她惊恐不住后退时将一个荷包丢在她面前。
那荷包上绣着鸳鸯交颈，此刻却因沾了血而模糊不清。
殷书梦将荷包捡起仔细翻看后突然奋起朝我扑过来。
「江明惠，你对思语做了什么！」
「为什么思语的荷包会在你这里？」
「你说，你把她怎么样了！」
她被人拦下无法靠近我分毫，又转头去向许远旬求救。
「夫君，荷包是思语亲手缝制，是她准备送给郑晖的新婚礼物，她绝不可能轻易丢弃。」
「思语她一定是出事了，夫君你快想办法救救她啊！」
9
殷书梦急得直哭。
许远旬却还装着一脸镇静。
他问我有没有伤害许思语。
「江明惠，你就算再恨我和书梦，也不该牵扯到思语。」
「她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她还只是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
「是么？」
我冷冷打断许远旬的话，满眼愤恨的地盯着他虚伪的面容。
「那我的女儿又做错了什么，你们竟狠心算计到要将她卖去做苦役。」
「还想借她的手毒害我。」
「许远旬，善恶到头终有报，许思语和许佩阳所遭受的一切都是你们亲手酿造。」
说话间，有人将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男子押进了屋内。
那男人浑身上下布满血污，抬头时一只眼睛被挖走，剩下一个黑洞洞的血窟窿。
婆母还在弯腰呕吐，却在看到男人的一瞬间惊得瘫软在地。
「吴汉，你是吴汉！」
「你怎么在这里，是谁把你打成这个样子？」
吴汉在看清眼前的几个时瞬间激动无比。
他用力挣开身侧的人，冲上去将婆母死死按住。
一双掐着她的脖子，嘴里恨恨地骂着。
「都怪你这个老不死的，是你让我绑了许挽心卖到边塞。」
「如果不是因为她，我怎么会被江家人报复折磨成这副鬼样子。」
「你还不知道吧，你的一对好孙儿此刻已经沦为边塞那些暴徒的奴隶。」
「许思语长得那么水灵，那些男人看到她眼睛都看直了。」
「还有许佩阳，他这样俊俏的男子在边塞更是稀罕物……」
他的话犹如一道惊雷将面前三人劈中。
殷书梦最先撑不住晕死过去。
许远旬眼看着婆母被吴汉按着暴揍却无能为力，他再也无法维持体面，开始对我嘶吼怒骂。
逼问我许思语和许佩阳到底怎么样了。
我嫌他吵得厉害，命人拿破布堵上他的嘴。
随后我亲自前往京兆府衙报案。
状告婆母等人设计换亲谋害我的女儿。
在我的饭食中下毒欲夺我性命。
许远旬私刻我的印章以假乱真，骗取钱庄银钱上万两。
桩桩件件，人证物证齐全。
京兆府尹亲自带人前来捉拿许远旬三人归案。
直到府衙的人冲进院门时，吴汉还在按着许远旬暴揍。
他被哥哥的人在边塞拿下后一路送往京城吃了不知道多少苦头，此刻全部发泄在了婆母和许远旬身上。
婆母已经被他掐晕死过去，许远旬也被他打得鼻青脸肿，没了人形。
府衙将他们一干人等全部带回去审问。
吴汉的家人还在边塞被我哥哥扣押着，他为了家人能够活命只能将知道的后全部招供。
在他的指认下，婆母三人全都被贯上了勾结边塞暴徒贩卖人口的罪名。
再加上下毒一事，府衙很快判了他们三人绞刑。
许远旬和婆母慌了神，开始合起伙来反咬一口。
双双指认这一切都是殷书梦所为，是她蛊惑许远旬，也是她耸勇婆母。
该死的是她，他们不过是被她欺瞒哄骗。
但府衙并没有那么好糊弄，把他们全都关进了大狱，等着行刑。
只是还没等到日子，婆母就毒发死在了狱中。
可偏偏仵任验尸时又验不出她有中毒迹象，最后判定她是被吴汉打成重伤而亡。
10
吴汉本就罪重，再加上一条人命，也无法逃脱被斩首的下场。
许远旬眼看着婆母的尸首被一卷草席裹着抬出牢房，他跪在地上不停地用头撞着面前柱子。
直到头破血流都没停下来。
「母亲，都怪儿子不孝，是儿子连累了您。」
「江明惠，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你以为你就赢了么？」
「挽心她从小在母亲身边养大，如果让她知道是你害死了母亲，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他像疯狗一样乱叫着。
却在看到面前突然出现的清瘦身影时狠狠怔住。
挽心穿着一身缟素，披着黑色斗篷静静地站在牢门外。
满眼失望地看着许远旬，声音颤抖道：
「我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一直以为你和祖母都装着很爱我，却背地里谋算着要让许思语夺走我的一切。」
「你们这样狠毒，才该不得好死！」
她和女婿郑晖今日刚刚抵达京城。
是郑晖求我让挽心来见她的父亲和祖母最后一面。
我这才想办法带着她来到牢中。
没成想还是晚了一步，没让她能够当面斥骂老虔婆的无耻。
此刻，许远旬脸上神情变换，他强行挤出一抹笑看着挽心。
「女儿，你救救父亲。」
「一切都是你祖母做的, 为父怎么舍得害你。」
「你要恨就恨你祖母, 千万要救救我, 还有佩阳。」
「他是你弟弟, 你不能不管他啊！」
生死面前, 许远旬变脸堪比唱戏。
直到这个时候，他还想利用挽心的善良活命。
还抱着一丝希望能够保下许佩阳, 为他们许家留后。
挽心却看着他摇了摇头，慢慢后退到我身边。
她转身面前我，看着我眼底溢满悲伤与悔恨。
她说。
「我已经错过太多了, 以后余生都将用来弥补对母亲的亏欠。」
「至于你们, 我会日日诅咒让你们下十八层地狱, 永世不得超生。」
我心里一惊, 伸手将摇摇欲坠的她拥入怀中。
「好心儿，一切都结束了。」
「你不必再弥补什么，更不该被恨意包裹。」
「往后我们母女都要放下过去往前看，母亲会活得很好, 你也要过好自己的日子。」
隐约中我好像意识到什么，挽心她或许是觉醒了前世的记忆。
或许只是单纯的为自己过去的蠢钝和差点害死我而感到愧疚。
但不管因为什么，我都不希望她活得太辛苦。
她的人生本就该是明媚张扬的。
许远旬最终被执行了死刑。
殷书梦原本也是该死的，但在我的周旋下，她最终被判了流放。
我替她养了十几年的儿子, 前世她的女儿又换走了我女儿一世荣华。
而她从始自终都躲在暗处教唆着许远旬, 花着我的钱用着我的夫君还谋害着我们母女的性命。
这样的人，死对于她来说太过轻松。
我暗中安排人一路保着她的命，直到她行至边塞。
亲眼见证了她的一双儿女过得多凄苦。
许思语像前世的挽心一样受尽凌虐，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
整天活得胆颤心惊，整个人都要神智不清了。
11
许佩阳更惨。
他被那些人圈养起来, 成了供大家取乐的男宠。
因为逃跑被打断双腿，后又被折断双手。
他想自尽，他们就拔了他的舌头。
他每天只能瘫在草垛中, 等待他的也只有无尽的折磨与痛苦。
殷书梦被眼前的事实刺激到要发疯，她拼了命地将许思语从魔窟中偷偷救出来, 却没办法带走许佩阳。
结果就在她带着许思语准备逃命时, 许思语却抢走她藏在身上的剪刀, 捅进了她的心口。
许思语充满恨意的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她。
「你为什么要给人当外室, 为什么要生下我。」
「都是因为你, 你抢了别人夫君，又害了别人的女儿，现在报应到我头上了。」
许思语忘了当初安排她替嫁时她有多期待。
得知挽心要被卖去边塞时，她又叮嘱许佩阳千万要让那些⼈把挽⼼看好了。
「最好是砍断她的⼿脚, 让她无处可逃。」
眼下她把遭遇的一切苦难全怪在殷书梦⾝上，捅了一下不够又接连捅了好几下。
直到殷书梦胸前被血浸透, 再也动弹不得。
之后，她又被那些⼈抓了回去。
⽽殷书梦到死都不知道她能⻅到许思语, 能带她逃出来都是我安排好的。
我⼀定要让她们⺟⼥结下死仇, 生⽣世世都无法化解。
这些事我并没有让挽心知道。
我搬出了侯府。
⾃己另聘了宅⼦居住。
名下的产业也越做越大。
后来女婿郑晖殿前中榜，被皇帝封了官。
挽心又重新回到了我⾝边。
郑晖待她极好, 挽⼼整个人都由内⽽外散发着自信光芒。
我教她打理店铺理事。
她为我做我爱吃的点心。
两年后，挽⼼生下一儿一⼥。
我开始将⽣意放⼿给她，专心替她教养孩子。
这一世我们都在尽力弥补着前世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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