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退一回婚，我成了整个贵女圈的笑柄。
满街的百姓都在议论，宋家的嫡女三嫁未遂，成了个嫁不掉的老姑娘。
幸而蒙皇恩浩荡，圣上亲赐风头正盛的小侯爷给我做夫君。
小侯爷哪里都好，只年岁小了些，我心如止水，一直把他当邻家阿弟看待。
直到后来，我怜惜小侯爷这么个干柴烈火的年纪，却日日同我分床而睡，实在可怜。
预备给他纳两个美妾那日，我被一脸凶煞的小侯爷摁在墙上。
常年握剑的手此刻摩挲着我耳后一处软肉，只听他压了嗓音道：「其实也不必这样麻烦。J
1
我的未婚夫君预备千里迢迢从上京去云州一趟。
他儿时的玩伴，在云州城受了委屈。
那姑娘被人陷害小产，寒冬腊月的一天，一个人搬到外面的庄子上去住。
故人有难，帮一帮自是应该。
只是我有些许疑惑不解。
云州距离上京这样远，他青梅的近况，我的未婚夫君怎会知道得这样精准。
沉吟片刻，我问来送信的使者：「我们的婚事只在一月之后，上京往返云州，再加途中诸多事宜，他是否赶得回来？J
使者支支吾吾，满脸堆笑。
于是我便了然，他大抵是回不来了，我手上的嫁衣也没必要再绣。
我这身嫁衣从十五岁绣到二十岁，裙摆加长，腰身收紧，改了又改，缝了又缝，绣到今天，终于是用不上了。
就像我的姻缘一般，当得起一句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
世人都道，上京城的小郡主，长了一等一的美貌，生在一等一的世家，什么都好，只姻缘不好。
不好在哪里呢？
说来惭愧，虽我将将才二十出头，但李宣之李公子，已然是我议过的第三桩婚事。
而现如今，这第三嫁也是肉眼可见的要黄。
呜呼哀哉，时也，命也。
要说我那第一桩婚，定的是位小将军，庚贴将将换过，他就上战场打战去了。
战事惨烈，小将军一去三年，生生将我从十五岁拖到十八岁。
眼见我那同岁的手帕交都成了两个孩子的娘，我娘按捺不住，一时气急，勒令我爹要么把小将军提回来成婚，要么直接退亲算了。
退亲是万万不能退的。
人家在前头打仗保国家太平，咱们在后面戳人家脊梁骨，都不需要言官冷嘲热讽，光老百姓一人一口唾沫就把咱们宋家淹成西湖那么深。
所以只能等着小将军回来完婚。
然则一来我爹是个文官，兵部的事情不归他管。
二来因为自家私事就要干预军队的人员调动，也实在难以启齿。
总归耽搁来耽搁去，春去春又来，我那位久去未归的小将军，终于打完仗回来了。
顺带带回来一位怀胎三月的姑娘。
说是小将军坠入山崖，身受重伤之际，幸得那猎户的女儿贴身照料，一来二去，两人对着莽莽的深山起誓，结为夫妻。
这一下人家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也就没我什么事情了。小将军自知有错，以满身军功为换，不要封赏，只求皇上认可他私定的这桩婚。
圣上自是巴不得趁机收回兵权，对于我，也只好委屈一二，破格封我为郡主，以示安慰。
那年我十八岁，虽已经是个老姑娘，却也还有些女儿家的娇羞，实是不好意思马不停蹄立马奔赴第二桩婚，于是在家又憋了半年。
半年后，恰逢春闱放榜。
我爹被武将弄怕了，就寻思替我找个文人。
他作为本届科举的主考官，近水楼台，于是就在诸多门生之中挑选起来。
新晋的探花郎一表人才，一双桃花眼温柔多情。
殿试之时，他应答如流，可见有麒麟之才。
遂有榜下捉婿，一时传为佳话。
然则，然则。
世间万事，最怕一个「然则J。
然则那探花郎寒窗苦读十数年，一朝事了，于考完那日，禁不住同窗怂恿，逛了一回秦楼楚馆，放纵花丛。
当看见那位大着肚子的花魁跪在我家门前，我忍不住晕了又晕，只觉得整个天灵盖都牵着脚后跟在疼。
经历两段烂桃花，我娘亦是心神俱疲。
这回她再不相信我爹了，决意亲自替我择一佳婿。
她于众多世家子弟之间，独具慧眼，挑中了李宣之。
他娘跟我娘自幼交好，我们幼时也曾一起玩过，只是后来他父亲遭人连累受贬，远赴云州上任，他也跟着去了，一直到三年前才回来。
青梅竹马的情分，知根知底的交情，也不担心婆母嫌弃我退过两回婚而为难我。
我娘事事都替我算全了，唯独算漏了一件事。
一个人儿时的玩伴那样多，李宣之能跟我青梅竹马，怎么就不能跟别人青梅竹马。
我拖到二十岁不婚是命途坎坷，李宣之二十二岁不婚，是有错过遗憾的心上人。
他是被逼得没法了才跟我定亲。
李宣之走了，留下一封书信，走得潇潇洒洒。
人这一生必然是要放纵一回的，他去做他青梅的光，只是把我忘记了。
三嫁未遂，若这样的事情于我十五岁时遇见，我必然要哭一哭闹一闹性子，发誓诅咒叫他悔不当初。
可我已然二十岁了，退婚的流程已经是一回生二回熟，实在哭不出来。
不仅哭不出来，我还要梳洗打扮，体体面面去应酬交际，京中人人都想看我的笑话，我偏不叫他们如意。
2
我此番去赴宴，赴的是大公主的宴。
上京城虽大，年逾二十且又云英未嫁的贵女，实是一只手都数得出来。我很荣幸，与大公主同在这一只手上。
大公主未成婚的缘由与我又有些不同，她不嫁，是自己不想嫁。
大公主身居高位，格局自然也是高的，天下好男儿尽在她眼中，春风吹，春风吹，自是纸迷金醉，人生苦短，有乐自当及时享。
其实我一开始与大公主，也并非十分交好。
她是皇亲国戚，我看她犹如看那高山，敬畏多于亲近，岂敢轻易交心。
随着年岁渐长，我那些闺中密友陆续都嫁人了，再见面时，三句寒暄下去，话题总绕不开孩子。
有苦恼成婚半载腹中仍无动静的。
有抱怨孕期辛苦的。
有烦恼麟儿吐奶的。
也有忧心小儿夜啼的。
非我不喜婴孩，只我一个黄花大闺女，纵使博览群书，在这些话题上，也是有心无力。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此时再看大公主，便觉倍感亲切，慢慢便走得近了。
这日长公主府中，依旧姹紫嫣红，正值阳春三月，牡丹开了一丛又一丛。
我去得早，公主府里还没有旁人，只见漫天花海中，大公主金钗红裙，美得浓墨重彩。
一面首抚琴，一面首舞剑，一面首煮酒，好不逍遥自在。
见到我来，她略直起身，下巴微抬：「还以为你今日不会来了，都没备下你爱喝的茶。J
我躬身行礼道：「退婚这样的事，于我已是吃饭一般的寻常，退了便退了，殿下的约却是一定要赴的。J
大公主笑道：「你倒是洒脱，依本宫看，你这些年折腾来折腾去，尽是做的无用功。J
我心里发苦：「殿下说的是。J
大公主又道：「你我情同姐妹，我亦是真心替你打算。京中与你一般年纪又未曾娶妻的男子，实在不多，要么像李宣之一样，心里头有人了，要么身有隐疾，再不然，正妻早逝，你总不能去给旁人做续弦罢。便是他们想娶，你又敢嫁么？思来想去，你情路坎坷，不如换条路走。本宫府上面首众多，俱是知情识趣的可心人儿，你若有喜欢的，我送你两个拿去解闷罢。J
大公主这话前半段，实是字字在理。
然这后半段，我却不敢苟同。
人和人是不同的，大公主能有这般潇洒，多半是因为她有一个皇帝爹，没人敢说三道四。
而我爹，当朝文渊阁大学士，张口之乎，闭口者也，动不动就要请孔圣人，平生最是循规蹈矩，怎能接受自己的女儿领了两个面首回去？
然而，拒绝人，也是一门学问。
我说我不敢要，未免显得有贼心没贼胆。
我说我不喜欢，又不免得罪大公主一番好意。
心念急转，我下意识便道：「多谢殿下，只是我已有心上人了。J
大公主手上一杯酒险些没拿稳，甚是奇道：「你……这是何时的事情，本宫怎的不知。J
「……那是一个不可能的人，是以我压在心里许多年，不曾对外说过。J
话到这里，我顿了一顿，又道：「此番李家郎君逃亲，说起来，我还松了一口气，私心里，我总是更念着那个人一些，想同他保留一分可能的。J
一番话讲完，不仅客客气气拒掉大公主，还在李宣之处找回两分体面，我心中甚是得意，面上却又挤出两滴泪来，握住大公主一双手真诚道：「上述所言种种，发自肺腑，还请殿下替我守住这个秘密，知微感激不尽。J
大公主陡然窥得一段女儿家心事，难免动容，默然片刻，亦回握住我，道：「你且放心，本宫晓得你的苦衷。
「好了，时辰也差不多了，宾客将至，本宫先去更衣，你且随意逛逛，莫要拘束了。J
大公主一走，她那三个面首也跟着离去。
几个侍女走过来，七手八脚把那些用过的酒盏收下去，又换上果子茶点，重铺皱乱的绒毯。
大公主不在，我也不好独饮，遂而站起身，就近赏起花来。
殿下面前我故作潇洒，可天下女子，谁又能对一而再再而三的退亲无动于衷。望着满园的牡丹花，我情不自禁想起一句诗来，有道是「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J，遥想我十五岁将将及笄，琼华宴上，也曾一舞名动天下，上门提亲的少年郎几乎将我家门槛踏破，谁承想我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平心而论，三嫁未遂，故而都是那水性杨花的男人的错，但同样的事再三重演在我身上，我也不得不反思自己，难道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将自己过去五年的言行细细思量一遍，最终得出结论，好像还真没什么不得体之处。
或许当真是我命中无红鸾。
罢罢罢。
我幽幽地叹气，身后响起脚步声，回头看去，迎面撞上一对姐妹花。
年长的那个，梳着妇人发髻，满头珠翠晃得我眼花。
乃是礼部尚书家的姑娘，姓冯名素瑶，历来与我不对付。
边上那个姓冯名素婉，是她同胞的小妹。
果然，冯素瑶一见到我，率先就皱起了眉头，随即顿了一顿，像是想起什么好玩的事，掌心掩着唇轻笑起来。
「宋知微，前几日整理库房，寻出来一柄上好玉如意，原想着用来贺你终于大婚的，没想到李家那位公子听到要跟你成亲便跑了，当真是……好事多磨。J
说罢，她又转向胞妹，小声训斥。
「素婉，你也到议亲的年纪了，可不能学你知微阿姐一般眼光高。你知微阿姐美若天仙，莫说三嫁，便是四嫁五嫁都当得起的。你不过中人之资，好好相个良人，嫁个一回就够了。J
冯素婉低低称是，唇边却浮起一抹不自觉察的讽笑。
这般看轻的笑，这几年，我已然见过很多回。
退过亲的姑娘，总是矮人一截的。
闲话听得多了便不觉生气，不仅不生气，甚至还有些平静。
我淡淡道：「尚书家的小姐果然懂礼，承蒙赞我一句貌美，多谢。J
冯素瑶岂是真心夸我美若天仙，闻言一窒，两条长眉往上竖起，气急道：「宋知微，你脸皮怎这样厚，怪不得退了那样多回婚也不当回事，我若是你，定要羞得不敢出门，更别提来参加大公主的宴席了。J
「有什么羞不羞的，我得父母宠爱，自幼金银堆砌，名家教养，十数年精心栽培，若只为了嫁个好人家，那我堂堂宋家嫡女，同窑子里等着卖出身价的姐儿有什么区别？J
我昂首拂袖道：「更何况，我是顶顶好的姑娘，我在婚前认清负心人，是我的福气，旁人错过我，倒是他们的损失。J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抚掌声。
但见来人是个少年郎，长眉微挑，双眸明亮如星，腰间革带束出一身英气，不过闲庭信步，却如利刃出鞘，叫人不敢逼视。
我微微怔住，总觉来人面熟，不知在何处见过。
却见冯素婉已经盈盈地拜了下去。
「见过侯爷。J
来人没甚表情应了，负手走过，又顿在光影最浓处，回首笑道：「阿姐，那边有苍蝇，你不过来么？J
冯氏姐妹的表情一时变得尴尬。
而我脑中轰然一响，终于从记忆深处觅得一张故人面容，想起这俊俏凌厉的小侯爷是谁。
原是萧劭。
3
我同萧劭，其实颇有一段往事。
那时我们宋家还住在明永道的老宅里，隔壁一户人家，正是姓萧。
萧家是武将，萧劭上头几个兄长，早早随军，他年纪小，所以留在了京都。
我父亲在文章一途，名声很大，故而他朝中的一些同僚，都把自家孩子送到我们宋家来念学。
彼时萧劭五六岁年纪，正是好玩好动，因为家中没有玩伴，所以常常跑来找我们玩，奈何大孩子都知礼了，并不乐意带着萧劭这根小尾巴。我算是宋家的主人，别人嫌他，我却不好意思怠慢他，还抱着他，折过几回桃花，抱着他摔过一回后，他便黏上我了，总是跟在我后面，阿姐阿姐地叫。
我至今膝盖处留有一块蚕豆大小的疤，就是那时候为了护着他摔的。
后来大家各自长大，我十四岁那年，虽然还没有及笄，但已经知晓，母亲将为我择定卫家的郎君，卫昀。
萧劭每天跟在我后面，自然也是知晓这段婚约。
他对卫昀极为不满。
他一会儿嫌卫昀的枪不好，一会埋怨卫昀的个儿不够高。
他半大孩子，我自是不把他的话当真，但他多说两回，我也不免来了气。
卫昀的枪再不好，个再不高，也比你一个十岁的孩子要强。
再说了，我的未婚夫君，以后是要过一家的，长幼有序，你一个阿弟，凭什么对我的婚事说三道四。
我同萧劭自此生分。
一直到十五岁那年，我和卫昀正式过了庚贴。那年出了一件大事，北狄重兵来犯，驻守北境的萧家人，尽数战死。
而卫昀也因此，匆匆提枪上马，奔赴边塞。
萧劭一夜之间，丧兄丧父，偌大一个萧家门楣，要叫他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来撑。他父兄的棺木依次抬出，萧劭白衣扶棺，至今想来，分外惨烈。
萧家满门忠烈，奈何世上总有小人，远在千里之外，一分力气没有出过，就肆意对以身报国的好儿郎乱泼脏水，京中开始有流言，说萧家战败，乃是因好大喜功，自大轻敌所致。
直到圣上追封萧将军忠义侯，流言才算平息。
但不管圣上如何追封，萧家颓败了，这是事实。萧劭的母亲，本是最柔和不过的妇人，丧夫丧子，性情大变。她日夜盯着萧劭，跪天跪地跪牌位，练刀练枪练剑法，读兵书，算人心，要他报血仇，洗冤屈，挽天倾。
萧家的灯是不熄的，彼时我见萧劭，原本张扬恣意的小少年，一夜长大，寡言沉默，神情阴沉，双眸黑如深水，好若孤狼。
我养在深闺，自幼教习礼数，平生头一次僭越，趁萧伯母不在，于星夜爬上院墙，叫住抿唇练刀的少年。
「阿劭，你抬头，看看阿姐，再看看月亮，月亮很圆的。J
仇要报，冤要洗，可他总归才十一岁，还有漫长余生要过，不能一生浸在血气淋漓里，任凭仇恨以他骨血为食。
我把帕子往下扔，被刀尖稳稳挑起，帕子散开，露出里头白得透亮的杏仁糕，是萧劭平素最爱吃的小食。
我同萧劭闹矛盾，杏仁糕，老长时间不曾给他做过。只见他把那糕接过去，垂眸看了许久，然后缄默地塞了一块在嘴里。
刀跌在他脚下，有大滴的泪从他眼眶往外砸，星坠一般，但他一点声响也没有发出，不过是机械缓慢地重复那个吃糕的动作，沉默无声，压抑到极致，双手因为太过用力克制而暴出青筋。到最后吃糕点动作愈来愈快，称得上狼吞虎咽，双肩颤抖，眼泪顺着他苍白的下颌往下流，直直没进单薄衣领里。
那便是我唯一一回见他哭。
太痛太痛。
后来萧劭也去了北境，他母亲同去，萧家的宅子空了，我父亲升了官职，举家搬至长安道，两家人渐渐断了联系。
萧劭在时，我芳华年少，名动京城，好颜色，心中傲，又订了人人称道的婚，志得意满。
萧劭走后，我同小将军退婚，同探花郎退婚，再到李宣之，经了人言，历过劫难，心境也难免沧桑。
有时想起月下送糕那一幕，只觉得十五岁的自己，幼稚可笑。我不曾丧兄丧父，不知他血海深仇，轻描淡写，叫他仰头瞧一瞧月亮，实在慷他人之慨。
我同萧劭，因为他总是不满卫昀，闹过矛盾。
但卫昀现在毕竟跟我没什么干系了，过往旧怨尽去，我往站在光里的萧劭看了一眼，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搬家时，我还曾担心他背负太多，上了战场，又沾人命，长成阴鸷残忍的少年，给他写了书信寄去。如今再见，高腰长腿，英气过人，端的是风流人物。
于是我也粲然笑开，同萧劭道：「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否？J
4
李宣之是在走后一个半月回来的。
他果真没赶上原定的婚期。
他回来那日我得了信，一早包了茶楼雅间，倚在二楼的栏杆上候他。
马车行得慢，有风吹起车帘一角，能看清车内坐了个女子，用狐裘里三层外三层圆滚滚裹着，头上戴着毡帽，被保护得极好。
我垂下眼帘，心头酸涩，那姑娘刚刚小产过，是该好好将养，不能落了病根。
旋即又十分不合时宜地想，不幸中的万幸，宋李两家的喜帖还没派出去，他们低调回京，总算比头两回退亲时要体面些，总不至于再闹得满城风雨。
马车没有往李府的方向去，而是半道拐了一拐，驶进一条僻静小巷。
我并不意外。
那姑娘进不得李家的门。
真要进在云州时便进了，现如今，李家贵为京官，那姑娘嫁过一回人，又小产过，李家老夫人断容不下她。
只是不知道李宣之要如何处置。
我听闻李宣之走后，他父母连去十数封书信，催他回来与我完婚，李宣之置之不理，李家还派了一位同族的二叔去追他。
不知李宣之同他二叔说了什么，反正最后他二叔空手而归。
婚约自是取消了，两家交恶，十数年的情谊付诸东流。
李宣之的马车在远处凝成个蚂蚁大小的黑点，汇入人潮车流之中，再辨认不出，我叹了一口气，饮尽杯中冷茶。
我的婚事再三不顺，母亲落了几日泪，去白云寺上了一回香。
求得一支姻缘的上上签，经主持开解，再回来时，精神振奋，竟有越挫越勇之相。
母亲道：「大师说，婚姻大事，缘由天定，太过刻意，反失了灵动，娘一路左思右想，觉得大师说得甚是有理，不如顺应天意，许有大机缘。J
我道：「母亲说得是。J
母亲又道：「从前替你相看夫君，要身长八尺，才气过人，相貌堂堂，条条框框太多，无形中筛出去许多好儿郎，不如……J
我心中略有些不祥的预感，却仍接道：「如何？J
「不如，于那揽月楼上，把绣球往下一抛，寻个有缘人。J
「甚好。那绣球上的蒙布，可用女儿的脸皮去做，若是抛中个好赌成性的懒汉泼皮，女儿从那揽月楼上纵身一跳，也算寻得清净，解了千愁了。J
母亲微顿，然后怒道：「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胡话！J
我眼疾手快从她手底下逃开，掀起幔帐，几步从庭中跨出，跳下台阶，绕过假山，还未等倚着山石喘匀一口气，就发现鱼池边站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正是身长八尺，相貌堂堂，才气过人，萧劭是也，抱着书画，挑了眉似笑非笑看我。
而另外一人，乃是我爹，绢衣素冠，文人风骨，脸色黑得不能再看，显然是把刚刚的话全听进去了。
目光交汇，但见我爹嘴唇滚动，连带胡子都在抖，似是想说，我平素其实是颇沉静一个女郎。
然则，铁证在前，再多的辩解也显得苍白。
我沉默着望天，天上一只老鸦飞过，心中山呼海啸。
自我年幼识得萧劭起，抱他摘桃花，帮他解课业，再到月下送甜糕，一直以来，小辈面前，我这个阿姐，都当得上成熟稳重。
按理来说，重逢一场，我这般年岁，该抱着三个儿，叫儿唤他一声小舅舅。
即便没有抱着三个儿，也不该作为一个嫁不掉的老姑娘，在抛绣球的路上把他撞见。
我端着一张老脸哈哈两声，装作没看见阿爹黑如锅底的面色，又故作闲散掸一掸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干干道：
「原是小侯爷来了，你如今可还惯喝龙井，正巧去年存了瓮梅上雪水，阿姐替你煮去。J
萧劭是来找我父亲赏画的，他得了前朝的古画，邀我父亲鉴赏。
依我看，这只是个由头。
萧家离京日久，如今难得回来，自然是要和以前的友邻多走动。
母亲也多年未见萧劭，她算得是看着他长大的，听得他登门做客，亲下厨，做了一桌好菜。酒过三巡，父亲被要紧的公事叫走，而母亲唏嘘不已，几度垂泪，又见他如今一表人才，大感欣慰。
问及近况，萧劭道：「一切都好，只是多年不入京，京中景色大变，有些不识路了。J
母亲立刻道：「叫你阿姐陪你走走，不过三两日便熟了。J
年幼时，母亲叫我领着萧劭上街买糖人，也是一般无二的话术。
然而如今我们各自成人，早是该避嫌的年纪。我正要拒绝，只听那头萧劭已经乖巧应了阿娘。转念一想，我的名声已然很差了，也不怕别人再说我亲近外男。正所谓虱子多了不怕痒，萧劭都不嫌我坏他清誉，我又哪里有嫌他的份。
更何况，他如今回来，正是要重新在京中生根落叶，我做阿姐的有什么理由不帮他。
于是用过膳，我送萧劭出府。
我一面引路，一面同他介绍如今上京最时兴的铺子。初时萧劭听得认真，慢慢便分了心，因为人实在太多。正值华灯初上，一天最热闹的时分，小贩挑着担匆匆而过，紧赶着去抢占摊位，那担中冒着白气，许是放了刚蒸好的肉饼一类食物，萧劭伸手，将我拦在身后，我惊觉他已然长得这般高，看起来十分可靠。
顿时我看萧劭就更亲近了两分。
若我来日嫁进夫家，不幸被人欺辱，娘家有这么一位人高马大的小舅子替我撑腰，实在是一件叫人放心的畅快事。
我这厢神游天外，不料萧劭不知何时停了脚步，我差点撞上他，又被他护了一护，他颔首望向前方某处，若有所思：「这便是揽月楼么？J
远处灯火辉煌，楼高十数丈，上书龙飞凤舞二字，正是「揽月J。
既然是娘家小舅子，自然要好好介绍，我点头道：「这揽月楼，乃是前年山西富商所建，一楼搭了个小台讲戏，二楼说书听曲，若想寻清净，三楼往上，多的是雅间，如今已成上京城最红火的酒楼，他家有梅子酒最为出名，你若想尝——J
说着说着，忽想起一茬，母亲叫我抛绣球寻亲，说的是哪个楼来着？
我狠狠闭了嘴，怒目而视，但见萧劭嘴角翘起一点弧度，竟是在笑。
很好笑么？
一眼横过，萧劭陡然收了笑，乖顺解释道：「阿姐莫气，我只想着，阿姐若要抛绣球，我自然要认认路，届时来给阿姐捧场。J
呵呵。
倒也不必。
萧劭这个人，什么都好，只一点不好，自他年少时，就喜欢对我的婚事说三道四，不想如今过去许多年岁，他这毛病，依旧半点没改，当真没大没小。
我咳了一声，面上端出沉稳做派，严肃稳重道：「说来你如今也不小了，可曾订下婚约？
萧劭道：「不曾。J
我又道：「虽然不曾，想来伯母也已经在替你相看了，只是没跟你说罢。J
萧劭淡淡道：「此事不劳烦母亲，我已有中意的姑娘。J
我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心尖尖狠狠一颤。
他他他他有喜欢的姑娘？他什么时候开的情窍？！乖乖，不得了，我看着长大的猪，已经会啃白菜。
原只我一人，八字还没一撇，是棵不会开花的铁树。我怅然唏嘘叹了两声，拍一拍他的肩。
「如此，阿姐便替你放心了。J
萧劭有了意中人，我初闻惊惧，而后五味杂陈。遥想那日大公主宴席上，冯家小妹同他行礼时，面带娇羞，显然是倾心他的。不怪冯素婉小女儿做派，萧劭是年轻一辈的佼佼，且生得一副好相貌，若我小上四五岁，不免见了也要心生欢喜。
又走一段路，我忍不住道：「是哪家的姑娘？阿姐替你把把关？J
萧劭笑而不语。
忒的小气。我们这般交情，竟不与我说，我还会棒打鸳鸯不成。
罢罢罢，他大了，有些心事，也是常情。
闷头走了一段路，过石桥，芙蓉花树下，忽听得萧劭没头没脑道：「是个顶顶好的姑娘，我怕追不上她，自幼时就盼着赶紧长大，好早早向她提亲。J
我抓耳挠腮盼了一路，终于听得他开口，当即接问：「那你如今预备何时提亲？J
萧劭定定看我一眼，良久方道：「我自是每时每分都跟她想提的，只怕她不答应，生了我的气，再也不跟我讲话。可我不提，又怕她嫁给旁人去。阿姐，我也不知要怎么办才好，要么你给我出出主意？J
我猝不及防噎了一口，半晌才找出一句话来：「呃……你莫要妄自菲薄，兴许那姑娘也中意你呢？像你这般倜傥的小郎君，必是人人都喜欢你的。J
萧劭低头笑了一笑，横出两簇浓且密的眼睫，有些落寞道：「说得轻巧，人人都喜欢——那阿姐你喜欢么？J
我的天。
他做这副可怜巴巴不自信的小狗样给谁看。
我心肠软了一软，立时生出一股护犊子的心态：「自然是喜欢的，谁能好过我阿弟去？J
萧劭弯下眉眼，不再说话了。
终于哄得他高兴，我总算长舒一口气，心头更奇——他放在心里的，究竟是哪家姑娘，竟将他折磨成这般模样。
真真是世间最毒，莫过情毒。
5
过五月，天渐热，正是虫蛇出没时节。
宋家在京郊有些田地，我往庄子上去了一趟，盯着人往墙根处细细撒一层驱虫蛇的药粉。
回来时，离家尚有两个路口，就见我的侍女采薇在很焦急地等我。
问之，说是外祖母身子不好，母亲已经赶过去了。
我外祖母，年近古稀。
母亲是她小女儿，素来得她宠爱，又到母亲生下我，外祖父祖母把我当心肝一般的疼，几乎越过我那些堂兄弟去。
赶至舅伯府上，外祖母虚弱卧在榻里，京中的名医正在把脉。
问过缘由，原是外祖母晨起摔了一跤，断了腿骨。
我顿时心下一沉，她年纪大了，哪里禁得住这个。
见到我，老太太眼里立时涌出泪来，说她已这般年纪，该看透的都看透了，唯有一事放心不下，那便是我的婚事。诸多儿孙中，唯我形单影只，不说她，就连我的爹娘也终有一日要老去，届时我又当如何自处，虽上头有兄长，但哪有依着兄长过一生的呢？
她只盼能见着我圆满，觅得良人，等她九泉下同外祖父相见，也好有个交代。
其实议过这么多回婚，私心里，我已不想再嫁人了。
我知诗书，通音律，明事理，名下亦有商铺，何愁过不好这一生，再与人议亲，徒增笑谈耳。
然而外祖母一腔真情为我，在这个关头上，我再不想嫁，也说不出顶撞拒绝的话，只把参汤吹冷了，一勺勺喂她。
回程天已擦黑，马车上，母亲拿过披风盖在我腿上，低低道：「刚刚你外祖母交代，让你尽早成婚，不要让她留了遗憾。这样的话，你听一听便罢了，莫要往心里去。J
我讶然抬头，又听得母亲道：
「这样说虽有些不孝，但你的婚事，关系你终身，为娘自不会随便挑个人，将你匆匆忙忙嫁了。
「前些日子说叫你去抛绣球，不过戏言，不管寺里的大师怎么说，娘总是要替你好好相看的。J
所谓父母之爱子，为其计深远。母亲言辞恳切，我便晓得她这次是认真的，想到自己这般年纪还叫母亲替我操心，不免跟着红了眼眶。
母亲继续道：「之前相看人家，总想着门当户对，不能委屈了你。可细细想来，高门大户，男人往往三妻四妾，后宅里的当家主母，也不过瞧着风光。娘想着，只要真心对你好，便是低嫁些也没什么，婚前立下协议，叫他起誓今生不纳妾，有你父亲在仕途上提携他，你们夫妻二人，和和美美过一辈子，也不失为一段佳话，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J
哦，低嫁，倒也是个法子。
可我要到哪里去找一个老实本分又好拿捏的男人。
母亲就说，不着急，来日方长。
母亲所谓低嫁，其实也不是真就嫁个白衣书生，无非是略过那些公子王孙，往下寻一寻。
毕竟宋家的家世摆在这里，想来攀附的人，多如过江之鲫。慢慢找，总能找到合心意的。
外祖母大病一场，还发了两场高烧，断骨处青肿难消。我日日去服侍汤药，往返宋宅与舅伯家，行得匆忙。大夫说，老太太上了年纪，愈合比常人更慢，少说也要养上半年。
这日我照例出门，却在石狮处被人叫住。
回过头去，是萧劭。
原是他不知从何处得知我外祖母病重，特意送来续骨的良药，说是自己在军中用过的，效果很好。
是了，上京专给世家看病的大夫，更擅调理那些金贵的毛病，行伍中代代传下来的军医，治这些一目了然的外伤，倒更为拿手。
萧劭的药果真有奇效。
不过几日，那些肿胀就消了大半。
我心中欢喜，开库房，寻出一块通透墨玉做回礼，感激他送药的恩情。
世所罕见的墨玉被他随意抛在手上，扬眉笑道：「我倒是个粗人，用不上这样好的玉。阿姐若真心想谢，听说揽月楼的梅子酒好，不如请我喝上一壶。J
这一日碧空上飘着几朵白云，将日头半遮，敛了大半暑气，倒确实是个请客吃饭的好天气。
遂觅雅间，名唤春山阁，又叫上些许小菜。
说是小菜，其实点菜时，我暗自下了许多功夫。
萧劭喜欢吃甜，杏仁糕是一定要的。
既做谢礼，自然突出一个贵字。雕花冷盘，文思豆腐，清汤燕菜，八仙过海闹罗汉，挨个点上。
菜呈上来，萧劭望着偌大碟中几根精致菜丝，幽幽叹了一口气。
「阿姐还是同我生分。J
忒的冤枉。
难不成，他这样大的恩情，我只在街头请他吃碗素汤面？
我哈哈两声：「什么生分不生分，我自然把你当自家亲弟弟看待，你且尝尝这胭脂梅泡的酒。J
萧劭敛了眉，好像更不高兴。
我自觉那番话实在是掏心掏肺说出来的，也不晓得究竟哪里得罪到他，只得干干地赔笑，一会儿道：「这个豆腐精雕细琢你姑且尝一筷子。J
一会儿又道：「这个海参实在鲜得动人，要么我盛一只放你碗里？J
凡此种种，说得口干舌燥，才见他神色松动两分。
隔壁包间里，不知什么人点了琵琶。
飞花点翠隐隐约约透过薄薄门扉穿墙进来，跟美人头上罩了一层面纱似的，平添三分朦胧轻韵。
我听得畅快，多饮了两盏酒，又觉有些热，于是推窗散气。
揽月楼是日进斗金的铺子，自然开在日进斗金的繁街上。
我透窗往下一看，街上人流熙攘，树荫下停着数辆马车，都是来用酒食的贵人留下。
我正欲收回目光，忽见一辆乌金马车车帘卷起，里头下来个穿石青锦袍的男人，男人站定后，又俯身，极小心从车里牵出一位腹部隆起的妇人。
也是，五年过去，他们夫妻恩爱，合该迎来第二胎。
我默了一默，正欲将窗掩上，偏这时萧劭探头过来，奇道：「看什么呢？J
我手上再有什么动作也迟了，萧劭虚虚一瞄，脸色立时沉下来，冷笑道：「当真晦气。J
那语气太森然，听得我悄摸打了个寒战。
萧劭同我说话时，几乎时时刻刻都笑得和煦，虽偶尔有些小性，但瑕不掩瑜，总归是个挺好相与的少年。
但他此时浑身上下都是冷意，几丝掩不住的狠厉从他那双下压的凤眸中透出来，简直要叫我疑心，他那些乖顺都是装出来的。
我阖了眼道：「你还是这样讨厌卫昀。J
「我有什么喜欢他的理由么，他负你良多。J
这话不对。
便是卫昀还未曾负我的时候，也不曾见他对卫昀有过什么好脸色。
我虽然盼着，若受了什么委屈，有个娘家小舅子替我长一长气势，但在卫昀的事情上，我却并不想萧劭过多插手。
当年萧劭父兄战死，北地的局面不稳，卫昀临危受命，应召出征，三年青春，满腔热血，皆洒在北境的地界，可谓负我一人却不负天下。
一码归一码，我同他一点儿女私情，怎么也不能越过了家国大义去。
于是我斟酌了一下道：「你能同阿姐站一头，阿姐很是欣慰，只是卫昀虽然负我良多，但在你头上，是没有半分亏欠的，你该好好同他相处。一则，你后来也去北地杀敌，跟他共事一场，过命的交情，再有什么仇怨，也该消散了。二则，卫昀跟我的事，过去许久，如今我自个儿都已经不放在心上，你也不必再替你阿姐记着。J
萧劭横过眼来看我，眸中情绪翻涌，不知在想什么，良久才道：「阿姐倒是看得开。J
我略笑了一笑，没再说话。
所谓看得开，有时候，也不知道是骗别人，还是骗自己。
我在情窦初开的年纪遇上卫昀，那时候哪里晓得这是一段无疾而终的恋情，当时自是把他当成托付终身的人看待。
他使一杆银枪，身姿灵巧，枪出游龙。他出征的时候，我托人送去一副新的枪缨，是我从佛寺里求来的，做保平安之用。
我曾在桃花笺上一笔一笔写下他的名字，也曾偷偷绣过成双成对的鸳鸯。
我父亲奉行中庸之道，教得我也是个内敛的性子，却在那年琼华宴上，做一舞惊鸿，好好出了一回风头，皆因那琼华宴卫昀也去了。
我年少时喜欢他，简直喜欢得不得了。
日日都盼着他回来娶我。
可他终于回来，第一件事，用军功求了同旁人的亲。
我一夜沦为笑柄。
恨么？自是恨的。
恨之入骨，摧心剖肝，巴不得他直接死在战场上，也算给我留两分体面。
可我后来得知，他曾坠入山崖，得那猎户女照料。他坠崖的事情，军报上都写了，我阿爹在朝为官，自然也得了消息，只是他不单瞒了我，连我阿娘也一道瞒了。
因为阿爹知道，此事一旦被我知晓，我必然千里奔赴北境。北地距上京千里之遥，军报都有延迟，我这一来一去的工夫，少说半月。半月时间，卫昀要死也死了，要活也早被救活，还不如潜心等一等后续的军报。
我为此暗暗怪罪阿爹许久。
或许卫昀伤重的时候也曾经叫过我的名字，他等不到我，该多么伤心难过。
如果阿爹当时放我去，那么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我不是圣人，也曾满怀恶意地想，卫昀一时冲动娶了那个猎户家的姑娘，门不当户不对，总有他后悔的时候，到那时他就会记起我的好，求到我的门前。而我必然是不搭理他的，总要出了心头这一口恶气才好。
可不如意事常八九，卫昀和他的夫人一直都很要好。内宅的事情，她做不好的，他便替她圆着，她不通琴棋喜骑马打猎，他便亲手做了弓箭给她，端的羡煞旁人。
我生硬要强，明明心里头比黄连还苦，偏偏在爹娘面前按时吃饭睡觉，做出一副潇洒模样。所幸时间是一味良药，太阳一日日落下去，月亮一夜夜升起来，水滴了石，石又穿上孔，总算在心里慢慢把这颗苦果一点点消化掉。
卫昀出征后，我焚香叩首，跪在蒲团上求佛祖保佑的心意自然是十成十的虔诚。
但这一点念想，同猎户姑娘洗衣熬药烧火煮饭，雪中送炭的情分比起来，实在难抵万一。
不说阿爹当日瞒了消息不叫我去北境，便是他没有瞒，路上山匪流寇众多，我一个女儿家，即便带了护卫，是否能全须全尾地走到卫昀在处？
哪怕我平平安安到北境了，他也已经早就得救，他坠崖重伤睁开眼，第一眼瞧见的人是那个「先来J，我做了「后到J，如此便落了下乘。
总归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我同他，有缘无分。
我好不容易从情伤中挣脱出来，再看卫昀，那些歇斯底里的恨意便都消散大半，只是我虽不再盼着他死在疆场上，却也做不到对他祝福。
当年北境一役，参战的众将士升官的升官，封爵的封爵，唯独卫昀用满身军功换了个媳妇儿。
时至今日，街头闲谈，世人讲起卫昀，多半要提起他的风月。
提起他的风月，少不得要带上一嘴我。
既然讲到我了，那更是少不得要讲一讲我那断了又断的三截红线。
世俗言论，总是对女人更苛刻些。男人一时风流，轮到女人头上，沉甸甸一座山。
我自觉是没有什么过错的，也觉得人与人之间，尤其是女人与女人之间，并不需要分出个高下贵贱，毕竟谁都不容易，奈何我管得住自己管不住别人嘴碎。
先输猎户女，再输青楼魁，又输二嫁妇，讲起来实在很难听。
我后来种种坎坷，追其源头，还在卫昀身上。
是以我总盼着他过得差一些，无需多差，比我差一点点就行了。
这叫作看开还是没看开，我不知道。
6
等外祖母能下地行走，树上的叶子已经渐黄。
恰逢一个小侄子行周岁礼，我上街去挑长命锁送他。
珠宝阁内，见一对嵌绿松石的描金耳坠好看，我拿起来观赏了一番，回府后，那对耳坠被人送到我的桌上。
里头放了张纸条，写的是二皇子的名。
我吓了一跳。
二皇子略长我几岁，一直是储君之位的热门人选。
在我十五六年纪最好的时候，他没相中我，如今我已成个老姑娘，名声也算不得好，要说他突然对我上了心，莫说旁人，我自己都不相信。
思来想去，图的只能是我父亲，我阿爹接连主持两届科举，是当今文坛领袖，在文官里头，很能说得上话。
二皇子府上已有正妃，侧妃之位倒是还空着，这是想叫我去给他做侧室的意思。
可我父亲之所以得圣上器重，正是因为他不涉足皇权之争，又怎能轻易被二皇子拉下水去？
母亲得知此事后，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自顾去找父亲商量。
翌日，母亲把我叫到房中，递过来几张画像。
我略翻了翻，上头画的都是年轻男子。
母亲说，她之前原也在替我相看人家，心中大致有几个属意的人选，只是还没拿定主意选谁，事已至此，不如让我自己挑挑看可有合眼缘的。
听母亲的意思，我的婚事大抵要提前，趁二皇子还没动作，尽快定下来。
可这样做岂非得罪二皇子？
母亲眉尖蹙起，横出一股护持的冷意。
「我们宋家还没到卖女儿的地步，倘若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你父亲经营多年，这个官算是白做了。J
我抱着画像往外走，在中庭处撞见萧劭。
这段时间萧劭来拜访我阿爹一直很频繁。
我一直以为是两家人重新走动的缘故，后面才慢慢品出来这里头，其实大有门道。
北地烽火不熄，朝中主战一派主和一派，势如水火。
武将嘲笑文人软弱卖国，文官指责武将乡野莽夫，只知备军，却不知军费开支导致国库空虚，赋税再加，百姓不堪重负。
两年前，我军大胜，圣上大力嘉奖武将，文官势弱。
战事平定后，萧劭带领着他父亲的旧部继续驻守边塞，扫残敌，抚百姓，轻赋税，垦荒地，现如今，边境安定，萧劭整军入京，再有什么吵闹，也该落下帷幕了。
帝王之术讲究制衡，在这个关头上萧劭示好我父亲代表的文官集团，背后或许有陛下的授意。
见着我，萧劭唇边立马生出一个笑。
「阿姐，刚刚路上见卖酒酿团子的，排队的多是小娘子，想来味道不错，特意给你买了尝尝。J
他买酒酿，不过临时起意。
路边小摊，也没有什么食盒。
热腾腾一碗酒酿，用芭蕉叶裹了递过来。
我伸手去接，卷起的画像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张男子面容，我下意识要藏，已然晚了。
萧劭轻抬眉道：「薛武？J
薛武……哦，刚刚母亲所说，确实是有一个姓薛的，今年刚进大理寺。
我初得画像，还没来得及细看，名字和人都没对上，原来压在最外头一张就是薛武。
被萧劭撞破我阿娘又给我相看郎君，说来很是尴尬，但尴尬这种事情，若是掩了面匆匆逃走，只会在尴尬的基础上再丢了风度。
于是我咳了一声，绷着老脸，故作镇定道：「原来你认识他，他人怎么样？J
萧劭还没张嘴我就知道他大抵要说薛武不好。
总归他是这个也不满意那个也不满意，说他就盼着我嫁不出去吧，好像也不是，说他乐意我嫁给谁吧，这么些年也不见他介绍我个好的。
果然那厢就听得萧劭冰冷冷道：「什么阿猫阿狗，也配入我阿姐的眼。J
我并不想跟他过多探讨我的婚事，难得顺了他的话道：「这个既然你不喜欢，那就不要罢。J
说罢，我提起裙摆就匆匆要走。
却被他自背后不依不饶叫住：「那别的呢？J
别的？
画像厚厚一沓，除了薛武，自然还有别人。
我不在里头挑一个嫁了，估计就得去做那二皇子的侧妃，来日若是二皇子不幸夺嫡失败，覆巢之下无完卵，恐怕我还得扯条白绫去殉他。
乖乖，我可不想做了皇权更迭的蚊子烟。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回我只怕是真的要嫁了。
萧劭等不到我答他，缓缓两步走上前来，把我手中木碗一接，忽而就从冰冷冷的神情变得和风细雨，甚是温和道：「阿姐去哪，我送你。J
这里是我家，去哪里还需要你送？
也不知他唱的哪一出。
这一路行得诡异，萧劭好似全然忘记了画像的事，只是很闲散地同我攀谈。
一会儿道他昨天夜里有个玉佩丢了，举着灯找了半宿，原是被他压在枕头下面，狠狠灯下黑了一回。
一会儿道他有个旧友养了一窝小兔，旁的都好，只有些挑食，偏爱吃窝边的草。其实窝边的草没什么不好，眼睁睁瞧着长大的草，总比别的草根要甜些。
一会儿又道武将之中，要数辛弃疾的词最佳，尤其是「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J这一句，堪称绝妙。
他口若悬河一派从容，一副还能再聊两个时辰的样子，殊不知我心里头那股尴尬的劲头还没有过去，硬着头皮胡乱同他论了几句诗，远远见了一个水榭，如蒙大赦。
当即驻足道：「小侯爷来寻我阿爹恐还有政事要谈，不劳你再送。我就在这里吃罢，莫要叫风把你一番心意吹凉了。J
7
过了五六日，我正在家中看账本，忽闻得前厅骚动，并有烈马嘶鸣，这个时辰，父亲正在朝中上值，会是来找谁的？
待迎出去，见是一位面白而须短的公公，手持明黄卷轴，朗声召宋家嫡女宋知微接旨。
这圣旨前半段，说我秀外慧中，颜色倾城，直将我夸成个打着灯笼都找不见的绝世佳人。
好一个欲抑先扬。
我越听，心越沉。
呜呼哀哉，原以为我们宋家动作已经足够快了，不想还是没能快过二皇子，看来我少不得要卷起铺盖去做他的侧妃。
然这圣旨后半段，话音一转，将我指给了别人——
萧劭。
我狠狠愣了一愣。
哪怕我不嫁二皇子，嫁天嫁地嫁鸡嫁狗，也不能嫁给萧劭啊！
诚然萧劭是个方方面面挑不出错的小郎君，不知道是多少女郎的春闺梦里人，我实是捡了一个大便宜。
可他他他他他不是有心上人？
姑且不论他那个心上人，萧劭小我三四岁，我眼睁睁瞧着他长大，一直都把他当亲弟弟看待的。
闭眼想象一下萧劭唤我「卿卿娘子J的场面，我生生哆嗦了两个寒战。
仔细想想，这桩婚事，其实也并非陛下乱点鸳鸯。
朝中文武两派吵闹不休，搞得陛下很是头疼。
还有什么比赐婚来得更快，一纸姻亲，直接堵住两边的嘴。
我头痛地接过圣旨，恭送走来宣旨的公公，又打发侍女去厨房看看炖着的汤羹好了么。四下无人处，正准备好好同母亲议一议此事，就见母亲神情叹服，做恍然大悟样。
「缘由天定，原来是天子的天——
「白云寺的大师，算得真准呐！J
有道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不过将将半日过去，我母亲就完全接受了萧劭做她的姑爷。
年少有为，丰神如玉。
知根知底，权势过人。
有这样一门贵婿，不比低嫁强多了去？
圣上这旨意，当真写得好写得妙，可谓是我们宋家正打瞌睡就递过来个枕头。
我瞧着母亲欢喜，实在不忍心泼冷水，萧劭同那什么卫昀李宣之一般，也是个心上有人的。
我叹了口气，转头去寻萧劭。
娘之蜜糖，劭之砒霜，他风华正茂一个好少年，原本正日日谋划如何同他的意中人提亲，突然从天而降一个不容拒绝的正牌娘子，我真怕他一时想不开在家中寻了短见。
我约萧劭在兰香坊见面。
兰香坊是我开的一个香料铺子，平日都有专人打点，我只做个甩手掌柜。
萧劭来时我已经煮好一壶龙井，又烧了炉子，备上瓜果茶点，做足了道歉姿态。
他平素就长得很好看了，可这日马尾高束，着红蓝双色云锦，配黑金腰带，一双长腿利落收进皂靴，眉间含一点张扬不驯的笑，瞧着又比往日更俊几分。
这般前途光明的邻家阿弟，被张明黄圣旨同我绑在一处，当真罪过罪过。
我赧然道：「此番邀你一聚，乃是有些事情要同你商量，那赐婚的旨意，你——你怎么看呢？J
萧劭垂下眼，正了神色：「阿姐若嫁我，我必如珠如玉待你，不叫你难过受伤半分。J
我滴个乖乖。
如今的萧劭，北境里走了一遭，为人处世竟然已经如此周全，话术里滴水不漏的么？
他愈这样，我愈觉对他不起，伸手从面前的果盘上抓了一把瓜子，预备替他剥一盘果仁出来。
岂料刚剥了两粒那果碟就被他揽到自己身前，一副要自己剥的样子。
见他这般泾渭分明，我心下一沉。
果然，他嘴上再怎样说，心里头也是怨我的。
事已至此，再讲什么道歉的话也迟了，我思索一番道：「原是我对不住你，你且放心，等日后成婚，阿姐第一件事就去帮你把那个中意的姑娘迎回来，她如果介意我占了你的正妻之位，抬为平妻也未尝不可，总之怎么着都成，你们圆圆满满，只当阿姐不存在。J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想萧劭也没什么可挑剔的了，将将松掉一口气，就听萧劭慢悠悠吐出一句：「阿姐忘了她吧，她已经许了人家。从今往后，咱们两个人过日子便是。J
啊？！
我一口气卡在嗓子眼。
一时之间空气里安静极了，我眨巴两下眼睛，半晌才找出一句话来：「呃……你……莫要太伤心了，要么我往后替你纳两房年轻貌美的小妾，只要你遇见喜欢的，就跟阿姐讲。J
「再说罢。J
萧劭垂了眼睫，推过来一个小碟，上面铺满饱满晶莹的瓜子仁。
方才竟是给我剥的？
可我委实不敢吃。
我兀自嘬了两口茶，又想起来一事。
我的嫁妆原是早就备好的了，可既是赐婚，成婚的时候理当比寻常婚事更隆重体面些，阿娘那头，想必还要补些东西，连带我也少不得要把那身嫁衣翻出来再补上几针。
关于大婚，我们宋家筹备过三回，回回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回有圣上做保，大抵再空不了，只是就怕有人闹事。
我咳了一声道：「问你个事情，你莫要生气。J
「问吧。J
「你当年也去北境，可有……可有同边塞上的什么姑娘共度过春宵？J
「没有。J
「你这些年，可曾去过秦楼楚馆，便是去过也无妨，只是你可有留下……嗯……J
端的是难以启齿。
萧劭挑眉，眸中含了促狭的笑，散漫道：「阿姐到底想问什么？J
我想问什么？
我无非想问问，他可有个把私生子在外面。
若再有什么身怀六甲的妇人来我们宋家门口讨公道，我也不必出去见人了。
萧劭笑起来，坦荡荡摊开双手。
「没去过，没留下，上述种种，通通没有过，阿姐可放心了？J
我耳根红红的，讪讪道：「阿姐没旁的意思，只想问个清楚，好早做打算。J
「唔，我都懂的，阿姐不必解释。J
萧劭眉眼弯似月牙，一双眸子亮晶晶盯着我看。
我喝掉两盏茶，仍臊得找不着北，借口有事，急匆匆逃了。
8
我同萧劭定下婚约，算得是上京城里的一件大事。
往日我退了三回婚，世家贵女讲起我的名字，暗地里总要带上几分嘲笑，却不防我承蒙陛下亲赐了个好郎君。
就连大公主都差人递了帖子来，邀我一聚。
以大公主的身份，自不方便在街上公然行走，她又是个惯爱潇洒的，是以包了画舫游湖。
远山青，碧波漾。
三两支小曲唱罢，大公主挥手遣散众人，拉了我的手私语：「本宫听闻你要同萧家的小侯爷成亲了，也不知要替你欢喜还是忧愁，你之前说有个不可能的心上人，那这桩婚可委屈了你？J
我险些忘了还有这一茬。
大公主出于好意，我晓得的，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圣上亲赐的婚，哪里轮得到我说什么委屈不委屈，这不是我该说的话。
于是我做娇羞状：「怎会委屈呢，我欢喜还来不及。事已至此，我也不瞒殿下，我心中一直住着的那个人，正是小侯爷，倒真是巧了。J
大公主喟叹：「世上竟有这般凑巧之事，如果是萧劭的话，本宫倒是知道为何你说不可能了，既如今父皇已经开口了，母后想必也不会再说些什么，本宫祝你们二人白首偕老。J
我：「？J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大公主口中父皇，自是当今圣上。
然这个母后，却并非她的生身母亲。
当年先皇后诞下大公主，过五年，又在生四皇子的时候难产死去。
这才轮到二皇子的生母慧妃娘娘做了继后。
听大公主话中的意思，皇后原本相中了萧劭。
萧劭少年权臣，又掌兵权，年岁再长，必然成为国之柱石，若我是上位者，也总要在他枕边安插颗棋子才算放心。
如此想来，皇后约莫是想将她母族哪位侄女点给萧劭。
我倒抽一口凉气，这桩赐婚背后的水竟然这样深。
我同萧劭的婚事，算是将皇后母子得罪个干净。
人人都道上京城繁花似锦，殊不知名利富贵如悬走钢丝，世家倾颓只在朝夕。
帝皇家种种盘算，父亲心中可清楚？
我抿住唇仰头望天，只见原本尚好的晴天，不知何时已被黑云蔽了，一副风雨欲来模样。
我在立冬那日嫁与萧劭。
母亲亲自替我梳妆，泣不成声。
她原是极满意萧劭的，可这个时候，又生出诸多挑剔。怕萧劭夏天不知道给我多备上几个冰碗，怕他冬日里不晓得给我裁衣，怕他年纪小不懂得疼人。
我见母亲实在伤心，笑着同她道：「那便不嫁了，我留下来再多陪阿娘几年。J
母亲立刻收了眼泪，绣鸳鸯的盖头往我头上一罩：「你这孩子，尽说胡话，再留再留，留来留去留成愁！J
嫁衣层层叠叠，日头骤然被红布遮住，光线细细滤过，只余下一片大红光晕映在眼前。
眼睛瞧不见，听觉就格外灵敏。
喜乐喧嚣中，听得喜婆开了嗓，中气十足一声：「吉时到——J
喔，是萧劭来了。
用根红绸，引着我往外走。
他牵得稳当，借着盖头底下一条缝，若有些什么门槛台阶的，我半瞧半摸，倒也没丢丑。
只在跨火盆时犯了难。
这样的场合，增减衣物不便，是以今早晨起时，我这身嫁衣里头，格外多添了两层内衬。如今我一手要牵他，另一只手再要拢两侧裙摆，就显得有些不够用。
也不知是谁烧的火，隆隆茂盛一盆，隔着四五层衣裳都能感觉到烫，兆头是个好兆头，只是苦了我。
我这厢撩起左边掉右边，撩起右边掉左边，正寻思要不然放了红绸，两手抱起裙摆闭着眼跳过去也罢，就觉得身上一轻，整个人被稳稳当当抱了起来。
萧劭在我耳边低低道：「莫怕。J
我长这样大，何时被人抱过，顿时老脸一红，幸而没人能看见。
唔，究竟是谁发明的红盖头。
原有这样的妙用，当真是个好东西。
既过火盆，萧劭将我放下，又担心我站不稳，在我后腰处虚虚一扶，我耳尖，听得周遭宾客小声议论，说这小侯爷，当真对他娘子上心。
我在面红之余，又觉一股麻气顺着后颈狠狠往下蹿了一蹿，惊起一路鸡皮疙瘩。
我是他娘子，他是我相公。
何其怪哉！
平心而论，萧劭对我，是好的。
是以阿娘担心的那些个夏天加冰碗冬天添衣裳，我觉得倒是不必烦忧，多年姐弟情分在，他不会亏待了我去。
他既然投桃给我，我必以李报他，倾我之力助他平步青云，将他后宅打理妥当，同他做对相敬如宾的好夫妻。
虽难谈风月，但能和和气气走完这一生，其实也胜过天底下大部分人了。
9
萧劭在前头宴宾客，我在喜床上坐着等他。
这个所谓的等，其实等得很是焦急。
床榻只有一张，该是怎么个睡法。
大婚当天，我就逐了他去睡书房，好像不妥。
可他与我同睡一榻，又成何体统。
好在这屋子足够大，我打个地铺凑合一晚，也不成问题。
总归赶紧给他纳几门合心意的妾室，叫他搬出去住，才是正事。
我正在心头盘算，忽然闻得前院有烈马嘶鸣。
一个小丫头匆匆来禀，说萧劭得大皇子急召，已安排了管家待客，他留下话叫我莫急，若困了就先睡，他去去就回。
圣上亲赐的婚，究竟出了什么样的要紧事，连他完婚都不能等。
前厅的宾客喧闹被一层又一层山石亭台隔绝在外，我坐在床上等了一会儿，觉得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原地踱了几步，拿定主意，一掀盖头，朝外面走去。
能急召萧劭的，要么是政事，要么是军事。
宾客俱在，说明京都未戒严，不像有政变的样子。
那么是军事。
可是西北的战刚打完，哪里又来战事。
难道是东边？
守门的丫鬟被我惊到，追上来问：「少夫人，您去哪里？侯爷临走前交代过……J
我蹙着眉道：「府上我不太熟，管家在前头待客，你把除管家外，你主子最信任重用的侍从叫来。J
萧劭回来时，我刚收整好最后一件行装。
见到我，他脚步一顿，似是没有想到我会自己掀了盖头，红妆未卸，就站在屋门外看东西装车。
我迎上他的视线，平静道：「猜想你要出远门，自作主张将你的行装收拾好了，问过近侍，都是按你往日的习惯整理的，这是清单，你看看可还缺什么？J
萧劭微怔，喉结滚动，似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此刻显然不是诉衷情的时候。他很快接过我手中字条，扫了一眼，挑紧要的事交代：「我此去沧州归期未定，府中事宜劳你打点，一切钱财银两，随你取用，至于我母亲那头……J
他遥遥往别院方向看了一眼，继续道：「我母亲就拜托你了。J
我挑了挑眉：「你信得过我？J
「大费周章娶回来的人，不信你信谁？J
本是戏谑，不想被他反将一军。
我哑口，侧身避开，让出道来。
书房那头，已经有人牵着马在等他了。
擦身而过瞬间，我终是不忍，小声叮嘱道：「凡事保全自身，平安归来要紧。J
我所带嫁妆众多，养他一个绰绰有余，倒是不需要他拼了性命去挣军功。
腰身处忽地一紧，猝不及防就被他揽入怀中。
我难以置信地抬头，恰逢他迫压下来，薄唇极快碾过耳边，引得鬓角珠翠叮当脆响，是灼热滚烫的两个字。
「等我。J
只一句，万水千山。
我钉在原地瞪大了眼，他却已经把我松开，十分干脆利落地走了。
新婚夜就独守空房，服侍我洗漱的几个侍女，看我的眼神颇有些同情。
其实这同情大可不必。
我头几回议婚，新郎皆是过了庚贴就要退婚逃婚。
萧劭能坚持到同我拜完堂才消失，已然叫人很是欣慰。
比起独守空房，我更在意他去沧州这件事。
沧州靠东，看来我的猜测没错，确实是东边生了祸事。
大军一调就是几万人马等着吃饭，制刀剑要用铁器，攻城需备木石火药，之前北境一役打了三年，文武两派吵闹不休，皆因国库空虚，倘若东边再打，又要打几年，拿什么去打？
我唏嘘着翻了个身，忽觉腰上被什么东西咯了一下，伸手摸去，原来是颗桂圆。
花生红枣这类撒床的东西，刚刚睡觉前，我已吩咐侍女都撤下去，这颗沧海遗珠，想来是她捡漏。
团花锦被四角压了铜钱，翻动起来叮当作响，我默不作声打量着这枚桂圆，不知怎的想起，适才坐轿游街时，曾不止一次听看热闹的路人说，新郎官长得俊。
萧劭长得对人眼睛好，这件事我素来知道。
只是他穿喜服，不知又是个怎么俊法。
毕竟我只透过盖头底下的缝，窥得他一丝半片衣角。
他衣角上金线暗绣的柿蒂纹，倒是同我嫁衣上的牡丹纹样相得益彰。
因他去了大皇子府上一趟，再见面时，他那身喜服已然换成了一身官服，饰织金过肩蟒，上绣海水江涯，气派归气派，但跟只穿一次的喜服比起来，难免就显得寻常了些。
总归全城的老百姓都瞧见了他着红衣的样子，只我这个名义上的妻子没见到，着实有些可惜。
说起喜服，我这身嫁衣，虽往后这两年缝缝补补有些敷衍了，但落一针打底子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盼着未来夫君能说一声好看的。我前前后后折腾了五年，只上身一时片刻，连掀盖头都没等来人，算一算，着实有些亏。
这样一想，难免就对萧劭生出两分脾气。
他那嘴巴生了做什么用的，我天不亮就起来上妆，他也不知赞我一句两句。寻常人家，莫说夫妻，便说姐弟，做弟弟的要出远门，多少也要对姐姐说两句暖心话。他倒好，全副身家，连带一个老母亲，全托付给我了，一副很是放心得下的样子。
阿娘说得对，萧劭年纪小，年纪小就是不会疼人。
耳后被他蹭过的地方怦怦直跳，龙凤烛亮得晃眼，我瞅了那跳动的火苗半晌，趿了鞋过去噗一声吹熄了。
这下周遭陷入黑暗，只一层清冷月光镀在瓷枕上，我心里那份气终于消掉大半。
等他回来，这笔账，还得好好算算。
10
萧劭的母亲，落在我心里一个剪影，是严厉持棍棒形象。
多年未见，她比起我记忆中的样子老了许多，好在精神头尚可，眸光很锐利。
我自知自己兜兜转转议了四回婚，又已经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落在寻常婆母眼里，恐怕不是个好儿媳，她又是个十分严苛的性子，是以敬茶的时候，很是忐忑了一番。
不想萧劭母亲对我的态度却出乎意料的好，案几上事先备下几样糕点，都是我儿时爱吃的。
喝过茶，萧母很是柔和地问我：「可有什么住得不习惯的地方？J
萧劭整军入京，她却依旧留在北境，直到圣上指婚，萧家需有个长辈出面主事，她才千里迢迢赶着回来。我听闻，她回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萧家的旧宅紧锣密鼓修缮了一番。
我笑着说：「一切都好。J
说来这所宅子，就是原先明永道的那一座。年幼时我们宋萧两家为邻，我跟着阿娘拜访，院落中几个秋千架我都一一玩过，唔，还是抱着萧劭玩的。
昨日嫁过来，一来盖着盖头，二来掀了盖头夜色已黑，倒是没注意。
今早晨起路过园子，看见那几个秋千架都还在。故地重游，我当时还很是唏嘘了一番，萧劭已这般年纪了，他府上也没有小姐，不知是谁在玩。
萧母不曾叫我站什么规矩，只是捡着萧劭年幼时的几件趣事同我讲了，神色间，满是怀念。
我知道她在怀念什么。
那时萧劭年幼，父兄尚在，虽萧老将军远在北地戍边，却也是常托人捎家书回来的。每每萧将军寄了东西回来，萧劭总要十分兴奋地跟我显摆。
有一回，是支骨笛。
他煞有其事地跟我说这是用人小腿骨做的，吓得我不敢摸，直到阿娘告诉我人骨哪里做得出来，分明是牛骨所制，我才恍然大悟，断了他好几天杏仁糕。
那是萧家最好的时候，日日都有盼头。
经历过好，就难接受不好。
她两个儿子一个夫君一夕之间逝去，连带去了萧母半条命。若不是还有萧劭在，只怕她当时便跟着去了。
我十五岁时见她，逼着萧劭练刀练枪，稍有片刻偷懒就是棍棒加身，只觉得她是十分狠心的母亲。
如今想来，她寡母带着幼子要撑起偌大一个府邸，何其不容易，倘若易地而处，我未必如她。
如今上京城的富贵人家多住长安道，萧家却仍住明永道，想必也是因了一份执念在，怕故人梦中寻来，找不到地方。
那些陈年旧事，我只略略想一会儿就觉得难过窒息，更何况她身处其中，经年累月，该多么煎熬。
我伸出手握了握她冰凉的手。
温声道：「母亲，都会好的。J
主持中馈，打理田宅，都是我未出阁时就做惯了的事情，如今再做，也没什么不同。府里的下人一一认过脸，又叫来管事和账房，花了些时日，把府里多年的开支对清楚。
萧家在京中原是有些基业的，只是萧家去北地多年，疏于打理。
那些田地，倒是一直都有租给人种，铺子不方便看账，都关了。
我的意思是，把铺子再开起来，至于卖什么，问过婆母的意见，她只说自己老了，也不晓得如今年轻人喜欢买什么，随我定主意。
做生意还是得做女人的生意，于是我开了一个成衣铺，一个胭脂铺，另有一个价格定得极高的茶叶铺。婆母看过价目，曾疑道：「价格这样高，恐怕没有人买。J
我笑了笑道：「一来，自己家的铺子，不要房租，茶叶也是放得住的东西，卖不出去不要紧，大不了自己喝。二来，人人都知道这家贵，那若走亲送礼时送了这家的茶叶，岂不是显得很看重。卖的不是茶叶，而是体面。J
婆母便不说什么了。
萧劭走后半月，有信鸽飞回，说他一切安好勿念，信纸翻过来，两行小字，我读了两遍，失笑出声。
那上头说，与他同去的副将，路上收到好几封家书，我怎的也不给他寄去只言片语，叫他失了面子。
他当时丢下我走，何其果决，半点不拖泥带水。
难不成我还要巴巴地写信去追他？
罢罢，之前就想好，外人面前，要与他装一对恩爱夫妻，他有这样的要求，也并不过分。
思虑片刻，我提笔回他两句诗：【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大军压境，东边的战却没有打起来。
至于为什么没有打起来，该是涉及机密，信中半个字没有吐露。
左右我一个妇道人家，这不是我该操心的事情。他有他的战场，我亦有我的天地。
萧老将军逝去后，婆母郁郁寡居，识尽人间薄凉，后又搬至北境，故而京中女眷的宴席，已许久没有侯府的人出面。如今我既来了，正好填了这个缺。
将军征战往往远在千里之外，正因如此，更该和朝中的大臣搞好关系，若遇着什么事，也有人帮着说话。不然苦哈哈在外头砍人头砍得刀都钝了，却被什么亲近天子的对家三言两语抢了功劳，再泼盆脏水下来，这可找谁说理去。
不要小看女眷的宴，有时候枕头风一吹，更过黄金万两。
等一切大致忙出个头绪，距萧劭走，已将近一月。
想起回门时，阿娘曾说，她替我求过姻缘，既已经成婚，该去白云寺还愿。
于是我便寻了得空的日子，往白云寺去。
白云寺是本地有名的古刹，素来香火旺盛，上山的路，自是数年如一日的挤。我这日来得不巧，行至半道山头上缀了两朵黑云，恐怕要下雨，于是原本就不宽敞的山路更是挤了又挤。
我在某个拐角处堵了半天，正寻思不如弃了车驾，走上去还快两分，就见车帘猛地一掀，打外面钻进来个男人。
随行的侍女被吓得惊叫，那叫声顷刻又被吞在嗓子里，只因来的那个人，是我那离开许久的好夫君。
萧劭风尘仆仆，一副赶了很久路的样子，素来鲜亮的小郎君此刻也不鲜亮了，独独剩下一双眸子，明亮如星。如同饥渴许久的旅人终于觅得清泉，一眨不眨，紧巴巴盯着我看。
我咳了一声道：「侯爷什么时候回来的？J
「刚回来，问候过母亲，说你来寺里上香，我见快下雨，想着冬日雨水不多见，你未必带了伞，便骑着马赶来了。J
我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外面马车一辆接一辆，便是只蚊子要飞过来也不轻易。他说骑马，恐怕到山脚就弃马开始步行。
不晓得他是如何疾行在这崎岖拥挤的山路之上，又是如何在茫茫车流中准确辨认出我的。
「不过是一场雨，我坐在车里，也未必会淋——J
「虽不过是一场雨，可我总想着快些见到你。J
话未说完便立刻被他打断，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我莫名有些坐立难安，讷讷道：「你急着寻我，是有什么要紧事？J
萧劭笑着反问：「也不是初一十五的大日子，怎想起来上香？J
我自是来还愿的。
可萧劭人在这里，纵我的脸皮有城墙那般厚，也说不出因为同他成了亲所以来还愿这几个字。
幸而理由很好找。
「我来替你求个平安。J
我确实本也想着在还愿的，同时替他求个平安。他若出事，我这般年纪，再替他守节三年，届时成了老姑娘中的老姑娘，恐怕只能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一番话说完，萧劭不再言语。半靠着车壁，轻轻阖上眼，似在休息。
我见他靴上满是灰尘，一身天青色的裳子倒还算整洁，想必只回府换了身衣裳就赶来了。
他委实是累了，要闭目养神，合情合理。
可这马车，坐我和侍女两个人绰绰有余，加上他，长手长手腿一个，就显得很拥挤了，我小心翼翼往角落里缩了一缩。
路过一处颠簸，萧劭的头猛然往边上一歪，眼瞧就要靠在我的右肩上，于是我下意识伸手去接。
霎时四目相对，萧劭眸色不甚清明，朦朦胧胧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又极困倦似的，顺势往我掌心上一靠，脸颊温温热热地贴了上来。
嗯？
阿……这……我……他……
我傻愣愣托着他的头，只觉愁得慌。
从前庙会上瞧热闹，见杂耍艺人使掌心火，现下这么个情况，我掌心上热乎乎一团，放又放不下去，丢也丢不掉，可不就是掌心火。
他若是一直不醒，难道我便一直托到白云寺去？
我在心中颠来倒去反复思量了一遭，腾出另一只手，在他背上拍了拍。
「萧劭，你——醒醒。J
掌心上的人动了动，睫毛划过指尖，如蝴蝶振翅，话音里极低沉，带着浓浓倦意，撒娇一般。
「阿姐……J
便再有什么话我也说不出来了，沉默片刻，颓然认输：「……你睡吧。J
于是萧劭又闭上了眼。
马车里一时陷入诡异的静谧。
自从萧劭上车，那侍女就没敢再说过一句话，见我和他举止亲密，更是恨不得避到车外去。
我叹了口气，吩咐她取条薄毯来给萧劭盖上。
托了他一路，我手酸气也闷。
是故到白马寺后，我不曾给他什么好脸色。
萧劭歇过一气，倒是回过精气神来，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后，做些讨好样。
我懒得理他，自顾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眼祈福。
佛祖慈悲，佑我夫君萧劭。
他之前送我外祖母接骨的药，说自己用过好，好端端的，他为什么要用续骨的药，像这样的药，他又用过几回。
他十六七岁年纪，顺利接掌他父亲旧部，让那些鬼门关滚过几遭的兵油子服服气气叫他一声「少主J，叫北境的百姓客客气气尊他为「小侯爷J，背后付出多少心血，实在难以想象。
他前半生吃过诸多苦头，后半生便合该顺遂些，愿他无忧烦、少操劳、笑常开，事事顺心，平安康健。
睁开眼，萧劭跪在我身侧，神情郑重平和，一副虔诚模样，不知求的什么。
从大殿出来，天上已经飘起雨丝，檐下挤满没带雨具的香客。托萧劭的福，我不用挤在廊上躲雨，同他打了伞，缓步向外走。
禅房外，一株红梅开得极好，树梢挂满人们祈福的木牌。有风吹过，花落如雨，一块木牌翻转过来，我瞧清上面并排写了两个名字。
李宣之。
许九儿。
原来他们曾在花树下相拥祈福。
我静静看了许久。
李宣之带着许九儿进京后的事情，我也略听闻过一些。
许九儿被他安置在别院里，时常探看。
他贵为京官，到云州城去英雄救美，那场面不用想也知道，该是潇洒快意，像一束光照进泥泞雪沼。
他母亲气归气，终究没拧得过他。毕竟她后半生，还要仰仗这个出息的儿子，行家法，打过几仗后，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咬死了不松口，不准许九儿过门，李宣之也强硬，他们青梅竹马，错失许多时光。此番接了人回来，除却没行大礼，正牌娘子该有的体面，都给许九儿了。
他确凿是重情重义一个人，只是这情义没有分一两分在我身上。
愣神的空档，手上蓦然被人塞了样东西，我往下看，是油纸伞的伞柄。
再抬头，萧劭已淋着雨走到前头去。
他身量高，踩在石阶上轻轻松松一挂，手中木牌就被勾到红梅最盛处。
那木牌亦用朱笔写了两个名，行云流水，紧紧挨在一起。
是我和他的名。
少年负手站在花树下，马尾高高束起，模样又俊又俏，雨丝划过他英挺的眉，将他蕴含着的笑意晕开。
只听得他一字一顿。
「宋知微，你又怎知，没人为你踏遍千山而来。J
我心中轰然一响，再有什么雨声花落声，通通都听不到了。
11
下得山来天色已然晚了。
趁萧劭沐浴洗澡的空闲，我去小厨房温了碗燕窝。
他此去一路颠簸，军中饮食不比家中精细，方才在寺中也只用的斋饭，如今既然回来了，自该好好将补。
待盯着他将整碗燕窝喝下，我自觉已经完成任务，便拢了拢衣裳往外走去。
萧劭自背后把我叫住，问：「你去哪？J
噢，倒是忘记同他说，他不在的这几日，我已经布置打点好一间厢房。毕竟他是主我是客，倘若要分房而居，也理当是我搬出去住。如今他既已经回来了，我们成婚用的喜房，也就是现在说话的这一间屋，合该留给他睡。
我把心中这番计较一一同他讲过，怕他不高兴这是我住过的屋子，还特意补充了几句。
一是这屋里我原先存下的一些衣裳首饰，都在他刚刚沐浴的时候，差人搬去厢房去了，是以那些衣箱柜子都是空的，同未住人时没什么两样。
二是被褥也给他换了一套新的，不曾有人用过，请他放心入睡。
听过我一席话，萧劭缄默地垂下眼睫，淡淡道：「厢房寒气重，冬日住久了对人身子不好。阿姐不介意的话，我在你床榻旁打个地铺，等开春了我再打个夫妻不和的幌子搬出去，这样可好？J
打地铺这个事情，我也想过。
我在阿娘膝下养了二十来年，难免被养得娇气，说实话，这地铺，我自己不想睡。本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我也不好意思叫萧劭去睡，是以才排除了打地铺这个选项，直接布置了一间厢房。
话又说回来，萧劭前脚回府，我后脚就搬出去住，落在旁人眼里，多少有些不好看，此番着实是个无奈之举。他能主动说要睡地铺，我心里很是感激他的体贴。
我愧疚道：「这个法子倒很周全，只是恐怕委屈了你。J
萧劭笑了一笑，道：「不委屈，阿姐若实在过意不去，不如帮我梳一梳头发。J
于是我便拿了梳子替他梳发。
他这头发刚洗过，带着未干的潮气，一梳下去，很顺畅就到了底。
我梳着梳着冷不丁想起大婚那日，阿娘替我梳妆时曾说过的话——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
「阿姐怎的不梳了？J
我陡然回神，咳了一声道：「适才瞧你这头发又黑又密，羡慕之余，不免有些分心。J
萧劭道：「阿姐头发也生得格外好，我一瞧就觉得喜欢。J
这一句话也要礼尚往来，他当真客气。
我干笑两下，又拿了帕子替他接发尾梳下来的水珠。
四下无人，萧劭给我讲了讲，他去沧州的事。
沧州再往东便是东临国，东临国有位三公主，原定了是要来给大皇子做正妃的。
可就那么巧，三公主和亲路上，路过沧州，叫人给行刺了。
须知，我朝尚没有外族人做皇后的先例，东临国的公主要来给大皇子做正妃，无异于昭告天下，大皇子与皇位无缘。
这样一看，大皇子无疑是嫌疑最重的那一个。
他国公主死在我国的地头上，这事若处理不好，莫说是一个皇位，两国起了争端，兵戎相见，便是江山易主也不一定。
是以当日，大皇子什么也顾不得了，在我们大婚之时，连夜急召萧劭。
至于最后为何没打起来，乃是因为萧劭去了以后，连同一位大理寺断案的高手，抽丝剥茧，查出来那位三公主，实则是死在了自己人的手里。
于是事情到这里结束，东临国没了起兵的理由，大皇子没了要娶的异族王妃，大家皆大欢喜。
我咂摸半晌，又觉得有些不对。
那东临国的人想刺杀自己的公主，为何非要来我大齐的领地上。两国恶交，他能得什么好。
萧劭笑了笑，道：「倘若那个刺客，其实是个北狄派去东临国的细作呢？J
我微愣，要这样讲，确实说得通了，北狄诚然有这样做的动机。
北狄这细作，能避开重重护卫，刺杀公主，搅得两国大乱，还差点全身而退，委实太有能耐了些。
萧劭叹道：「所以我想着，他大概还有内应。大皇子倒台，谁能得好？J
二皇子？
他勾结北狄？
我倒吸一口凉气。
萧劭笑得冷然，语气轻飘，一双桃花眼寒气逼人：「谁知道，也不一定就是他想勾结，倘若北狄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做呢？J
这事情实在太大，我顿在原地，只觉后脊发凉，久久未能出声。
萧劭觉察出我的僵硬，神情柔软了些，同我伸了手道：「不讲这些败兴致的事，过来坐。J
我放下了梳子看他，他坐在床榻上，叫我去那里坐。
我挪到桌旁一张椅上，兀自思虑起来。
我没那个能耐逐鹿中原，但萧劭刚刚讲的，有一件事，我听懂了，那便是他属大皇子一派。
我不涉政事，之前不愿意嫁二皇子，也是因为不想卷进那些是是非非。两位皇子争储君之位，倘若真要叫我选一个的话，私心里，我选大皇子。大皇子与大公主一母同胞，都是先皇后所出，而我与大公主交好。
那日大公主状若无意说起萧劭曾被现任皇后娘娘相中，我相信那句话是故意说给我听的，不然以她的身份，随意与一臣女议论皇后，也太没规矩了一些。
我偏过头静静看他：「你的立场，我阿爹知道么？J
「知道。J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原来我们宋家也已经做了抉择，或者在二皇子想娶我的时候阿爹就已经做好准备。
说完话，就该熄灯睡觉。
我们分床睡，照理说该有两床锦被。
可我们这个分床睡，乃是偷偷摸摸地分床睡，叫别人知道了不好。
箱笼里原还剩下一张未用过的被，是防着夜里寒用来加盖的，如今被萧劭翻出来，铺在地上。
他既铺在地上，身上便没剩下什么东西可盖。
于是暗夜里，我往和衣而睡的萧劭方向望了两眼，忍不住道：「你可冷？J
「不冷，地龙烧得旺。J
他这般隐忍，叫我更加愧疚，想了想道：「我一人也用不了这么大的被子，要么我分你一个被角？J
萧劭沉默片刻，欣然同意。
于是我往床外侧方向滚了滚，被子顺着床跌下去半边，又落在他身上。
「你盖着了么？J
「盖着了。J
我不放心，又问：「盖全乎没有？J
萧劭道：「盖全了。J
别怪我不信任他，他这个人，断骨之痛都能忍过来，何况是一点冷。
我合情合理怀疑他在说假话。
天太黑，看不见。可下床去点灯也太麻烦了，搞不好还要踩他一脚。
总要摸一摸才算放心。
于是我又趴在床边上，垂了半个身子下去，伸手够着，在他身上仔仔细细摸了一遭。
「阿姐……J
「嗯？J
萧劭的声音发紧：「……你确认好了么？J
我猛地一顿——这是在干什么？
我触电般收回手，脸烧得通红，强撑镇定道：「……好了，睡吧。J
空气里浮着一点他身上清浅梅香，四下寂静，唯有一颗心怦怦直跳。
12
至年节，宫中举办佳宴。
宴席过半，我衣袖不幸被斟酒的宫侍泼湿，恐御前失仪，便到旁边用于更衣的偏殿去换。
大殿歌舞喧闹，长廊却安静，一轮圆月斜斜挂在天边，散发着冷冷清晖。
外面自是比不得里头那样暖和，我换了衣裳，握着手炉急匆匆往里走，却迎面撞上黑压压一堵人墙。
我心中咯噔一声，屈膝行礼。
二皇子身上一股浓烈酒气，瞧清是我，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他朝我伸出手，我极谨慎后退半步，于是那手只在半空处虚勾了一下，什么也没碰到。
到手的猎物跑掉，他双眸微眯，看我目光陡然沉了几分，俯下身来，在我耳边慢悠悠道：「怎不戴我送你的耳坠，是不喜欢么？J
我不动声色偏开一点头，拉开和他的距离：「蒙殿下赏赐，那耳坠太过贵重，臣女福薄，恐戴出来弄丢了就不好，是故好好珍藏在家中。J
「你倒是很会说话。J
二皇子勾起唇角，更逼近两分，低低道：「福薄也不是什么大事，本王便是那有福之人，你靠近了，自然就能沾到福气。J
眼瞅着他指尖就要碰到我发丝，我紧了声道：「殿下喝醉了。J
「本王是有些醉了，竟觉得站不稳，劳你叫两个人过来扶一扶本王。J
说是这样说，他脚下却一歪，身子直直朝我这边倒下来。
长廊上零星站着几个轮值的侍卫，皆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二皇子这样，拿准了我不敢高声叫人。
我权衡一番，把心一横，不仅没接上去，反而更往后退了两步。
我就不信他还真能把自己摔在这。
只刚站定胳膊就被人从后一拽，落进一个宽厚胸膛，萧劭半拥着我，眸中怒火翻涌，甚是冰冷道：「二殿下找我夫人何事？J
这便是成婚后他第一次唤我夫人了。
此情此景之下，我竟觉得没有不适，反而十分安心。
他来了，一切好像就变好了。
连带长廊上乌烟瘴气的酒味被他身上的梅香一冲，空气都变得清甜起来。
二皇子稳住身形，皱着眉辨认一番，哂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老大养的一条狗，竟然也跑到本王这里来乱咬。J
他这话说得半点不客气，周遭气压低得好似凝为实质。
萧劭冷冷地掀起一点唇角，直直迎着他的目光，意有所指：「二殿下小心些，有时候，狗是会咬得死人的。J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二人目光对撞半晌，二皇子竟然别过眼去，像是心虚。
萧劭冷哼一声，紧紧护着我往外走。
他身上磅礴怒气，照理说，此时我该乖巧些。
但……他走的这条路……
我忍不住戳了戳他：「这是出宫的路。J
萧劭道：「正是要带你出宫。J
「呃，宫宴还未结束，你我擅自离席，恐怕不妥当。J
「陛下不胜酒力，已先下去休息了，我见你久去未归，所以来寻你。J
皇上不在？那便没什么问题了。
于是我放放心心跟着萧劭走。
出得宫门，萧劭仍旧不松手，我默默打量了一下搁在我肩上的那只手，委婉地提醒道：「要上车了。J
萧劭抿唇瞧了我一眼，鸦睫漆黑，敛了眸中蕴含着的怒气，下一瞬，他略弯身，将我整个人打横抱起来。
竟是要抱我上车。
我在心里高呼使不得，扑腾着挣扎了一下，横在腿弯的手便不容抗拒收紧，像渔民收网一般，我是那条垂死蹦跶的鱼。
我讪笑道：「你这样怪累的，阿姐自己能走。J
萧劭垂眸道：「我没什么阿姐，只有一个夫人。J
说罢，长腿一跨，两步上了车。
真是糟糕。
二皇子啊二皇子……
你说你惹他干嘛……
终于坐下，四处也无旁人，萧劭松了手，沉声问：「他碰你哪了？J
「没碰哪。J
萧劭不说话，只用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看我，从眉眼处，掠过唇鼻，再往下，像是在确认我说的话。
我见他目光一路往下走，面色蓦地烧起来，抬手抱在胸口，急斥道：「你看什么？J
萧劭骤然收回眼光，如同从什么不受控制的癔症中回过神来，缓慢道：「他若碰你，我必——J
「都说没碰过了。J
萧劭霎时闭了嘴。
车厢内一时没什么人再说话。
我静静喘息几口，等面上的烧意退下，就慢慢觉得自己刚刚实在反应太过，萧劭也是关心则乱，没什么坏心眼。他替我出头，我还斥他，不免叫他寒心。
琢磨了一会儿，我咳了一声，道：「你今日帮我解围，我该好好谢谢你，你可有什么想要的？J
闻言萧劭居然笑了，那笑中不知为何有两分寂寥。
「我想要的，是个瑰宝。J
「什么样的瑰宝，我们宋家也有些权势，我遣人替你寻来。J
萧劭眸色深深地望了我一眼，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我顺着他那个眼神往自己身上一瞟，恰逢马车颠了一颠，脑中一片混沌顿时被劈开个清明。
该不会……那个瑰宝……就是我？
再一想他适才往我身上一路瞧下去时，那个三分克制压抑三分隐忍急切的眼神，我干干咽了口唾沫。
他该不是想同我睡觉？
嗯……嗯……他正是精干的年纪，娶个媳妇，莫说睡觉，连手都没牵过一下，换我也要憋得上火。
之前说要帮他纳两个美妾，我忙着开铺子，他人又去沧州，一时倒没来得及做。
我暗暗在心里拿定主意，此事再拖不得，明日天一亮就去做。
13
是夜月明星稀。
我躺在床榻上，搭着半条被子，在心头暗自盘算还有几日开春。
原说好，等开了春，外头暖和了，他就搬出去住。
萧劭之前有个意中人，那意中人许了人家，他情场失意，又恰逢圣上赐婚，自然而然将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我们孤男寡女天天共处一室，他乱了方寸，对我起些心思，实在很正常。
他年纪小把持不住，我却不能同他一般。我自小看着他长大的，抱过他，背过他，又怎么能跟他……嗯……困那个觉。
我数了又数，数出来还有整整八日，不免心下有些绝望，轻轻叹一口气，往里挪了挪。
黑暗中，萧劭清洌的声音响起：「睡不着？J
我忙道：「可是扯着你被子了？J
萧劭道：「不曾。你辗转反侧，是有什么烦心事？J
我哪好意思说在想什么困觉不困觉的事，转了话题道：「我在想……二皇子，他今天好像怕你似的。J
以二皇子的权势，当时还以为要闹得很难堪。
萧劭冷冷地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自然怕我。J
「二皇子有什么亏心事，是同北狄的事？J
萧劭那头却没了声响。
我屏息等着，等到有些困顿，几乎要昏昏然睡去，终听得他缓缓道：「我父兄是怎么死的？J
他父兄的死，至今是整个萧家心上悬的一把刀。
数条人命，换一块侯府的牌匾，可剩下的人，又如何背负这块沉重牌匾。
听他讲起这个，再有天大的瞌睡也醒了。
「纵我两个兄长年轻不够稳重，可我父亲戎马一生，岂能轻易送了性命，他从不打无准备的仗。我去北境几年，暗中探查，倒真叫我查出些东西。J
萧劭笑了两笑，那笑声竟然在抖。
「阿姐，你猜，我查出来什么？J
「什么？J
「边境有战事，年轻的皇子想挣些军功，到军里挂名做个督军是常事。那一年的督军，正是二皇子。
「他轻敌冒进，中陷阱，做了俘虏。皇子被俘是大丑，我父亲顾及他的名誉，只带极心腹之人去救他……我父亲和大哥折在里面，二哥好容易带着他逃出来……你猜最后怎么着……J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
难以置信，怎会如此！
「二皇子自知铸下大错，回京难逃凄凉下场，不如趁着事情还捂得住捂死。我二哥，没死在北狄人手里，反而丧命在二皇子的刀下。
「二皇子孤身一人逃回来，又命人散布萧家人自大轻敌、他苦力劝阻无效的流言。此战他军功甚伟，背后又有皇后撑腰，是皇位的热门人选。可这笔账，我总有一天要跟他算。J
怪不得皇后要把自家侄女嫁他！
原来是监视他有没有知晓当年那段往事。
我被他这一番话砸得天旋地转，寂静默然良久，想说些什么话来宽慰他，可言语同这段沉重过往相比，何其轻飘。
我跪在床沿，探下半个身子去，在一片漆黑里摸了半晌才寻到他凉透的一双手。
我把他那双手紧紧捂在心口，眼眶泛酸道：「你、你莫伤心，阿姐同你在一处的。J
手上被人用力一带，我惊呼一声，连人带被跌下去，落在萧劭身上。
他反拥着我，一手扣在我后脑，如溺水之人抱紧浮木，什么也没说，只有极压抑哽咽的鼻息传来。
我心中一颤，眼前浮起十五岁时的那幕，他在月下流泪吃糕，心肠骤然软了，喃喃叹道：「阿劭……J
身下的人一震，忽而一片颤抖冰凉的唇寻上来，先是在唇角极虔诚轻轻碰了两下，而后不容置疑撬开齿关，强势霸道吻了进来。
我惊呆了，胡乱推去，摸到他冰冷的面颊，碰到一手滚烫水渍。
他在哭。
我立时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无力地任他亲了半天，哑声道：「你……你轻些……我喘不上来气。J
萧劭又细细咬了一会，才终于停了，略把我松开些，一手抚上我的发，沿着发尾往下梳。
我一颗心吊在他指尖，心想他倘若再往下，我就把他打昏。
我十五岁那时，母亲以为我要嫁人了，吩咐嬷嬷，教了我许多房中事。后来我议了三回婚，嬷嬷就教了我三回，此时此刻，正如嬷嬷所说，有什么东西顶着我小腹处。
我再傻也知道他想做什么了！
好在他只梳到后颈处就停住，又周而复始，顺毛一般，从头开始往下梳。
我略略放下一点心，被萧劭捋得发困，恍惚睡去时，脑中最后一个念头，他果然想同我困觉。
还是早些替他寻两个小妾罢！
14
我这厢紧锣密鼓地替他寻小妾。
那厢朝堂之上，萧劭也开始动手。
过年关，春四月，由一个北狄刺客嘴中，审出二皇子与北狄勾结，朝野震动，文武俱惊。
陛下震怒，责令大理寺严查。
萧劭每日行色匆匆，我不敢打搅他，只好每天都把补汤来熬。
二皇子之事牵连甚广，不知怎的又查出来皇后暗中谋害待产的先皇后，一连串大案砸下来，等一切尘埃落定，已经是小半年后。
皇后被废，二皇子赐死，立大皇子为储君。
二皇子领刑那日，萧劭把自己关在书房，坐了许久，我端着一碟杏仁糕去找他。
刚一进去我就晕了一晕。
「大热的天，你这样紧闭门窗，也不怕把自己闷死了。J
我皱着眉去开窗，窗扇大大摊开，明亮日光伴着清脆鸟鸣透进来，我深深嗅了口凉风，转头道：「杏仁糕，你吃不吃？J
萧劭原本正阴沉地盯着一把匕首看，闻言匕首在手上打了个转，刀尖向下，轻轻松松插起一片甜糕。
我斟了茶递给他：「别闷坐着了，婆母备了香烛，说要去公爹墓前告慰。我给你准备了衣裳，你快回去换。J
萧劭应了一声，人却没动，只把眼睛放在我身上。
我替他把案上散乱的书卷合上，又一一归到书架上，也不知碰到哪里，那书架咯噔一响，弹出个暗格来。
我大致一瞟，里头厚厚一沓，放着些纸，上头画了些什么。
「别看！J
原本慢悠悠的萧劭立时闪到我身前，手忙脚乱一挡，面上带了少见的慌乱。
若非知道他是个正直的人，我险些要以为自己撞破他通敌的密信了。
他不会杀我灭口吧。
被这么一打岔，原打算来跟他讲什么事来着……
算了，我干干笑了笑：「突然想起刚刚管家找我，说新来几个丫鬟，我去看看。J
又过几日，我在园子里浇花，忽听得书房处传来异响，是瓷片碎地的声音。
我循着声音过去看，原来是新来的丫头，洒扫的时候踩到水，不小心摔在地上，连带碰翻桌上一只花瓶。
只见她鬓角簪着花，含泪卧在一地碎瓷片中，当真我见犹怜。
萧劭冷漠坐在桌后，视而不见，还是我叫人去把那个丫头扶起来的。
屏退众人，我揶揄道：「侯爷心肠也委实太硬了一些。J
萧劭没甚表情道：「我不硬一些，往后是个人都来我屋里摔上一摔，我也不用干别的事了。
「那丫头心术不正，回头我会处置。只她今天摔了一回，倒叫我想起件正事。J
「什么事？J
「之前说要给你纳两房小妾，你一直忙着，这事就耽搁下来。如今你手头的事已了，是该好好把日子过起来，生个一儿半女，好叫你家里人放心。我千挑万选替你选了几个姑娘，都是模样品性俱佳的。待会把画像送来，你看看可喜欢，若是你都喜欢，全都迎进府里也热闹。另有一事，当时说开了春你就搬出去，如今已然过去半轮春秋了，唔，你看看是不是……J
萧劭勾了勾唇角，把手中的笔搁在架上，淡笑道：「是有这么个事，你不说，我险些忘记了。J
这半年来每每到了夜里我都心惊胆战，如今见他没有不认账，我长舒一口气，果然给他找两个小妾一切便都解决了。
可他答应得也太快了些。
寻常人家，妻子说要给丈夫纳妾，丈夫纵然心中喜欢，面上也要做一番推脱，摆出一副「是你逼着我要J的样子。
萧劭倒真是个实诚孩子，我摇了摇头，甩去心头一点闷气，正预备去拿画像给他，就见他不知何时已经把书房的门关了。
我：「……J
「大白天的，你关门做甚？J
萧劭笑得温存。
「自然是有些体几话要同你讲。J
我被他笑得发怵，情不自禁退了两步，再然后便被他揽着腰抵到墙上。
「你适才说，要与我纳两门小妾，把日子正经过起来，我深以为然。只是纳妾这个事情，要备彩礼，备房间，添下人，买衣裳，委实麻烦了些。J
原是为的这个。
我松掉一口气：「这些事情自有我去办，你不必操心。J
「可我舍不得你操这个心，我这里倒有个更省事些的法子，夫人可要听一听？J
「什、什么法子？J
常年握剑的手摩挲着我耳后一处软肉，他更贴紧了些，在我耳边低语一句。
「正经日子确实是该过，可我更想同你两个人过。J
我勉强笑道：「如今我们已然在过了。J
「连个一儿半女也没有，叫什么正经日子。J
他他他还是想同我困觉！
我干干说道：「我是你阿姐，恐怕不能跟你生一儿半女。J
萧劭放在我腰上的手收紧几分，手臂往下一横，将我整个人托抱起来。
「你们上京是什么样的风俗，在我们北地，姐弟一般不会拜堂成亲，也不会抱得这样紧。J
说罢，他低下头，在我唇上啄了一口。
「你好像还没叫过我一声夫君？我瞧过黄历了，今天就是个好日子，夫人快叫罢。J
我……我……我……
他的眼光如狼一般，泛着危险绿光。
「夫人若是不叫，我只好去府衙击登闻鼓，告个御状，说圣上亲赐的婚，我夫人却连一句夫君都不叫，到时候人尽皆知，我倒要天下百姓为我评个公道。J
我……他……
腰上的手再一紧，我猛地一缩，失控叫道：
「夫君……J
萧劭眸色蓦地晦暗下来，唇齿相碰，吻得我喘不过气。
我软成一摊水，落在他怀里，正在发晕，又听得他道：「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J
好端端的，念什么诗。
他竟还是个诗情画意的人么？
「当时我便想说，夫人这家书，也太随意敷衍了些，一直记着要同你算算账。J
啊？
当真天大的冤枉。
我从七荤八素中找出一分神智来，黏糊着回他：「我这两句，还是前朝的名句，大家之作，怎的就敷衍了。J
萧劭冷笑：「夫人出身书香门第，诗才也是闻名上京的，连自己动笔都不肯，胡乱拿了两句诗搪塞，分明对我不上心。J
我一窒，鼓着嘴回他：「你就对我上心了？你当时走得那样急，盖头都是我自己掀的。你同我算账，我还要同你算呢！J
萧劭低低笑了笑，拈着我一缕散掉的发沉沉道：
「那咱们就好好算一算账吧……J
15
我在年底诊出有孕。
大公主得了消息，亲自送来好些将养的补品。
如今朝政上太子主事，她权势更甚，容貌更加浓丽倾城。
谈笑间，说起萧劭，大公主握着棋子感叹：「你家侯爷对你也忒上心。J
我落下一子：「怎的上心了，你是说那些吃食？他最近新寻来的这个厨娘确实不错，做的江南菜式很别致。J
大公主道：「不过一个厨子，寻常人家，但凡疼爱妻子些的，孕期自然都要多照顾一二。本宫说的上心，是你们赐婚的事。J
赐婚能有什么事？
大公主道：「你竟不知道么？J
我该知道什么？
见我实在迷茫，大公主一叹：「我近来刚知晓这个事情，还以为你一直瞒着我，原来你自个儿也不晓得。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当时你被我二哥瞧中，你家侯爷被皇后瞧中，你们二人本是没缘分的。是萧劭请得我皇叔出面，到我父皇面前说情，这才有了替你们赐婚的圣旨。
「皇叔问我父皇，可还记得前朝韦后之乱，若是满朝重臣的后院都跟了皇后的姓，这天下可还是我们李家的天下？皇叔这话委实厉害，一句话就叫帝后离心。说来我皇叔也已经很多年不出山了，不晓得你家侯爷用什么打动他。J
我怔怔地，脑中有根弦嗡一声响，茫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对我的几句话。
「我有心上人，是个顶顶好的姑娘，我怕追不上她，自幼时就盼着赶紧长大，好早早向她提亲。
「我自是每时每分都跟她想提的, 只怕她不答应, 生了我的气, 再也不跟我讲话。可我不提, 又怕她嫁给旁人去。阿姐, 我也不知要怎么办才好，要么你给我出出主意？
「阿姐, 你喜欢我么？J
以及——
「宋知微，你又怎知，没人为你踏遍千山而来。J
我茫然着, 茫然着, 一把棋子哗啦啦落在棋盘上, 下雨一般, 跌出琵琶脆响，我木木然转了个⾝，忽⽽提起裙⼦就往外冲。
大公主诧异地追出来。
「你跑什么？你还有着身⼦——J
可我顾不得她了。
几步穿过回廊，踩着风雪, 一路小跑到书房。
暗格，那个暗格在哪里？
⼀通乱翻，那个暗格猛地弹出来，⾥头掉出来⼀沓画。
我颤着⼿拿起来，画上, 是我。
二十岁的我, ⾛在街上，逆着⼈流，遥遥与他指着前方某处楼宇。
十五岁的我，年岁最好，趴在树上, 很是温和望着他笑。
十四岁的我，出落窈窕，提了⻛灯, 带他去看刚下的白雪。
还有什么不懂。
屋内光线忽地一暗，⼀道修⻓人影急匆匆落进来。
「公主说你跑来这了, 你——J
话音猛顿住, 他半蹲下来拾起散落在地的纸, 耳尖难得通红, 不自然道：「我……随⼿描的, 不⼤成样子，所以放在这⾥……你如果喜欢，去屏风后面摆个姿势，我好好替你画⼀幅……J
我静静望着他。
「萧劭, 你喜欢我多久了？J
窗外天湛蓝，玉兰开得正好, 着玄衣的男子僵硬在原地半晌，⼜抬起头来, 弯唇笑了⼀笑, 眸光中波光流转，只听他坦坦荡荡道：
「宋知微, 我喜欢你，好久好久。
「久到我⾃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你了。
「或许这些喜欢，能用一辈子的时间慢慢讲给你听。J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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