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侯府的第三年,我终于治好了小侯爷的眼疾。
他复明那日,侯夫人将我叫到面前,问我想要什么赏赐。
「你陪伴我儿多年,我知他十分依赖你。」
「可他如今眼睛好了,终归是要娶妻生子的。」
我这才知道,侯府早已寻好了替身。
过去温柔抚摸着我的眉眼,说复明后想第一个见到我的谢随,在看到相貌平平的替身后,面露失望。
转头便去了两年前退婚的郑家重新下聘。
「郑家背靠榕州首富裴家,现任裴家家主又是郑小姐的表哥,侯府如今没落,需要这门姻亲。」
「至于温慈?她毕竟身份卑微,若是愿意,也可当个外室。」
可我不愿意。
离开侯府时,看门的下人看到是我,不敢放人。
「温医女要走了吗?可曾告知小侯爷?」
我摇了摇头。
「我要回榕州了,不必告知谢随了。」
榕州来信,养兄病重,而我是他指定的唯一继承人。
1
闻言,那小厮还以为我是和谢随闹脾气,在说气话。
毕竟过去谢随有多依赖我,他们都看在眼里。
那时谢随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阿慈,待我眼睛复明,我想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你。」
彼时我正在给他配药。
闻言随口便逗他:「你都不知道我长什么样,能认出我吗?万一认错了怎么办?」
谢随生闷气了,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配好药,从他身边经过时。
他突然伸手,拉住我的手。
「我不会认错的。」
我转头看去。
向来克己复礼的小侯爷,仰起脸的样子竟有些委屈。
「怎么可能会认错呢。」
「无论阿慈长什么样,在我心里都是最美的。」
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往上触碰到我的脸,动作温柔地一寸寸抚摸过我的眉眼,像是要将手中的触感记在心里。
「这样,便不会忘了。」
可后来,面对侯夫人找好的替身时……
眼中却难掩失望的人,也是他。
我听到他私下里和侯夫人的对话:
「温慈虽对我有恩,可她出身卑微,又相貌平庸,如何能当我的正妻?」
「郑家背靠榕州首富裴家,现任裴家家主又是郑小姐的表兄,侯府如今没落,需要这门姻亲。」
「至于温慈,毕竟有三年情分在,若她愿意,也可当个外室。」
「听说郑家小姐性格温顺,想必也不会为难她。」
说完这番话后,他转头便去了两年前退婚的郑家,重新下聘。
我原本是想告诉他真相的。
可是在那一刻,我又突然觉得,真相不真相的,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我发现我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谢随。
过去三年,我与他朝夕相伴,还治好了他的眼睛。
可他却想让我给他当外室。
怎么不算是恩将仇报?
我明白了侯夫人和我说的那番话的含义。
是感谢,也是敲打。
复明后的谢随看不上我的出身。
而侯府也不需要一个医女出身的未来女主人。
就好像谢随明明只要伸手碰一碰,便能发现,那替身姑娘的手没有我粗糙,眼睛也不是杏眼。
除了声音,我与她再无相似。
2
三年前,我原本是没想救谢随的。
那时谢随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瞎,只是渐渐看不清人,起初侯夫人还以为他是生了什么病。
侯府重视这个独子,给他找了不少大夫,甚至连宫中的御医也请来过。
无一例外,没人能看出他中了毒。
彼时我刚离开家,初到京城,本不想为了一个陌生人耽误时间。
只是到京城的第二日,我的钱袋不知何时被人偷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住的客栈也坐地起价,我预存的房钱也很快就花完了。
本以为就要露宿街头时,却恰好撞见侯府在施粥做善事,替生病的小侯爷祈福。
大概是谢府施的粥实在太稠,我吃饱了撑的。
在又一个大夫摇着头走出侯府时,我好心上前提醒了一句:「有没有可能是中了毒呢?」
于是我被带到了谢随面前。
侯府的下人一开始还在提防我是骗子,毕竟这段时间打着给小侯爷治病上门行骗的人不在少数。
带我入府的小厮更是紧紧盯着我,生怕我趁他不注意,就偷偷从侯府顺走点什么价值千金的宝贝。
到了地方,前面还有一群大夫在排着队给小侯爷把脉,我是最后一个。
轮到我时,把过脉后,我得出结论。
「嗯,就是中毒了。」
而且这毒还有些难解,没个几年时间都不行。
侯夫人还是第一次听到有大夫这么说。
见我年纪轻轻,还是个小姑娘,又听下人说完我是冲着侯府施粥来的之后,她顿时了然。
一个眼神过去,侯府的下人们便一左一右地将我摁住,打算将我赶出去。
我正要挣扎,就听见床帐内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
「母亲,罢了。」
床帐被一双如玉般修长的手掀开,我对上了一双暗淡无光的眼睛。
他那时已经看不清人脸了,只是本能地循着光源,望向我身后的窗。
「既然她说是中毒,那便让她试试吧。」
说罢,他抿了抿唇。
尽管已经不抱希望,但还是尽量语气温柔。
「有劳了。」
一番病急乱投医,竟然还真就让我留在了侯府。
我后来复盘了好几次。
可能是语气太像了。
又或许是他坐在床上那副虚弱的模样,无端地勾起了我的一些记忆。
曾经也有人这样虚弱地坐在病床上,眼底羡慕地望向窗外的光。
大概生病的人都一样,总是渴望着生的希望。
3
看门的小厮不敢放我走。
可我好不容易逮住了谢随不在府内的时机。
因为眼睛复明,谢随成了京城的红人。
过去那些早已断了往来的公子哥们又开始给他下帖子,邀他一同出游。
还未失明前的小侯爷,曾是京城里最出众的天之骄子。
如今失明后又复明的经历,像是平白给他添了一笔神话。
世人爱看天之骄子跌落泥潭,也爱看少年人顽强不屈逆天改命。
更别提复明后的谢随不计前嫌,再次向过去退婚的郑家重新下聘。
无人知晓他身边有一陪伴他三年的医女,大家都在称赞他有君子之风。
或许知晓,也不甚在意。
不过是给传闻更添一笔风流艳色。
我抱着我的小包袱再次来到侯夫人的院子时,她似乎对我的到来并不意外。
叹了口气,她让身边的婢女去拿早就准备好的东西。
「好姑娘,是侯府对不住你。」
她语气依旧和蔼。
我却突然有些敬佩她。
竟能对谢随如此了解,提前便准备好了替身。
谢随不知道真正的我长什么样,才是眼前之人对我最大的仁慈。
婢女奉上了侯府的谢礼,是满满一盒的金银珠宝。
我也没嫌弃,当作诊金收下了。
侯夫人也没问我离开后要去哪里,只嘱咐贴身婢女送我出去。
快要走出后院时,却听到下人通报,郑小姐来了。
我闻声望去。
郑家小姐郑姝瑜,谢随的未婚妻。
我曾远远地见过她两次。
一次是初到侯府后不久。
恰逢中秋佳节,郑家大少爷携妹妹前来送节礼。
说是送礼,实则是来打探谢随的情况。
彼时谢随中毒的消息还没传出去,侯府给所有上过门的大夫都封了口,外面的人只听闻小侯爷生了病,却不知道具体有多严重。
郑大少爷探望病床上的谢随时,我刚给谢随送完药。
郑小姐因为是女眷,不方便进去,便止步于门外。
谢随那时刚瞎了不久,吃饭喝水还不太熟练,总是会弄自己一身。
显得十分狼狈。
下人们想要帮他,却被他固执地呵退。
我给他送完药,又给来看望他的郑大少爷打了个招呼后,转身便想离开。
下一秒,却对上了一双小鹿般清澈的眼睛。
虽止步于门外,这位郑小姐却还是努力伸长了脖子,小心翼翼地朝屋内看去。
被我撞见后,她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耳尖,低下了头。
我知道,她是在好奇。
毕竟屋内躺着的人,是她未来的夫婿。
再后来,便是谢随中毒的第二年。
郑家前来退婚。
那是谢随最难熬的一年。
在毒药的作用下,他的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连光源都无法感知。
那阵子他的脾气总是很差,害怕他出什么事,侯府上下都谨小慎微地照顾着他的情绪。
而在这个时候前来退婚的郑家,无疑是给了他致命一击。
谢随将自己关在屋内自暴自弃地大砸特砸时,我贴心地退了出去。
却恰好在后门外,看到了郑家的马车。
匆匆赶来的郑小姐,在得知父兄已经替她退婚后,当场委屈地落下泪来。
「父亲,为何一定要退婚?为何不能再等两年……」
想来她对这个未来夫婿,心里应该是欢喜的。
可她的父亲却只是瞟了她一眼,嫌她哭哭啼啼的模样丢了郑家的脸,低声呵斥。
「放肆!子女婚事向来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你一介女子说话的份儿?」
郑家的马车匆匆离开了。
之后两年,我再没见过这位郑小姐。
只听说在侯府之后,她又定过一次亲,对方同样出身高门。
谁料成亲前一个月,那公子竟意外病逝。
从此便传出了郑家女克夫的谣言。
无人再敢上郑家提亲,连带着郑家其他未出嫁的小姐都受到了影响,从过去的一家有女百家求,到如今的无人问津。
最后一次见到这位郑小姐,便是现在。
兜兜转转,她终究还是又成了谢随的未婚妻。
只是,她似乎不再是那年站在门外,伸长脖子往屋内看的小鹿姑娘了。
她变得更加温婉,更加从容,也更加安静。
和这个大宅子里的人更加像了。
算起来,这应该是我与她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可她却像是与我早已相识。
「温医女,要离开了吗?」
她微笑着看着我时,眼底还带着一丝怜悯。
似乎是早已料到我的结局。
我点了点头。
「我要回去嫁人啦。」
我看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诧异。
随后立马又掩饰得很好。
可我却突然有些好奇。
「你现在还喜欢谢随吗?」
此言一出,郑姝瑜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垂下了眼。
「喜欢不喜欢……又有什么要紧呢?」
语气很轻,宛如叹息。
三次订婚,一次被迫退婚,一次未婚夫病逝。
无人问她,是否愿意。
「郑小姐,温医女。」
下人在这时过来通报。
「夫人正在午睡,还请郑小姐稍等片刻。」
郑姝瑜温声应了,就这么站在屋外候着。
我知道,这是侯夫人在故意给她下马威。
对郑家,她终究还是有些怨言的。
郑姝瑜应该也猜到了,却还是听话地站在院内候着。
我本该赶在谢随回府前离开的。
可走出去很远后,我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四方的高墙内,一道道宅院的门框住了她的身影。
正值四月,院内梨花开满枝头。
她站在墙下,仰头看着飘落的白色花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来由的,我感觉到有些落寞。
于是我提起裙子,又小跑着回去了。
听见脚步声,郑姝瑜下意识看了过来。
我跑到她面前站定后,小喘着气开口道:「这世上根本没有克夫一说!」
郑姝瑜一愣。
我认真地看着她:「是那人早就病入膏肓,命本该绝。」
「若真有男人脆弱到会被女子克死,那还要我们大夫治病救人做什么呢?」
「若照此说法,战场上也不用将军和侍卫了,只要一个女子就能克死敌人了,那还打什么仗呢?」
郑姝瑜全程都愣愣地在听我说。
只是在听到最后一句时,没忍住,抿唇笑了。
「温医女,谢谢你。」
她终于又变回了那年的小鹿姑娘。
「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诚心夸赞她。
「还有,你以后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温慈。」
「好的,温慈。」
她目光温柔地看着我,替我拂去了肩上的花瓣。
「一路珍重。」
4
其实我本不想回榕州的。
毕竟当年离家时,我曾和人大吵一架。
那般好脾气的人,都被我气得差点摔了他最爱的那把折扇。
更别提临走前我还放下狠话,定要找到比他更好的人,相伴一生,白头到老。
如今这般灰溜溜地回去,又算什么?
可是……
回想起信上那句「病重」,我还是揪起了心。
去榕州要走水路,最近的一艘船在第二天。
我将侯夫人送我的珠宝换成银票,备了些干粮。
好不容易上了船,我本想要个上等厢房。
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吵闹声,似乎是有什么身份不得了的人上了船,下人们正忙着往船上搬运行李。
船夫为难地看着我,语气抱歉:「对不住了姑娘,最后几间房被侯府包下了。」
我下意识问道:「哪个侯府?」
「谢府,谢小侯爷。」
船夫语气感叹。
「听说是谢小侯爷心疼未婚妻,亲自陪未婚妻回外祖家省亲。」
「要我说这郑家小姐当真是好命,现在这般好的男人可不多了。」
谢随?
我顿时惊觉。
回想起那日在侯夫人屋内偷听到的对话,郑小姐的外祖家可不就是榕州首富裴家?
「姑娘,上等厢房是没有了,中等你要吗?」
「不必了,麻烦给我一间下等房吧。」
中等厢房就在上等厢房的旁边,我哪儿还敢往上面凑。
说是下等房,其实就是底层的大船舱,一大群人挤在一起。
一想到回榕州的路程要半个月,我心里叫苦连连。
都怪谢随!
上船的第五日,我终于不再晕船,也习惯了船舱内的生活。
榕州富庶,这船上多是往来经商之人。
商人也分三五九等,一艘船便能划分出等级来。
有钱的都住上面的上等厢房,船舱内住的大多都是底层讨生活的小商贩,也有做苦力的脚夫和匠人。
住在我旁边的一家三口,丈夫姓苗,是个靠手艺吃饭的木匠,打算带着妻儿上榕州投奔亲戚。
「我在娘家行三,姑娘唤我黎三娘便可。」
那妇人是个自来熟的,一闲下来便拉着我说话:「我家亲戚在榕州大官的府上当差,听说贵人要修缮府邸,我男人手艺不错,打算去谋个活儿做。」
「榕州繁华,我儿如今也到了开蒙的年纪,等到了榕州,我可要送他去书院读书哩!」
那小孩吸着鼻涕问道:「娘,读书是什么?」
「读书就是识字明理,日后还能参加科考,当大官呢!」
「娘,当了大官能每日都有白面馍馍吃吗?」
「傻憨儿,当了大官你吃白面馍馍都能夹着肥肉!你娘我也能跟着混个诰命夫人,哎哟,那还不得天天喝水都兑着蜜!」
母子俩一唱一和,她男人插不上话,在一旁摸着脑袋憨笑。
我听了,也止不住笑。
本想说科举当官并非他们说的那般简单。
可对上小孩那双渴望肥肉夹馍的大眼睛,又觉得就这么想也没什么不好。
就这么又过了几日,某日醒来时,那孩子突然发起了高烧。
夫妻俩顿时慌了神。
离船靠岸还有些日子,这会儿在船上一时也找不到大夫。
夫妻二人抱着小脸烧得红扑扑的孩子,在船舱内到处询问着是否有卖药材的商人。
我本不想多管闲事的。
可脑中却一直回荡着那日的对话。
犹豫许久,我还是想让这个孩子日后能吃上肥肉夹馍。
「我是大夫,让我看看吧。」
夫妻二人顿时像找到了救星。
好在孩子只是水土不服加上着凉才引起的高烧,并无什么大碍。
可这船上毕竟药材有限。
我想了想,将黎三娘叫了过来,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这能行吗?」黎三娘听完还有些不太敢。
「没关系,去吧。」
抿了抿唇,我又补充了一句:「我姐姐是侯府下人,她曾和我说小侯爷最是心善。」
「你抱着生病的孩子去,他不会不管的。」
黎三娘半信半疑。
但为了孩子,还是鼓起勇气去了。
过了半个时辰后回来,果然拿到了药材。
「那小侯爷长得跟画上的神仙一样哩,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好看的男人。」
「当真如姑娘所说,是个菩萨心肠!」
我笑了笑。
没和她说,谢随之所以会给她药材,是因为她是个女人,还带着孩子。
当年谢随中毒时,侯夫人也曾这般四处给他求医。
有过相似经历的人,总是会容易共情。
更别提谢随其实本性不坏,若真能帮忙,他从不吝啬。
况且他此刻身边还有郑小姐。
她也不会不管的。
5
离船靠岸还有半日,谢随收到下人来报,说榕州裴家已经派了人在码头候着了。
想来他们对郑家这位表小姐十分重视。
谢随满意了。
果然,不计前嫌和郑家结亲是他做的最正确的选择。
郑家是百年世家,郑姝瑜的母族裴家如今又是榕州首富,说一句富甲一方也不为过。
反观侯府,这些年早已大不如前,年轻一辈又只有他这一个嫡子。
日后若想在朝堂上有所建树,少不了要上下打点,正需要这一门有力的姻亲。
过去三年,温慈一直陪在他身边,还治好了他的眼疾,他心中对她十分感激。
可感激归感激,他毕竟是侯府继承人,不可能去娶一个出身卑微的医女做正妻。
更何况温慈的长相……还那般平庸。
回想起复明那日见到的女子,谢随叹了口气。
他知道是自己贪心了。
失明那三年,他原是真心想过要娶温慈的。
若他的眼睛一直看不见,他自然可以不在意她的长相,也不在意她的出身,就那样和她相伴一辈子。
可他偏偏复明了,又怎能再欺骗自己去过那样的生活?
他毕竟是侯府的继承人,还是要为侯府的将来着想。
当然,若温慈愿意,当个外室也挺好。
他早就打听过,郑家小姐性格温顺,又因为之前克夫一事名声不好。
侯府不计前嫌,还愿意重新定下婚约,郑家已然十分感激。
到时候他想养个外室,想必郑家也不敢有什么意见。
待这次陪郑小姐从榕州探亲回去后,他会找温慈好好聊一聊。
即便是外室,他也会好好待她,不叫她受委屈的。
谢随想得很好。
下人在这时送来了刚熬好的药。
他的眼睛虽然复明,但还是得坚持吃药。
谢随看着碗里的药,突然就想起来之前来找他求药的那妇人。
他当时可怜对面一片慈母之心,便施舍了一些药材。
可这会儿谢随却突然反应过来,那妇人又是从哪里得知他这里有她需要的药材的?
看她的穿着打扮,应该是底层船舱的人。
竟也敢越过重围,抱着孩子来到上层来求药,是谁给她的这份胆量?
他让下人将那妇人那日来求的几味药材列了出来,认真看了一会儿。
都不是什么名贵的药材,若要说起来,其实也是常见的药材。
只是这几样常见的药材里,却有一味穿心莲。
这味药生长在南方,本地的大夫很少拿它入药,毕竟同等药效的药材有很多。
谢随之所以带这味药,是因为温慈给他开的药方里有这味药。
因为太过苦涩,他过去还和温慈抗议过。
可现在,这妇人给的药方里也有这味药。
是巧合吗?
谢随心里突然升起一丝怪异的感觉。
这时下人来报,船快要靠岸了。
谢随想了想,还是吩咐下人去寻那日的妇人。
走到船头时,已经能看到远处裴家的商号旗帜。
郑姝瑜自从上船后便一直晕船不适,这会儿还在厢房内没有出来。
这时去寻人的下人回来了,说没找到。
谢随心中那怪异的感觉更甚了。
想了想,他决定亲自去找。
好不容易走到了船舱门口,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是那日的妇人。
只是这次她不再是一个人带着孩子,她身旁还有一男一女。
男的看上去似乎是她的丈夫。
还有一年轻女子,被挡住了脸,谢随看不真切。
这时船身突然一阵晃荡,是船靠岸了。
船舱内立马躁动起来。
谢随一时没注意,被蜂拥的人群挤出了船舱。
船上的人不到一会儿便下去了一半,码头上顿时热闹了起来。
谢随原本还想再让人去寻那妇人。
这时只听见不远处传来「噗通」一声。
紧接着便听到船夫在喊:「有人落水了!」
谢随下意识想去看看。
方才第一波下船的下人却在这时回来了。
「公子!」下人语气十分怪异,像是有些着急。
谢随暂且顾不上看热闹了,开口道:「何事?」
「裴家来了人,此刻就在岸上,说是来接他们家小姐的。」
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吗,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谢随正想皱眉,就听见下人继续道——
「但他们接的不是郑家的表小姐。」
「而是温慈,温小姐。」
6
我没落水。
为了不被谢随认出来而跳到水里受凉,我还没那么傻。
只是那船夫确实是收了我的银子,才故意整了这么一出。
害怕被谢随认出来,我没和前来接我的人相认,而是趁乱跟着苗木匠一家一起下了船。
分别时,已经病好了的小苗虎抱着我的手依依不舍。
「姐姐,以后可以去找你玩吗?」
在船上相处的这些日子,他已经和我混熟了。
黎三娘知道我有要事要办,连忙将苗虎从我身上扒下来。
「温医女,我家虎子的命也算是你救的,我家亲戚在榕州知府的府上当差,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来找!」
我点头应了,俯身和苗虎说:「姐姐住在裴府,日后可以来裴府找我。」
闻言,黎三娘有些惊讶。
榕州无人不知晓裴家。
不仅因为裴家是榕州首富,还因为裴家的现任家主声名在外。
裴家虽是富商,却人丁稀少,上一任家主膝下只有三子,现任家主裴济原本排行第二。
当年裴夫人生他时难产,导致裴济自幼便体弱多病。
上有被寄予厚望的兄长,下有备受疼爱的幼弟,按理来说这家主之位本轮不到他。
可偏偏上任家主与长子在一次出海经商时遭遇意外,溺水身亡,只留下丰厚的家产和孤儿寡母。
前有商场上的群狼环伺,后有旁系宗亲虎视眈眈,人人都觊觎这庞大的家产。
年仅十四岁的裴济被迫撑起了这个家。
当年裴家不过是榕州的普通富商,能有如今的地位,几乎都是裴济的功劳。
也因此,外面关于这位裴家家主的传闻诸多——
有人说他六亲缘浅,克死父兄。
有人说他心机深沉,面善心狠,笑里藏刀。
还有人说他不受重视,过去曾被送出去给官家小姐当童养夫,留下了心理阴影,如今才一直没有成婚……
再次站在裴府门口,我竟有些近乡情怯。
给我开门的是裴府的管家周伯。
看到我是一个人回来的,他满脸惊讶地朝后面看了一眼:「派去接你的人呢?」
顾不上这些,我快步朝府内走去,一边走一边问道:「信里说的家主大人病重是怎么回事?」
身后的周伯被我问得哽了一下。
我回头看去,他心虚地移开目光。
「咳,我不这么说你怎么会回来……」
我顿时停下脚步。
我就知道!
我本该生气的,可是心里却还是下意识松了口气。
也是,若裴济真的病重,周伯怕是来不及写信,早就派人去找我了。
是我关心则乱,所以收到信便急匆匆赶回来了。
见我脸色不好,周伯怕我后悔回来,立马补充道:「但是,你离家这三年,家主大人一直有派人留意你的下落。」
「当年你负气离家出走,家主大人担心得几夜都没睡好觉。」
「他本就身体不好,你走后又大病了一场,夫人那时候连棺材都备好了……」
我下意识追问:「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撑过来了,但依旧还是老毛病。」
周伯叹了口气。
「后来知道你在侯府给小侯爷治病,过得还不错,他便放心了。」
我咬紧了下唇。
这时正好下人来报说客人上门了,周伯连忙应声。
「今日府上来了贵客,家主大人这会儿正在前院招待。」
「你先回你院子里歇会儿吧,家主大人那边我会去告知的。」
7
离家三年,原来住的屋内摆设依旧和我离去那日一样。
洗漱完又换好衣服,回想起周伯离去前的话,我立马猜到了他口中的「贵客」是谁。
到前院时,一群婢女正端着点心要送进去。
看到我,为首的婢女笑了。
「慈小姐回来啦。」
我朝她比了个「嘘」的手势,跟在她身后混了进去。
进去后,其他婢女自觉地端着点心去了贵客那边。
小侯爷出身高贵,裴家不敢怠慢,招待用的茶和点心都是最好的。
我将头埋得很低,小步走到裴济身侧,将点心放下。
然后和其他婢女一样,站在了他身旁的屏风后。
没有人认出我。
隔着屏风,我这才敢大着胆子打量裴济。
他似乎比三年前又瘦了一些,下巴的影子轮廓更尖了。
正值五月,气温已经开始变暖。
可离得近了,我还是听到屏风那边传来低声咳嗽的声音。
桌上摆了五六道点心,可他却丝毫未动。
我看着刚端上来的那盘枣糕,一眼便看出来是我过去最喜欢的。
下船回到家后洗漱完便过来了,还没来得及吃饭,这会儿确实有点饿了。
眼见着谈话还没说到重点,我大着胆子伸出手——
嗯,果然很好吃。
我吃了一块,又偷偷拿了一块。
对面的谢随见铺垫得差不多了,也终于说出了此行的重点。
他已经和郑家定下了婚约,日后两家便是亲家,日后他若踏入朝堂,少不了要上下打点。
而裴家身为郑姝瑜的母族,又是榕州首富,他自然希望裴家日后能成为他的助力。
平心而论,裴家一介商贾,能够攀上侯府,可以说是高攀了。
谢随说着便去看裴济的反应,目光落到屏风上时,他突然卡了壳。
一旁的郑姝瑜见状,也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然后就看到屏风后有一道影子,正在偷拿裴济面前桌上的糕点。
我还未来得及缩回手,就听到屏风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下一秒,手腕被人一把抓住。
一只白皙如玉般的手,将那盘枣糕往我这边推了推。
「吃吧。」男人小声说道。
我顿时僵住。
原来,他早就认出了我。
不等谢随他们猜测我的身份,裴济主动解释道:「家中小妹顽皮,还望小侯爷勿要见怪。」
谢随这才笑了:「裴小姐性格活泼,甚是可爱。」
只有郑姝瑜在听到裴济的话后微微凝眉,目光疑惑地落在我的影子上,久久没有收回去。
被这么一打岔,后面谢随再次开口想让裴家站队时,我立马扯了扯裴济的袖子。
裴济不动声色地摁住了我的手。
「事关重大,还请容裴某考虑一段时间。」
8
郑姝瑜久未来到外祖家,谢随贴心地提出和她一起去后院给裴夫人请安。
裴济找了个借口说还有事,让下人带他们去了。
送客时,我飞快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面具戴上。
面具是傩戏表演时用的面具,我特意挑了最狰狞的那个。
从屏风后走出来时,果不其然吓了谢随一大跳。
「裴小姐还当真是……」谢随憋了半天,才终于憋出来一句:「活泼可爱。」
裴济无奈摇了摇头。
「小慈,莫要胡闹了。」
闻言,谢随和郑姝瑜的目光都下意识朝我看过来。
郑姝瑜几乎在这一刻已经确信了我的身份。
谢随还在迟疑,就已经被迎上来的下人送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我和裴济。
我一声不吭地快步走到他面前,抓起他的手腕就给他把了个脉。
裴济也不反抗,就这么老老实实配合我。
直到确认他身体只是有些虚弱,没什么大碍,我才松了口气。
「怎么样啊,小慈大夫?」裴济笑着看着我,温声问道。
唇角下意识便想上扬,但我还是用力抿住了,没有理他。
一边转头朝外走去,我一边想着待会儿就给他开几副苦苦的药膳,好好养养身子。
裴济有些无奈,但还是跟在了我身后。
他没收到我回来的消息,却还是第一眼便认出了我。
我是个孤儿,九岁那年被裴济收养,成为裴家养女。
裴家人丁稀少,裴济与母亲和幼弟的关系却并不和睦。
裴夫人不喜欢这个体弱多病的儿子,裴三少不喜欢这个相差五岁的兄长,可他们又不得不仰仗他。
裴济决定收养我那天,裴夫人和他大吵一架。
无人知晓他们说了些什么,只是那日过后母子二人便很少再见面,连带着裴夫人也不喜欢我。
我知道,他们都盼着裴济早点死。
可裴济却毫不在意。
他一贯是好脾气的。
即便体弱多病,也能苦中作乐。
我刚学医那会儿,最常做的事就是给他把脉。
每次把完脉后,裴济见我紧皱眉头,还会开口逗我:「幼年时曾有神医断言我难活过三十岁,小慈大夫觉得呢?」
「呸呸呸!」
我连忙去捂他的嘴。
「什么神医啊!分明就是庸医!他凭什么这么断言!」
而裴济还在没心没肺地笑着摇头。
「你若知道他是谁,便不会这么说了。」
后来我问周伯,裴济为何会这样说。
老人家想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家主大人说的神医,应该是当年的太医院院使,华大夫。」
「当年华家与裴家差点结成亲家,华家没有儿子,家主大人又是次子,两家长辈商议过让家主大人入赘。」
「家主大人幼年时体弱多病,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华家度过的。」
我好奇追问:「为何是差点?」
「因为后来华家便没了。」
提起这个,周伯语气沉重。
「当时还是三皇子的逆王意图谋反,华家被卷入其中,最后被判了满门抄斩。」
「而家主大人那时正远在青州的云深书院求学,得知消息时已经太晚,连最后一面也未能赶上。」
话落,我不知为何,心中突然难受到窒息。
「小慈?」
耳边传来裴济温柔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
正要开口,身后却在这时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下意识转身看去——
下一秒,脸上的面具突然被人用力掀开。
迎面而来的风扬起了我耳边的碎发,突如其来的阳光打在了我的脸上。
我错愕抬眼,正对上谢随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
9
「小侯爷这是做什么?」
还没反应过来,裴济已经飞快将我拉到身后。
这是第一次,我看到他冷下了脸。
谢随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歉。
「抱歉失礼了,是我认错人了。」
裴济眉头紧皱正要开口,我却先一步问道:「小侯爷将我认成了谁?」
听到我的声音,谢随又惊讶了一下。
他语气有些尴尬:「敢问小姐可是叫温慈?」
想来是分别的这一会儿,他已经打听到了我的名字,知晓了我是裴家养女。
「是又如何?」我不动声色。
「那便是了。」谢随松了口气,「过去替我医治眼睛的医女也叫温慈,恰好与小姐同名,声音也有几分相似。」
「哦?」我故意问道:「你说的这医女是个怎样的人?我与她当真这般相似?」
谢随先是一愣,随后轻笑道:「她是个孤女,身无依靠,虽医术出众,却相貌平庸,性格单纯天真,与裴家小姐自然没法儿比。」
话落,郑姝瑜终于匆匆赶来,正巧听到了谢随的话。
看了眼裴济,她飞快上前牵起我的手,不动声色地冲我摇了摇头。
「表妹勿怪,是我未能解释清楚,才叫小侯爷误会了。」
她分明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却在帮我隐瞒。
裴济已经猜到了什么,面色微变。
等到郑姝瑜和谢随再次离开后,裴济看向我。
可我低着头,只觉得丢脸。
「你笑我吧。」
当初离家时放下那般狠话,可后面识人不清便算了,还给裴济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许久,裴济叹了口气。
「小慈受委屈了。」
原本不是很委屈的。
可是裴济这句话说出口后,我又好像真的委屈了起来。
裴济过来摸了摸我的头。
「没关系的。」
10
郑姝瑜与谢随毕竟还未成婚,给裴夫人请完安后,郑姝瑜在裴府住了下来,谢随则是去了驿站。
晚上,裴夫人设宴给郑姝瑜接风洗尘。
裴济和我到场时,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原本在笑着和郑姝瑜说话的裴夫人,在看到裴济和他身后的我后,瞬间冷下脸。
裴济好似没看到,面色如常地带我上前:「母亲,小慈回来了。」
裴夫人朝我看了过来,冷笑一声。
「舍得回来了?」
我没理会她的冷嘲热讽,俯身朝她请安。
「你弟弟被你打了五鞭,如今还躺在床上养伤,你可曾有过一句关心?」
裴夫人没有让我起身,依旧盯着裴济。
「如今不过是一个外人回来了,你倒是眼巴巴带到我跟前来请安。」
话落,我下意识看向裴济,却见他面色不变。
「裴琰在书院不尊师长,逃学闝倡,败坏门风,我不过是按照家规处置,母亲又何来不满?」
「住嘴!」裴夫人下意识看了眼郑姝瑜,脸瞬间涨红。
裴济一把将我扶起来,走到了桌前坐下。
「开饭吧。」
下人们立马开始上菜。
一顿饭吃得十分尴尬。
郑姝瑜大抵也是没料到表哥和舅母的关系会这般差,有些不知所措。
我悄悄给她夹了个鸡腿,算是感谢她今天没有在谢随面前戳穿我。
郑姝瑜小声朝我道谢。
吃完饭后,裴夫人破天荒地开口让裴济留下,说有话要和他说。
我不放心,守在门外。
郑姝瑜离开前似乎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最后只是拿帕子替我擦了擦嘴角。
「不知为何,我与表妹一见如故。」
她没有再提我们在侯府见的那一面,只是温柔一笑。
「表妹若得空,欢迎来找我玩。」
我有些惊讶,但还是点头:「好。」
我没告诉她,我其实也十分喜欢她。
对六岁之前的记忆我早已模糊,却隐约记得我应该是有个姐姐的。
曾有人动作温柔地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地教我练字。
郑姝瑜给我的感觉,很像我记忆里的姐姐。
我守在门外等着裴济出来。
没过多久,也不知道屋内的二人说了什么,我突然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推开门冲进去时,裴夫人高高扬起的手还未收回。
而裴济的右脸上已经多了一个鲜艳的巴掌印。
裴济被扇得脸都红了,却只是冷漠地看着裴夫人,淡淡道:「母亲,还有什么事吗?」
「无事的话,孩儿便退下了。」
「逆子!」
裴夫人一时冲动动了手,看到裴济脸上的巴掌印后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懊恼,却还是抬高下巴不肯示弱。
「我是造了什么孽,才生下你这个不孝子!」
「不能让母亲满意,的确是孩儿不孝。」
我紧张地上前想要看看裴济被打的脸,裴济却只是将我冲我轻轻摇头。
「无碍的。」
听到裴济这么说,裴夫人这才移开了目光。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干巴巴地命令道:「侯府高门显贵,你表妹被退婚后好不容易得了这门好亲事,你该知道她有多不容易。」
「小侯爷如今治好了眼睛,日后前途必定不可限量,他愿意和裴家合作,是裴家的福分。」
「你哪怕是为了你表妹的将来着想,也该应下。」
裴济摇头拒绝了她。
「母亲,小慈在侯府受了委屈,那位小侯爷也并非善类。」
「裴家世代经商,从不干涉朝政,母亲若真想裴家的生意能够长远,便不要插手此事。」
「至于小侯爷那边,我自会去回绝。」
闻言,裴夫人下意识看向我,眼神仿佛在说「怎么又是她」。
她一向是不喜欢我的。
可裴济却毫不在意她的想法,只是淡淡道:「母亲,小慈是我认定的继承人。」
「你即便是再不满意她,将来我也会都把裴家交到她手里。」
话落,不仅是裴夫人,连我都震惊地看着裴济。
裴济尚未成婚,还没有继承人,再加上他体弱多病,外界都以为裴家日后必定会落入裴家幼子裴琰手中。
可裴济却想让我继承裴家。
「你父亲和兄长拼死守护的家业,你不想着你弟弟也就算了,竟然还想留给一个外人?」
裴夫人看着裴济,只觉得荒谬。
「母亲,你知道为什么的,不是吗?」
一句话像是触动了裴夫人的某根神经,她厌恶地狠狠瞪向我。
「若早知今日,当初我拼死也不会让你留下她。」
裴济摇了摇头。
「母亲,你阻止不了我的。」
他想做的事,任何人也阻止不了。
裴夫人此刻才真的崩溃了,嘴里一直念叨着后悔。
「母亲,后悔当年送我去华家了吗?」
提到「华家」两个字,不仅是裴夫人,连我也没忍住愣了。
反应过来后,裴夫人冷笑。
「不,我后悔的是我当初便不该生下你!」
这一刻,她看向裴济的眼神仿佛不是看儿子,而是看仇人。
裴济先是沉默了两秒。
随后又如往常般笑了。
「后悔也没用了。」
这一次,他没再喊「母亲」。
11
刚到裴家时,我曾问过裴济,为何裴夫人好像不喜欢他。
裴济当时先是一愣,随后温声和我说:「母亲原来不是这样的。」
裴济和我说,他出生时难产,生下来便先天不足,裴夫人起初也是十分疼爱他的。
只是后来,他一直体弱多病,时间久了,丈夫和公婆都开始埋怨裴夫人。
是否是她怀孕时没注意饮食,才导致裴济生下来先天不足?
是否是她没照顾好孩子,才导致裴济总是生病?
似乎孩子只要出了问题,第一个被问责的总是母亲。
渐渐的,裴夫人从开始的自责,到后来的生怨。
再后来,裴琰出生了。
裴琰生下来便十分健康,幼年时很少生病,胖乎乎的像个瓷娃娃。
裴夫人将所有的母爱都转移到了幼子身上。
裴济七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
最后是借着世交的关系,请到了当时的太医院院使华大夫给他看病。
从那之后,裴济在华家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等到他再回到裴家时,年幼的裴琰早已忘记了这个兄长。
裴济下意识看向裴夫人,可裴夫人却只是笑着将幼子抱在怀里,让下人给裴济收拾房间。
「她未经允许生下我,可我却无法苛求她爱我。」
裴济语气很轻。
「毕竟,她生下我或许也并非自愿。」
裴家家大业大,裴济的父亲除了裴夫人外,还有一群妾氏。
可是生下孩子的却只有裴夫人。
无人问过她是否愿意,大家都觉得这已经是偏爱。
「我不怪她,毕竟在华家那几年,我过得很开心。」
这是我第一次听裴济主动提起华家。
过去周伯和我说,不可以在裴济面前提起华家,这是裴济的禁忌。
可如今看来,不过是因为回忆太过美好,才叫人无法克制地触景生情。
「刚才你为什么要对夫人那么说?」
离开裴夫人的院子后,我提着灯,与裴济一前一后地走在回去的路上。
「说什么要把裴家交给我……你是故意想和夫人作对吗?」
不怪我这样猜想,裴济如今与裴夫人之间的关系实在是不像一对母子。
若他只是为了气裴夫人才说那番话,我自然不会当真。
「夫人她毕竟还是心疼你的,她也是为了裴家和郑家表姐的将来着想,才让你答应和侯府合作,你慢慢和她解释便是了,何必去惹她生气。」
「你的身体本来就不好,日后还是要少与人起争执,少熬夜,也少操些心,明日我就开个药膳方子给你好好补补身体……」
我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
「我是认真的。」
话落,天上遮住月亮的云恰好飘过。
我诧异地抬起头,与裴济对上了视线。
莹白色的月光洒在他身上,他望向我时的眉眼,温柔到不像话。
明明是那么温柔又强大的人……
却又在这一刻,脆弱到仿佛一碰就要碎了。
「小慈,我等不了了。」
他声音很轻。
「我怕我没有时间了。」
12
「胡说!」
我立马呵斥他。
「早就让你别再信那个庸医的话了,你肯定会长命百岁的!」
「我一定会让你长命百岁的!」
可裴济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他总是这样。
见我又要生气,裴济连忙转移话题,带我去看望裴琰。
裴琰挨了鞭子,连睡觉时都只能趴在床上。
我替他看了下伤口,确定没什么大问题后,亲自帮他换药。
裴琰被吵醒,措不及防看到我,吓了一跳。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
我没好气地说道。
我和裴琰的关系一向不好。
过去他仗着裴夫人宠爱,总是说裴济坏话,我没少趁着大人不在和他打架。
后来他长高了,打不赢了,我就开始使阴招,给他茶水饭碗里下药。
裴琰看到裴济来了,顿时像被点燃的炮仗。
「裴济!你还有脸来看我?有你这么对亲弟弟的吗?」
他自幼受宠,父母疼爱他,养成了他骄纵跋扈的性子,可唯独裴济这个兄长不会惯着他。
裴济没理会他口中的谩骂,点燃了一旁的烛台上的几根蜡烛,好让我看得更清楚些。
裴琰更气了,骂得也更脏了。
「裴济你这个没人要的赘婿!自己未婚妻死了,还不让我去找女人。」
「外面的传闻说得没错,你就是个天煞孤星!父亲和大哥都是被你克死的,你那个未婚妻也是!」
话音未落,我手上力道收紧,裴琰顿时疼得嗷嗷叫。
「走吧。」
我起身拉着裴济往外走。
「我觉得他好像不需要上药了,疼死了算了。」
「温慈!你这个疯女人!我要找娘告状!」
身后裴琰还在骂骂咧咧。
我用力握紧了裴济的手,心里盘算着明天给裴琰下什么药。
身旁的人许久没有动静。
我抬眼望过去,却看到裴济正看着我在笑。
我顿时炸毛。
「你为什么不生气?」
「没什么好气的。」裴济摇了摇头,「毕竟,他说的是事实。」
克死父兄的恶名,他早已担下。
这些年,裴济拒绝了无数媒人上门提亲。
三年前,连比他小的裴琰都定下了亲事。
他却还是孤身一人。
我没忍住去问周伯,那位与裴济订下娃娃亲的华小姐,是怎样的人?
是怎样美好的姑娘,才能让裴济这么多年都念念不忘呢?
周伯和我说,华家远在京城,他也没见过那位华小姐。
但是他知道裴济有一把很宝贝的折扇,扇面上是华小姐留下的墨宝,裴济十分宝贝,从不示人。
我后来偷偷溜进裴济的书房,看到了那把折扇,被裴济好好地保存在檀木盒子里。
正准备打开扇面,就被裴济逮了个正着。
那是裴济第一次冲我发脾气。
我与他大吵了一架。
气上头时,我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出口了。
那日裴济看我的眼神,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回院子的路上,我跟在裴济身后,赌气和他隔着老远。
走着走着,却突然想起来,好像第一次到裴家时,我也是这样跟在他身后。
那时裴济比我高很多,我因为一直吃不饱,长得又瘦又小,他走在前面时,我要迈着大步才能跟上。
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
我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偷偷去踩他的影子边缘。
裴济回头看我,我便立马将手背在身后,假装很轻松。
一次,两次……
前方终于传来一声轻笑。
接着,他的步子就变小了。
我终于能跟上他的步伐。
没过多久,又盯上了他垂落在一旁的手。
裴济的手很好看。
骨架匀称,指节修长,因为常年生病,肤色还透着病态的白。
落在我眼里,莫名充满诱惑。
我大着胆子去牵他的手时,正巧被周伯看到。
他立马呵斥道:「你这小娃娃,怎么这般没规矩!家主大人的手也是你能牵的?」
我被吓了一跳,害怕挨打,下意识捂住了脑袋。
下一秒,脑袋一沉。
确实有手掌落到我头上,却只是轻轻揉了揉。
「周伯,你吓到小姐了。」
话落,裴济的目光好似不经意地瞟了周伯一眼,却让周伯身子一僵。
「是奴才失礼了。」
那天之后,我便成了裴家的养女。
裴济成了我名义上的兄长。
他没有再牵过我的手……
裴济走着走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哭声。
他转过身一看,我哭得更大声了。
他顿时僵住,接着便不知所措地想要哄我。
可我却自顾自地哭得伤心。
半晌,耳边传来一声轻叹。
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只手。
「要牵手吗?」他表情不自然地问道。
「要。」我带着哭腔,用力牵住了他的手。
回院子的路上,我低着头抹着眼泪。
余光瞟到裴济的影子出现在我脚边,我一次又一次踩中他。
那时的我只是固执地想,若是我每一次都能踩住他的影子,他是否就会属于我呢?
等到了我住的院子,裴济停下脚步,掏出帕子替我擦干净脸。
我红着眼看着他,带着鼻音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什么?」
裴济先是一愣,随后无奈。
「念兹。」
他轻声道。
「她叫华念兹。」
后来我去了京城,几经周转打听到了华家,想知道那位华小姐是怎样的人。
最后却只打听到当年华家有两个女儿,大女儿的年纪正好和裴济一样大。
关于她唯一的传闻,便是她的字写得很好。
13
五月下旬,榕州迎来了雨季。
郑姝瑜被安排住在了离裴夫人最近的院落。
我收起油纸伞踏进屋内时,她已经备好了热茶。
「表妹来啦。」她语气温柔。
郑姝瑜住的屋子内总是熏着香,很好闻。
她本人看上去不怎么爱打扮,但若是细看便会发现,她身上穿的衣料,腕间戴的配饰,无一不是讲究的。
我没来由的觉得,她和裴济真的很像。
都一样的对自己要求甚高,对待外人却十分温和包容,仿佛没有脾气。
这类人大概会活得很累吧。
坐下后,郑姝瑜亲自给我倒了杯热茶。
看着我喝下后,她笑眯眯地说道:「所以,之前说的回榕州嫁人,其实是为了让我安心,故意骗我的吧?」
还好茶已经咽下去了,不然我指定被呛到。
我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毕竟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巧,你竟然会来榕州……」
还恰好撞上。
「放心,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
郑姝瑜温声道。
「我此次来也不过是受人之托,无可奈何罢了。」
我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于是试探性问道:「若是此次未能如愿……他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迁怒你?」
我还记得那日裴夫人的话。
虽然我也并不想裴济和侯府合作,但若是因此牵连了郑姝瑜,害她日后过得不好,我也会内疚的。
「没关系的。」
谁料郑姝瑜却笑了。
「我虽然将来要嫁入侯府,但也不希望因为我而影响了表哥的判断。」
「况且,小侯爷不是那种人。」
话落,我正想反驳——
「我记得之前你问过我,现在还喜欢谢随吗?」
听她主动提起这个,我面露疑惑。
郑姝瑜像讲故事一样缓缓说道:「我幼年时,家中长辈对我管教很严格。」
「郑家是个大家族,我是长房嫡女,家族培养我,规训我,只为让我日后嫁入高门显贵之家。」
「我每日三餐要吃多少饭,睡觉时要用什么姿势,出门赴宴时要穿什么衣服……这些都是有规矩的。」
她像只被豢养在高阁里的鸟儿,从小到大,想做什么都由不得自己。
唯一的例外,就是谢随。
「我十岁那年,两家订下了婚约。」
「那日父亲和兄长都很高兴,唯有母亲望向我的目光里含着一丝担忧。」
只是那时她尚且还不明白母亲眼神里的含义。
从那之后,她便被管束得更严格了。
「十二岁那年元宵节,家中的兄弟姊妹们高高兴兴换上了新衣,结伴出去赏花灯。」
「而我却因为白日里在女学的功课未能拿第一,被关在家中罚抄。」
元宵佳节的夜晚,府里府外一片喜气洋洋,姊妹们开心地结伴出游,只有她一人被留在府中。
可明明她想要一盏兔子花灯,已经想了好久了。
泪水将宣纸上的字迹晕染开时,贴身婢女突然来报,说谢小侯爷在灯会上偶遇了郑家人,见人群里没有她,便亲自找来了。
直到小跑着到后门时,她都还有些不敢相信。
一墙之隔,她听到对面传来谢照和小厮说话的声音。
她小口喘着气,却不敢推开那道门。
深夜私会外男,若是让家中长辈知道,又该被怎样责罚?
她站在门内踌躇半晌,最后还是丧气地垂下了头。
却不想门外的人似乎听到了方才的脚步声。
「郑家妹妹,你在门后吗?」
是谢随的声音。
「方才在灯会上没看到你,我给你带了桂花糖。」
她张了张嘴,深吸了一口气。
可等到开口时,声音却很小很小。
「我在……」
下一秒,墙头上突然冒出一个脑袋。
是少年踩着贴身小厮的肩膀爬上了墙头。
四目相对,少年冲她咧嘴一笑,扬起手晃了晃。
手中正是一盏兔子花灯。
「现在想来,那盏兔子花灯的做工不是最好的,桂花糖也不过是市集上最常见的。」
「是怎么就让人念念不忘了呢……」
所以后来退婚时,她才会那样难过啊。
我突然就有些心疼了。
14
离开郑姝瑜的院子时,正好碰上裴济。
他一身外出的常服,身后下人给他撑着一把很大的油纸伞,看上去像是要出门。
我关心地问道:「下这么大的雨,这是要去哪儿呢?」
裴济本就身子不好,这种大雨天出门,吹了风更加容易生病。
「这半个月来一直下雨,几日前坝口决堤,淹了下面的几个村庄,今日城中涌入了许多难民。」
「榕州知府宋大人已经上报了朝廷,但赈灾款拨下来还得花些时间。」
「事关平民百姓,裴家自然不能坐视不理,此番是前去宋大人府上商议捐款赈灾一事。」
听到这儿,我突然想到了之前在船上认识的木匠一家,当时黎三娘好像说他们要去的就是榕州知府的府上。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裴济有些意外,但还是答应了。
到了宋大人府上,门口已经开始在搭棚施粥,宋大人正带着夫人亲自施粥。
城内涌入的难民比我想象的要多,不少人脸上还带着死里逃生的恐慌,还有失去亲人的悲痛。
看到裴家的马车,宋大人将手里的活儿交给了下人,亲自迎了上来。
「裴老弟。」
他似乎和裴济很熟,上来打了个招呼后,目光落到了我身上。
「宋大人。」
裴济朝他颔首,随后介绍了一下我。
「这位是家妹温慈。」
我连忙行礼,又小心翼翼观察了一下这位宋大人。
过去在榕州时,我也曾听说过他的不少传闻。
据说他平日里十分节俭,衣裳破了也舍不得丢,虽然出身权贵世家,但是却没有权贵子弟的通病,为人十分和善,与夫人恩爱有加,从未纳妾。
是个两袖清风的好官。
余光瞟到宋大人袖口内的那个十分显眼的补丁,我眨了眨眼,看来传言非虚。
裴济和宋大人要商谈赈灾捐款的事宜,我不便旁听,便跟着宋夫人去了后院喝茶。
宋夫人是个慈祥和蔼的女人,没有瞧不起我出身商贾,温声细语地和我聊起裴济的近况,最后还颇为可惜地叹了口气。
「裴家主如今也老大不小了,一直不成婚也不是个事儿啊。」
「我娘家侄女如今还未婚配,我原想做个媒,可他却婉拒了。」
闻言我干笑了两声,已经能想象到裴济婉拒时的样子了。
没过多久下人来报,说少爷午睡醒了,正吵着闹着要见娘亲。
宋夫人为难地看着我,我表示理解。
于是宋夫人吩咐了身边的婢女好好招待我后,便匆匆离去了。
等到她走后,我这才终于有空问一旁的下人。
「这位姐姐,请问府上是否有一位姓苗的木匠啊?」
闻言,那婢女脸色微变,立马摇了摇头。
「府上没有这个人。」
我突然感觉到有些奇怪。
但对上婢女那噤若寒蝉的表情,我知道我不能再问下去了。
正好外面这时雨停了,于是我借口提出想去外面走走。
宋府的后院不大,走到花园时,我装作惊慌的样子摸了摸腰带。
「哎呀,我出门时戴的玉佩怎不见了,一定是落在方才的屋子里了。」
「这位姐姐,你能替我回去找找吗?」
闻言,那婢女先是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见我表情不像有假,再加上我是宋夫人口中的「贵客」,她还是回去帮我找了。
留下我在花园内等她。
因着前门在施粥赈灾,不少下人都被派去帮忙。
我顺着来时的记忆摸到了前院,随便找了一个年纪小的小厮问他。
「这位小哥,不知府上是否有一位姓苗的木匠?」
那小厮顿时眼神警惕地看着我。
「客人问这个做什么?」
「哎呀,还不是因为这人欠了我的银子!」
我演得绘声绘色。
「那日我恰好和他们夫妻坐同一艘船来榕州,路上他家孩子生病了买不起药,我一时心软,便借了他一些银子。」
「分别时他说日后可以来知府大人府上找他,他不会是骗我的吧?我可是借了他不少银子呢!」
那小厮年纪尚小,明显是被我绕进去了,闻言下意识道:「那你这银子估计是要不回来了,那木匠已经死了。」
「什么?」我愣了愣,立马追问道:「怎么死的?」
小厮反应过来,面露后悔。
我飞快掏出一块碎银塞给了他。
「银子要不回来便罢了,总得让我知道个真相。」
那银子入手便能感觉到重量,再加上我是裴济带来的人,宋大人和裴济一向私交甚好。
小厮为难了一会儿,还是凑了过来小声说:「我听内院的哥哥说,那木匠在给大人修缮书房时起了贪念,偷了大人一方价值不菲的砚台,被管家发现后便报了官。」
「证据确凿,那木匠没过两天就在牢里畏罪自杀了。」
「他娘子在他死后便带着孩子离开了,如今去了哪儿我也不知道。」
话落,我脑海里一闪而过一张憨笑着的黝黑面庞。
一个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木匠,真的会去偷一方砚台吗?
我正要再追问几句,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道男声——
「温慈小姐,这是在和我家下人说什么趣事呢?」
我猛地回过头,看到了宋大人那张笑眯眯的脸。
他身后,裴济也疑惑地看着突然出现在前院的我。
那小厮被吓得连忙行礼,头都没敢再抬起。
这时之前去寻玉佩的婢女也终于找了过来,在看到宋大人后也脸色一变。
「温慈小姐,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她像是有些害怕,走近了后摊开手,掌心里正是我方才故意丢在屋内的玉佩。
「您看看,这是您丢失的玉佩吗?」
「对对对,就是这个!」
我假装开心地接过玉佩,随后笑着和宋大人说道:「方才走到花园才发现丢了玉佩,便让这位姐姐回去帮我找了。」
「谁料我自己一个人在府里迷了路,竟不小心跑到前院来了,正好看到这位小哥,便问了个路。」
「大人可千万别责怪他们。」
那小厮连忙点头。
宋大人这才笑了笑。
「府中下人办事不力,让客人见笑了。」
裴济也笑了。
「是小慈顽皮,也怪我没事先叮嘱她。」
说罢,他瞟了我一眼。
「回去后给我好好反省,日后可不能再到处乱跑。」
我故作委屈地点了点头。
等到回裴府后,刚一下马车,我立马吩咐人去找黎三娘母子。
裴济见我今天各种不对劲,皱眉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在多管闲事,管的还是大官府上的事,也不想让他为我担心,于是摇了摇头。
「没事,就是有人欠了我的银子,我打听一下对方的下落。」
闻言,裴济无奈笑了。
「这是欠了你多少银子啊?」
「很多很多。」
我随口胡诌了一下,便飞快回了自己院子。
15
雨陆陆续续又下了半个月。
六月,天气已经明显变得燥热。
整个榕州城仿佛变成了一个大蒸笼。
城内涌入的难民越来越多。
由宋大人出面,将城东的一块地段划为了难民们的安置区。
裴家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支起了草棚,日日施粥。
可随着气温升高,我开始担心起另外一件事。
果不其然,几天后的某日傍晚,安置区突然传来消息,说有几人开始发热。
我知道,我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是洪灾后最容易出现的疫病!
一时之间,安置区内陷入了恐慌。
宋大人当机立断,派了侍卫去镇守。
不少人心生恐慌想要逃走,却被侍卫们拦下。
没过几日,发热的人越来越多。
我终于再也忍不住,找到裴济提出了我想去安置区。
「宋大人已经快马加鞭上报朝廷,城内的所有大夫前几日便都被派去了安置区。」
「城中以裴家为首的富商们已经捐赠了不少善款,全部都会用来治病救人。」
「接下来只需要等消息传到京中,到时陛下自会派来医术最高明的御医。」
「小慈,没有什么事是你必须去做的。」
裴济说这番话时,眼神冷静得可怕。
我知道,他只是担心我的安危。
可是——
「若是华大夫在这儿,他会什么都不做吗?」
一句话,让裴济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
我知道,我问对了。
过去在京城时,除了那位华小姐,我也打听过这位华大夫的事迹。
二十年前,北方的某座城池爆发了一场巨大的瘟疫。
那时的华大夫还没进太医院,只是个年轻的乡野大夫。
他深入灾区救治病患,和病人们同吃同住待了三个月,才终于一点一点完善了治疗疫病的药方。
那张药方最后挽救了无数百姓的性命。
也就是靠着那张药方,他被当时的陛下看中,选入了太医院。
「我必须去安置区。」
我认真对裴济说道。
「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会去的。」
16
裴济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到达安置区后,我才发现情况比我想象中还要严重,不少人已经出现了高烧昏迷的症状。
此番疫病来势汹汹,感染后的第一症状便是身体发热,紧接着便会喉咙发哑,如同刀割,呼吸也开始困难。
一眼望过去,得病的大多都是身体较弱的老幼妇孺。
我戴上自己准备好的面衣,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几日随着发热的病患越来越多,安置区内也单独安排了一处破庙用来安置病人。
先前派来的大夫们还是头一次遇上这种疫病,几日过去,尝试了各类方法,依旧没有太大效果。
见我一个小姑娘也来参与治疗疫病,几个年长的老大夫眼底闪过一丝轻视。
「小姑娘家家的,懂什么治病?」
「妇道人家就应该安分守己!」
我没搭理他们,把完脉后,先按照往常的思路抓了几副药。
熬好后给病得最重的几位病人灌了下去。
可过了两日,却未见明显好转。
病人里唯一还算清醒的是个年轻妇人,她脸颊烧得通红,无力地抓着我的手,声音沙哑地问道:「医女……我,我会死吗?」
我连忙握住了她的手。
「不会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话是这么说,可我的心却沉了下去。
我猜测这次的疫病比起二十年前的那场还要更加凶险。
若是能找到当年华大夫的药方就好了……
想到这儿,我脑海中像是突然闪过了什么。
然而这念头一闪而逝,我没能牢牢抓住。
济慈堂是裴家名下的药房,被派来的江大夫认识我,安慰我道:「温医女别灰心,疫病本就难治,每一场疫病都格外凶险。」
「二十年前华大夫的药方也是花了三个月才定下的,咱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可不能这么早就泄了气。」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可望着破庙里满地发热哀嚎的病人们,我却无法做到完全冷静。
「我记得被水患殃及的村庄有三个,可有问过第一批发热的病人是来自哪个村庄?」
闻言,江大夫愣了愣,紧接着飞快便去打探了。
没过多久他便跑了回来,语气激动:「打听到了,第一批发热的病人都是来自王家村!后面发热的病人也大多都是来自这个村!」
这么看来王家村便是疫病的来源了。
我没多想,转头便去找到了镇守安置区的侍卫汇报了此事,要求他们将来自王家村的难民们单独隔开,防止疫病在安置区内进一步扩散。
为首的侍卫在听了我的话后皱了皱眉,接着语气冷漠道:「我们只听从宋大人的命令,温医女有什么事可以去和宋大人说。」
死脑筋!
我立马转头就离开安置区去了宋府。
谁料刚一下马车,就听见一道熟悉的男声——
「温慈小姐?」
是许久未见的谢随。
看样子像是刚从宋府出来。
过去半个月他也来过裴府几次,但念着之前的事,我一直避开他。
他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宋大人过去在京城时曾与我父亲是同窗,论辈分我需得唤他一声世伯。」像是猜到了我在想什么,谢随解释道。
「这样啊,我找宋大人有急事儿,小侯爷还请自便。」
说完,我没再搭理他,上前敲门。
听完我的来意后,宋大人十分重视,立马下令派人去安置区。
离开时又见到了谢随。
他似乎一直守在大门外,见我出来,像是有话要说。
宋府的看门小厮还以为他是在好奇我的身份,替我介绍道:「这位是裴府的温慈小姐,温慈小姐会医术,如今正在安置区内替感染疫病的难民们治病。」
话落,谢随眼神震惊地朝我看来。
「你会医术?」
他突然激动地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袖子,目光死死地盯着我。
我用力扯了扯,没挣脱开。
正想动手时,又有一辆马车在宋府门口停下。
车内的人掀开帘子——
「小慈。」
是裴济。
他目光不经意地落到谢随抓住我的手腕上又移开,脸上依旧挂着微笑,开口时的语气却有些低沉。
「小慈,过来。」
「该回家了。」
话落,我用力击中了谢随手肘上的麻筋,趁他麻木的刹那挣脱了他的手,小跑着到裴济的马车旁。
「不是让你好好在家待着吗?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裴济本就身体弱,如今榕州城内已经有人感染疫病,我早早就叮嘱了让他尽量别再出门。
闻言,裴济最后看了一眼捂着手肘龇牙咧嘴的谢随,这才收回视线。
「你两日没回家了。」
语气平淡,却莫名显得有些委屈。
我担心他的身体,没多想就上了车。
「等等!」
谢随还想再追上来。
而裴济却已经放下了马车帘子,轻咳了几声。
「这两日我总是做噩梦。」
「担心你出事,本想去接你,但是江大夫说你来了宋府,我便也过来了。」
「如何?有进展了吗?」
提起这个,我顿时丧了气。
「没有。」
「若是能找到二十年前华大夫的药方就好了,可是时间过去太久,那张药方早就失传了。」
「我在担心,若是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药方,会不会……」
后面的话我没能说出口。
会不会死人?
会不会有生命在我眼前逝去?
学医多年,我本该看惯生死。
可我却始终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小慈大夫医者仁心。」
裴济一边说,一边想像以前那样摸摸我的头。
可我害怕将疫病传染给他,立马捂着脑袋往后挪了挪。
裴济的手摸了个空。
他无奈地笑了。
「总会有办法的。」
「我相信你,小慈大夫。」
17
我开始和江大夫一起尝试新药方。
王家村的难民们被集中分开后,安置区内的病人数量得到了一定控制,新增的发病人数也在减少。
我本想自请去王家村的病人那边,可负责看守的侍卫头子却拦下了我。
「宋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入内。」
「可我是大夫啊。」
我不解地看着侍卫头子,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冷漠。
「大人已经安排了医术高超的大夫们驻守在内,温医女大可不必担忧。」
这时侍卫们正好护送着最后一批王家村的难民们到了。
我正要再争取一下,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温慈姐姐!娘,是温慈姐姐!」
我下意识转过头。
然后便在人群里看到了许久未见的黎三娘和苗虎。
见我认出了他们,苗虎和黎三娘神情激动。
「温医女!」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有些意外,跑过去想与他们相认,却被之前的侍卫头子拦下。
「温医女,您忘了我方才说的话了吗?」
「可他们不是王家村的人!」我抗议道:「我认识这对母子,他们并不是难民。」
侍卫头子还想再说什么,他身旁的另一名侍卫却拍了拍他。
「喂,这小丫头是裴家人。」
我觉得这话有点奇怪。
可侍卫头子听了这话后却皱了皱眉,随后不情不愿地让人放开了黎三娘母子。
刚一到僻静处,还未等我开口,黎三娘便已经抱着苗虎朝我跪了下来。
「温医女,谢谢你救了我们母子二人一命!」
我连忙去扶起他们,问黎三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苗木匠为什么会死。
黎三娘一听,顿时落下泪来。
「我家男人是被冤枉的!」
她开始和我讲述到榕州后发生的事儿。
原本到了宋府找到亲戚后,苗木匠凭着手艺活成功被管家看中,留在了府内,黎三娘也谋了个厨房嬷嬷的活儿。
谁料到宋府没几天,某日苗木匠下工后异常的神情恍惚,她觉得丈夫不对劲,便询问了几句。
谁料苗木匠立马变了脸色,欲言又止半晌,最后也只是压低嗓子说他似乎发现了主子的秘密。
至于是什么秘密,他又不肯再说了。
没过两日,苗木匠便出了事。
黎三娘不相信丈夫会做出偷窃的事儿,她男人一向老实,从不偷奸耍滑,又怎会胆大到去偷主子的东西?
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最后却还是没能阻止管家报官。
苗木匠被关入大牢后,她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只要人还活着就好,她一个人也会好好养大孩子。
谁料没过几天,就传来了丈夫在牢里畏罪自杀的消息。
「我不信!虎子还这么小,他怎么会舍得丢下我们娘俩就走了?」
「我想替他申冤,可那宋府的管家却以我男人手脚不干净为由,将我们母子赶了出来。」
「我带着虎子无处可去,听说裴家在难民安置区施粥,我便带着虎子来到了安置区落脚。」
谁料最后却被误打成是王家村的人,被单独分了出来。
听完黎三娘说的这一切,我只觉得处处都透露着不对劲。
可对上母子二人含泪的目光,我又完全无法做到置之不理。
见他们二人无处可去,我只好将人带到了大夫们住的破庙后院。
之前那几名看不起我的老大夫见我带人回来,纷纷面露不满。
我本想像之前一样无视过去,却听见其中有一人阴阳怪气地说:「没办法,谁让人家是裴家人。」
有人不明所以:「裴家怎么了?」
破庙内的大夫们虽然都来自榕州城,但其中却有两拨人马格外团结。
一边是来自裴家名下济慈堂的大夫,一边是来自裴家的竞争对手张家的惠仁堂的大夫。
只见其中一名惠仁堂的大夫嗤笑一声:「谁不知道他们裴家年年都给上头上供?」
话落,我猛地转过头。
「什么意思?」
18
回到裴府时,裴济正在书房内看账本。
近日来城中的米面粮油涨价不少,药材的价格更是水涨船高,可裴家名下的所有商铺都在裴济的命令下坚持没有涨价。
那日在宋大人府上,裴家率先捐款起了带头作用,近半月来榕州城内不少富商都纷纷捐款,如今已经筹到了不少善款。
裴济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我回来,他笑着开口:「小慈,今日怎么这么早……」
而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裴家年年都要给宋知府上供是真的吗?」
裴济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他掩饰般移开了视线。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早该猜到的。
高高在上的知府大人,又怎会无缘无故和一介商贾称兄道弟?
除非,裴济手上有他想要的好处。
身为榕州首富,裴家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只是有了传闻在先,再加上第一次见面时宋大人伪装得太好,让我真的信了他是个两袖清风的好官。
「为何要这么做?」
这一刻,我甚至期待着裴济说出他是被逼迫的。
只要他说他是被迫的,我就信他。
可过了许久,我却只听到一声轻叹——
「若想给华家翻案,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裴济转回头看着我,声音沙哑。
我攥紧了掌心。
分明是六月的天,却觉得身子有些发凉。
「可你这么做无异于是与虎谋皮!」
我本想告诉他,那宋大人可能远没有他表现出的那么和善。
若是将来有一天,他的胃口变大了,得不到满足了,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可裴济却只是轻声道:「小慈,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目光幽暗。
「我之所以苟活到现在,只为这一件事。」
替华家翻案,似乎成了他还活在这个世上的最大意义。
19
离开裴济的书房时,下人来报,说谢随来了,还点名要找我。
「不见。」我心里烦闷,本想直接拒绝。
可脑海里却突然想起上次在宋府时谢随说的话。
「算了,让他进来吧。」
等到见了面后,还没等我开口,谢随便飞快说道:「榕州如今疫病泛滥,已经不再适合待下去了。」
「我来是想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京城?」
话落,我只觉得好笑。
「和你回京城?回去当你的外室吗?」
谢随脸色瞬间变了。
「你……都听到了?」
见我冷笑,他立马慌慌张张解释:「是我的错,我不知道母亲会找替身代替你。」
「对不起,我原本也是想过……」
「不重要了。」
我开口打断了他。
「现在说这些已经都不重要了,小侯爷。」
谢随沉默了,眼睛却红了。
深吸一口气,我认真说道:「看在过去的恩情上,我想请小侯爷帮个忙。」
随后我便飞快和他说了一下黎三娘一家的遭遇。
谁料谢随听我说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眉头微皱。
「所以,你是想帮这对母子?」
「是的。」
想到谢随的身份,还有他和宋大人这层世交的关系,我正想问他能不能想办法替苗木匠翻案——
「我劝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谢随语气带着警告。
「那木匠既然偷了主子的东西,有如今的下场也是应该的,你与他不过萍水相逢,又何必去趟这个浑水?」
我皱了皱眉,知道他是不想帮忙了,便打算送客。
「多谢小侯爷提醒,但我这人平日里就喜欢多管闲事。」
谢随急了。
「这世间万物皆有命数,那木匠明显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对母子还能留住性命已是万幸。」
「我知道你身后有裴家,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家人不过是平民百姓,如今丈夫死了,她一个女子带着孩子,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呢?」
「阿慈,你该劝她忍一忍的。」
我顿时冷下了脸。
「想替枉死的亲人讨回公道有什么错?」
「若今日死的是你父亲,你也会劝侯夫人忍一忍吗?」
谢随下意识反驳我:「他是什么身份,我父亲是什么身份,二者如何能相提并论?」
「为何不能?凭什么不能?」
谢随被我问得脸色发白,却又努力维持着他世家公子的体面,不好直白地说出平民百姓的命在他眼中就是比贵族低贱。
「还有,我并不认为失去了丈夫,这对母子就会活不下去了。」
「在这一点上,小侯爷似乎小瞧了女子的坚韧。」
对上谢随的视线,我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语气认真道。
「你失明的那几年,侯夫人日夜都在为你担忧。」
「侯府后院妻妾无数,最不缺的就是庶出的子女。」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能把持好偌大的侯府,替你守住唯一的继承人位置。」
「你猜猜这些年,侯夫人为了你这个儿子,又忍下了多少委屈?」
谢随嘴唇颤了颤,被我说得哑口无言。
或许他并不是没有想过这些。
只是失明带给他的打击实在太大,让他选择性忽视了母亲为他做出的这些付出。
「你连失明的那几年都忍不了,成日里寻死觅活。」
「可有些女人却忍了一辈子。」
「这世间的女人总是很能忍。」
「你若身为女子,怕是一刻也忍不了。」
「你若身为女子,怕是生下来便无法忍受自己只是个女子。」
离开时,身后最后传来了谢随的声音——
「可我只是想要你活着。」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会医术,知道你背靠裴家,也知道你还在记恨我过去没有认出你。」
「可是阿慈,疫病不是寻常小病。」
「你若留在榕州,我便护不住你了。」
我垂下眼,没有丝毫动容。
「若我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当初便不会救你了。」
话落,身后陷入一片死寂。
20
我将自己关在屋内待了一整天。
傍晚时分,屋外传来了敲门声。
「温慈,是我。」
是郑姝瑜。
我红着眼给她开门时,她似乎并不意外。
进屋后,她先是点燃了烛火,又替我倒了一杯茶。
「听说你下午和表哥吵架了。」
她没有提起谢随,只是像个亲姐姐一样安慰我。
「我虽与表哥不亲近,但也知道他自幼不得舅舅和舅母的喜爱,这些年来过得十分艰难。」
「温慈,你其实是最心疼他的人,不是吗?」
我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郑姝瑜伸手替我拢了拢耳边垂落的碎发。
「这次探完亲后回京,我便要和小侯爷成婚了。」
她叹了口气。
「等到成亲后,我大概就没有机会再来榕州了。」
等到那时,她大概就会成为第二个侯夫人,余生都将被困在那座华丽又冰冷的大宅子里。
「好可惜,我们才刚刚成为朋友。」
我看着她,突然就觉得不该是这样。
「为什么?」
第一次,我发出了质疑。
「为什么你从来没想过反抗?」
闻言,郑姝瑜愣了一下。
在对上我的视线后,她突然问道:「温慈,你是在生气吗?」
什么?
这次轮到我愣住了。
我在生气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胸腔中便像是燃起了火焰。
我终于知道了我为什么这么难受。
「对,我很生气。」
气别人,也气自己。
我气裴济骗我。
气谢随眼盲心瞎。
可我更气我自己……为何总是无能为力。
我知道这气本不该发泄在郑姝瑜的身上。
可我就是气不过。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懦弱?」
见我没说话,郑姝瑜轻声道:「过去看话本子的时候,我也会觉得故事里的女子为何如懦弱。」
「那时的我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总觉得是那话本子里的女主不敢反抗。」
「可等到我自己来经历这些事了,却发现我与她们也没什么两样。」
顿了顿,她无奈地笑了。
「只是这世道,女子向来如此。」
「谁又给我们选择的机会了呢?」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我明明知道,身为女子,这不是她的错。
可我就是……不甘心啊。
「不要放弃。」
我看着郑姝瑜,突然紧紧握着她的手。
「不要妥协。」
不要输给那个瞬间。
「你都没有试过,又怎么知道不行?」
对面的郑姝瑜沉默了许久。
随后动作温柔地推开了我的手。
「天色晚了,早些休息吧。」
21
那日争吵过后,我没再回裴家,而是直接搬到了安置区内。
可时间久了,我只觉得越发奇怪。
半月前城中涌入难民,裴济和我说宋大人已经上报朝廷。
可直到今日赈灾款依旧没有着落,更没见京中派来御医。
之前我主动提出想去王家村的病人们,可门口的侍卫却拦住了我,说不允许进入。
为何不允许大夫进入?
我本以为单独分开的王家村病人们会得到更好的医治,却没想到几日后的深夜,江大夫突然跑到我的屋内将我摇醒。
我睡眼朦胧的睁开眼,就看到了他惊魂未定的脸。
「不,不得了了,死人了……」
有病人死了。
江大夫夜里起夜,刚找了个隐蔽位置蹲下,就听到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原本他还以为是同样起夜的人。
这事儿毕竟有些尴尬。
他小心翼翼躲了起来。
谁料就看到白日里守在王家村安置区的两名侍卫,正搬着一个长长的麻袋往外走。
他越看越不对劲。
那麻袋里怎么好像是装了个人?
等到他反应过来时,已经下意识跟了上去。
然后就看到了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是死人!那坑里全是死人!」
话落,我终于想明白了一切。
难怪不让大夫进入。
难怪至今未曾有病人去世的消息传出去。
原来是那些病死的人,都这样被秘密处理了。
宋大人或许根本就没有将疫病的严重程度上报朝廷。
或许是因为在他的管辖地区内出了这样大的事,他害怕被追责。
又或许是他觉得死了一群难民,根本无关紧要,只要等人都死光了,自然也就不会再传染了。
这一刻,我只觉得无比寒心。
身为百姓的父母官,竟如此草菅人命!
趁着夜深,我和江大夫商量了一下,打算天亮后回去报信。
却没想第二天一早,我俩刚一走到门口,便被人拦下了。
「温慈小姐,这是打算去哪儿啊?」
是许久未见的宋大人。
众目睽睽之下,他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老好人模样。
可我却只觉得心头一凉。
意识到江大夫昨晚可能已经暴露了,我脑中开始疯狂思考要如何离开。
而宋大人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来人,将两位大夫请回去。」
话落,他转过身,瞬间变了脸。
「从今日起,没有本官的允许,安置区内不得再放出去任何一个大夫。」
22
江大夫哭着和我道歉,说是他拖累了我。
「是我太蠢,害得温医女你也被牵连,如今可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
我也开始束手无策。
若消息一直被隐瞒下去,京城那边自然不会派来御医,到时候整个安置区内的所有人就都只能等死了。
黎三娘得知这件事后,也觉得是她拖累了我。
「都怪我,温医女都是因为帮我才会被那狗官记恨上。」
那日回来后我便和黎三娘说了我的猜测,得知丈夫的死和宋大人有关后,她便开始叫他狗官了。
苗虎知道是宋大人害了他爹,也气鼓鼓地帮他娘骂:「狗官!狗官!」
我握住黎三娘的手,摇了摇头。
「如今之计,只有咱们自己研制出药方了。」
这是最后的办法了。
若无人能救,唯有自救。
原本安置区内的大夫们还能隔几日回去见一次家人,如今宋大人下令封锁了安置区不让大夫们再出去,大夫们虽有不满,但还是敢怒不敢言。
好在宋大人喜欢装面子,安置区内的药材和食物没有苛刻。
却没想到没过几日,看守我们侍卫便来报,说裴济来了。
「小慈,我来接你回家了。」
和之前无数次一样,裴济依旧温柔地笑着。
看门的侍卫只放了我一个人出去。
等到上了马车,我憋着气开口问道:「你给了那人多少好处?」
事已至此,我不禁怀疑宋大人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拿我来要挟裴济,只为了得到更多好处。
裴济惊讶过后说道:「没多少,不过是裴家名下产业半年的收账。」
他开玩笑道:「用来换小慈大夫,很值得。」
我咬了咬唇。
「如今怕是整个榕州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吧。」
方才上车时我便注意到了,赶车的车夫不是平日里常见的那个。
只怕是我如今虽然被裴济花钱赎出来了,却依旧在宋大人的监视之中。
我闷闷道:「你现在知道我救了那对母子,是不是也觉得我是在多管闲事?」
明明只要像谢随说的那样束手旁观,便不会造成如今的下场。
还害得裴济要花这么多银子来赎我。
可裴济却只是摇了摇头。
「小慈,是我该先和你道歉才对。」
我抬起头看他。
「替华家翻案一事上,是我异想天开了。」
他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如今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接下来你想做什么,放手去做便是,不必害怕拖累我。」
「我与裴家,永远都是你的后盾。」
听着他的话,我眼睛克制不住地发酸。
「可我现在该怎么办呢?」
若一直研制不出药方,疫病迟早会扩散到整个安置区,到时候只会死更多的人。
「小侯爷前几日启程回京了。」
裴济突然说道。
「回去前他最后来了一次裴府,却因为裴家没能答应站队侯府,与表妹大吵了一架。」
「最后宋大人无奈,只能亲自为他践行,还安排了侍卫护送他回去。」
「表妹则因为身体不适,暂且留在了裴家。」
话落,我明白了什么,猛地看向裴济。
「你是说表姐与小侯爷吵架了?」
可明明郑姝瑜根本就不是会吵架的人。
是我忘了,这整个榕州城内,还有谢随这个身份尊贵的侯府继承人。
宋大人即便是有通天本领,封锁了所有消息,怕是也不敢对谢随下手。
按理来说,从榕州回京,走最快的水路大概要花半个月。
护送谢随的侍卫都是宋府的人,宋大人借口近日水位上涨,走水路不安全,备了马车让走陆路。
他大概是想尽量拖住谢随,好在这段时间内抹去疫病的痕迹。
可他低估了谢随。
谢家是武将出身,谢随身为侯府嫡子,自然身手不差。
侯夫人疼爱嫡子,这趟出行给他安排的护卫都是侯府里功夫最好的。
等到护送谢随的侍卫们发现马车内的人不见踪影了时,已经晚了。
半月后,京中传来消息。
据说那谢家小侯爷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才终于在第十日抵达了京城。
早前传到京中的消息一直都是榕州疫病早已得到控制,并无百姓感染疫病后死亡,想必不多久便能彻底痊愈。
宋大人封锁了消息,榕州城内的百姓只知道安置区内有人感染疫病,却并不知道已经死了这么多人。
所以陛下在得知榕州的疫病已经到了如此严重的程度后,在朝堂上勃然大怒,当即便任命了钦差大臣,代天巡狩,亲自押送赈灾款到榕州。
而如今钦差已经在来榕州的路上。
宋大人彻底慌了。
此时再去处理安置区内的病人已经来不及了。
即便是他在榕州城内只手遮天,也无法在一瞬间让这么多人原地消失。
几日后,钦差大臣携赈灾款抵达榕州。
当日正午,钦差大臣的马车刚进榕州城内,便有一白衣妇人飞快冲到了马车前跪下。
「大人!钦差大人!」
黎三娘跪在地上,手中高举状纸。
「民妇有冤!还请大人为民妇申冤!」
23
一旁前来迎接的宋大人脸色彻底青了。
听见有人当街喊冤,马车帘子被掀开。
我这才看到这钦差大人,看上去竟然还很年轻。
钦差大臣姓季,名季淮。
听裴济说,是永宁十九年的状元。
「何人在此喊冤?」
黎三娘立马上前,将她的冤情陈述。
说到丈夫去世时,她没忍住落下泪来。
围观百姓们见状,顿时开始议论纷纷。
而宋大人的脸色也越发难看了。
「来人,这疯妇人当街冲撞钦差大人,还不快将她拉下去!」
他企图将这个失去丈夫的可怜女人冠上疯子的称呼。
谁会去信一个疯子说的话?
我正想上去帮黎三娘,一旁的裴济就摁住了我。
「再等等看。」
只见宋大人身后的侍卫正要动手,就被钦差大臣的人拦下了。
「宋大人,何必和一个妇人计较?」
季淮虽是这么说,眼神却很冷。
「来人,将这妇人带下去好好看管,待本官去看完难民区的病人后回来再审。」
「还要劳烦宋大人,吩咐好下面的人,切勿出什么差错才好。」
意思是不希望人在宋大人眼皮子底下出事了。
「季大人这是哪里的话,都是下官应该做的。」
宋大人连忙上前陪笑。
知道钦差大臣要来,他本想先一步上前认错,承认是自己的疏忽,再整个苦肉计糊弄过去的。
可如今黎三娘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此刻他在上演苦肉计,怕是反倒会惹人怀疑。
最后只好伏低做小地亲自带着季淮去了难民安置区看望病人。
而还在安置区内的江大夫早已准备好,在季淮等人一道安置区后,便将人带到了王家村病人那块。
季淮此次前来带了不少宫中御医,一看到安置区内的病人,立马便有御医上前把脉,一番望闻问切后得出结论,此次疫病和二十年前的疫病相似。
可问题就在这里,二十年前华大夫的药方在上一次宫变被抄家后早已丢失。
如今就算是再研制新药方,也得花上一段时间。
听着御医们这么说,宋大人在一旁冷汗直冒。
可偏偏季淮和他想的不一样,没有第一时间问责他,反而是先让御医们尽全力医治。
随后季淮便在宋府住下了。
有了钦差大臣坐镇,宋大人不敢再隐瞒疫病的具体情况。
随着越来越多的病人去世的消息传出去,榕州城上下顿时陷入恐慌。
我再次回到了安置区,和新来的御医们一起研制药方。
御医里有个大夫姓许,过去曾在华大夫手下当过弟子,也唯有他最熟悉华大夫的用药习惯。
其他御医皆以他开的方子为中心,开始了一轮轮的试药。
许大夫见到我的第一眼,先是愣了愣,得知我是榕州裴家的养女后,他看向我的眼神变了。
我觉得有些奇怪,但转念一想过去华家曾经差点与裴家定亲,想必是因为这层关系吧。
「你叫什么名字?」
「温慈。」
「姓温?温慈,温慈……」
他喃喃了几句,随后又笑了。
「是个好名字。」
然后在接下来的试药里,他开始将我带着身边。
24
可还没等我们研制出药方,裴府那边就传来消息。
住在裴家的苗虎感染了疫病。
我顿时心头一紧。
来不及多想便赶回了裴家。
只见小家伙躺在床上已经发起了高烧,嘴里还一直喊着:「娘亲。」
此前因为担心苗虎跟着自己不安全,在我的建议下,黎三娘将孩子留在了裴家。
却没想到现在黎三娘没事,苗虎却感染了疫病。
我立马询问了照顾苗虎的下人他最近都接触了什么,得出的结论却是没有任何异常。
我知道,这一定是宋大人的手笔。
果不其然,得知苗虎感染了疫病,黎三娘立马坐不住了。
她的案子还没有审理,这几日衙门的人一直在找各种借口拖延,迟迟不传唤证人来问话,季淮那边也被宋大人给缠住,暂时没有精力过问这些。
苗虎是城中出现的第一例病患。
一时之间,大家人人自危。
不到一日,城中便又出现了许多发热的病人。
黎三娘没有感染疫病,但是为了苗虎,还是自愿回到了安置区。
我和她道歉,说是我没能照顾好苗虎。
可黎三娘却只是摇了摇头。
「温医女,你不必道歉,我早已料到会有今日。」
只要她还想替丈夫申冤,宋大人便迟早会对他们母子二人下手。
而这世上能威胁到母亲的,只有孩子。
「温医女,我相信你,一定会研制出药方的。」
可说完这句话后不到两日,连黎三娘自己也感染了疫病。
试药依旧没有进展。
安置区内的病人每日都在增加。
每日都有人在去世。
先前刚来安置区时遇到的那个年轻妇人早已病入膏肓。
这一次,她没有再问我她是不是会死。
只是拽住我的手,轻声呢喃:「温医女,我好不甘心啊,我真的好不甘心啊……」
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不甘心她还这样年轻。
说完这句话后不久,她便咽了气。
尸体被前来处理的人拖出去时,还带着一丝温热。
可我分明答应过她,不会让她死的。
我强忍着悲伤,继续跟着许大夫一起试药。
可是等到深夜,其他人都睡着后,我握着病床上黎三娘的手,哭得不能自已。
「三娘,我该怎么办?」
「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发着高烧的黎三娘没能回应我。
离开的病人依旧越来越多。
我拼了命地尝试各种药方,急得嘴角都起了泡。
可是没用,依旧没用。
先离开的人是年纪小的苗虎。
过去说要当大官,天天吃肥肉夹馍的孩子,最终还是没能吃上肥肉夹馍。
他死前还紧紧握着娘亲的手。
而过去说想当诰命夫人,喝水兑蜜的女人,死前一直念叨着嘴里发苦。
「好苦,好苦……」
世道苦,人也苦。
我抱着黎三娘,终于再也没能忍住,嚎啕大哭。
「三娘,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后悔了,我后悔了……」
若是当日我没有多管闲事,若是我在知道背后黑手是宋大人后就直接劝他们放弃寻仇,将母子二人送出榕州……
是不是这样,他们就不会死了?
「温医女……」
弥留之际,黎三娘突然开口唤我的名字。
我立马擦干眼泪,凑近了去听。
只听到她用气声说道:「别怕,别怕……」
「我会……保佑你的……」
说完这句话后,她便倒在了我怀里。
我拼了命想去挽留她,却还是只能感受着她的身体在我怀中逐渐变凉。
「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啊……」
安置区内的其他病人们看着这一幕,也纷纷面露不忍。
多日来的相处下,他们早已知晓了黎三娘的事迹。
这时突然有个病人大声道:「温医女,你没有做错!」
话落,其他人也都纷纷响应附和。
「对,温医女,你没有做错什么!」
「温医女,不要责怪自己!」
「不要哭,温医女!」
许大夫正巧来找我一起去试药,围观到这一幕后,立马走了过来。
「温慈小姐。」
我听到了他语气里的激动。
「找到当年华大夫的药方了!」
25
京城那边传来消息,找到了当年华大夫的药方残卷。
但是许多药材字迹已经模糊,需要再次试药。
这一次许大夫终于有了信心。
伴随着一轮轮试药下去,安置区内的重病患者们明显略有好转。
城内的感染人数也得到了控制。
虽然还没能完全根治,但是却已经看到了成功的希望。
我和许大夫总算是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彻底下去,裴府那边又再次传来了消息。
这次感染的人,是裴济。
等到我匆匆赶回裴府时,和上次一样,裴济已经开始发热。
看着病床上双目紧闭,呼吸虚弱的裴济,我这才想起来,我已经好久没见到他了。
裴济最近都忙得脚不沾地,而我也一直都在安置区没出来过。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似乎又瘦了好多。
此刻躺在病床上,仿佛风一吹,就要消失了。
近日城中米面粮油价格飞涨,虽然在裴家的把控下没用出现百姓饿肚子的情况,但是裴济此举无疑是碍了别人的眼。
此时裴济感染疫病,对裴家来说无疑是重击。
周伯虽然早已封锁了消息,但不知为何裴济染病的流言还是传了出去。
一时间裴家名下的商铺接连遭到打压,一群掌柜们群龙无首,都跑到了裴家来求个说法。
可裴夫人和裴琰却只盼着裴济早点死。
周伯找到了我,拿出来裴济早就替我准备好的信物。
「家主大人早就料到了会有这种时候。」
「从此刻起,小姐可以暂代家主大人行使所有权力。」
最后由我亲自出面,手持信物,安抚好了一干掌柜们。
也是在这时我才发现,裴琰竟然趁着近日裴济太忙,私下勾搭上了裴家名下一家米铺的掌柜,背着裴济在售卖高价米。
我怒气冲冲地找上裴琰时,他还在酒楼里和一群公子哥们饮酒作乐。
我毫不犹豫地上去一脚踹翻了桌子。
裴琰大怒。
「温慈,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劝你现在最好别惹我,我哥那个病秧子眼看着是快不行了,裴家迟早会落到我手中。」
「你现在识相点,我还能留你一条命。」
我冷哼一声,上去就是一鞭子。
裴琰被我抽得上蹿下跳,还梗着脖子不肯服软。
最后我亲自把人压到了裴家祠堂跪着。
裴夫人得知此时后,立马找了过来。
彼时我正在给裴济喂药。
裴济的身体本来就弱,感染疫病后有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我只好用力掰开他的嘴往里灌下去。
昏迷中的裴济猛地咳嗽了两声,药汁顺着他的脖子流到锁骨,又消失在领口中。
裴夫人就是在这时候来的。
刚一进门她便一脸怒气地质问我:「裴琰就算是犯了错,也是裴家的二少爷,你有什么资格打他?」
「夫人。」我冷淡地看着她,「家主大人病重后,这还是您第一次来这个院子。」
裴夫人愣了一下,这才看向床上的裴济。
裴济正发着高烧。
因为常年病弱,他的皮肤本就比正常人要白,此刻发起高烧来,脸和脖子都泛着红。
裴济病重后,整个裴家像是失去了中心骨。
裴夫人偏心幼子,平日里大家都看在眼里。
于是渐渐的,府中的下人分成了两派,大多数都选择了站在裴夫人和裴琰那边。
我知道,这是裴夫人想要联合下人孤立我。
我本就只是个养女,虽然有裴济的信物,可大家还是不愿意相信一个女子能撑起裴家。
若裴济真的死在了这场疫病里,我大概立马会被扫地出门。
「夫人,我知道你偏心幼子。」
「可家主大人也是你的孩子。」
即便早已知道裴夫人偏心,我还是无法克制的心疼裴济。
闻言,裴夫人冷笑一声。
「若是可以,我情愿他不是我的孩子。」
此刻屋内只有我们三人。
大概是真的憋屈了太多年,裴夫人突然开口。
「你知道吗,从见你的第一眼,我就不喜欢你。」
我皱了皱眉,不明白她突然将话题扯到我身上是什么意思。
「当年生裴济时,我难产了一天一夜,后来大夫问老爷,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老爷犹豫了许久,说了句保孩子。」
「可偏巧他这句话刚一说完,裴济便出生了。」
「他生下来便比其他孩子瘦弱,六岁之前小病不断,七岁那年更是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没命。」
「被送去华家待了几年后,回来越发和我不亲了。」
「后来他父亲和哥哥意外身亡,由他继承了裴家,第一件事便是处理了他父亲的旧部。」
「那一年他才十四岁!」
「那些叔伯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他都能这般狠心,如何让我不怕?」
听到这里,我实在忍不下去了。
「可若是他不狠心,裴家又怎会有今日?你和裴琰又怎么能活到现在?」
若是裴济不狠心,只怕当年他们孤儿寡母,早已被旁支的那群豺狼虎豹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裴夫人听到我这么说,脸色越发难看,厌恶地看着我。
「你当真是和你那个父亲一样令人讨厌。」
「什么意思?」
我下意识追问,可裴夫人却自知失言,不肯再说了。
「反正如今裴济已经病重,过去他说的话自然也不能作数。」
「你若识相,便自己收拾东西滚出裴家。」
我狠狠瞪了回去。
「我是不会离开裴家的!」
「你……」
裴夫人气急了,上来便扬起了手——
「母亲……」
病床上的裴济,突然虚弱地喊道。
26
裴夫人和我一同朝床上望去。
却见裴济双目紧闭,似乎是烧糊涂了,口中一直在低声喃喃。
「母亲,母亲……」
「为何……为何只给我小的桃子?」
话音未落,我就看到裴夫人身子一僵。
我想起来了,过去我好像曾听周伯提起过。
裴济从华家回来那年,裴琰正是顽皮的年纪。
裴琰爱吃桃子,可那年榕州因为天灾原因,桃子收成不好。
裴夫人疼爱这个幼子,便托人花高价去买来了外地的桃子。
路途遥远,桃子本就是容易磕碰的水果,运回来后还算完好的只有一筐。
那一筐桃子最后几乎都进了裴琰的肚子。
裴济回来那日,给裴夫人请完安后,裴夫人随手便拿了一颗桃子给他。
而那颗桃子,是盘子里最小的一颗。
裴老爷当场便变了脸色,指责裴夫人道:「我裴家难道是吃不起一个桃子了?」
裴夫人也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却还是小声找补道:「我这不是想着这桃子来之不易,阿琰他又爱吃桃子……」
所以,她下意识想把最好的都留给裴琰。
裴济没有说什么,接过那颗桃子后,还主动替母亲解围。
「无碍,既然弟弟爱吃,那便都留给弟弟吧。」
可裴夫人却并不感激,反而埋怨他害得自己被丈夫责怪。
周伯和我说这件事时,语气还有些不满。
「家主大人那时候才多大?还是个孩子呢。」
「好在家主大人本就不爱吃桃子。」
所以大家都以为,这件事裴济大概早就不记得了。
却没想到,他不仅记得,还记到了现在。
我看到裴夫人的脸色一点点发白。
最后甚至不敢再看床上的裴济,转过身匆匆离去。
背影看上去像是落荒而逃。
等到我再转过身去看床上的裴济,却发现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见我看他,他像往常一样勾了勾唇。
「好可惜……」
他轻声喃喃。
「这唯一一次让她愧疚的机会,本来是想用在我死的那一天的。」
所以,他方才说的那些话,是故意的。
我心中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本想上前安慰他几句。
「我其实不能吃桃子。」
我愣在了当场。
「我小时候一吃桃子,身上就会起红疹子。」
可这一点,他的父母却都忘了。
裴济平静地说完这句话后,闭上了眼,再次睡去。
只留我站在原地,心中难受得要命。
27
那日之后,裴济病得更加重了。
之前的药方虽然奏效,但毕竟过了二十年,疫病也早已不是原来的疫病。
许大夫数次和我尝试了新药方,却都效果甚微。
裴济病得越来越重。
我搬到了他的院子,开始日夜守着他。
好几个夜晚,我半夜惊醒,光着脚跑到他床前去摸他的脉搏。
唯有感受到他的心脏还在跳动,我才敢趴在他床边继续睡去。
自那日大吵一架后,裴夫人和裴琰再也没来找过我。
周伯担心我身体吃不消,提出想要和我轮流守着裴济,被我拒绝了。
不到半个月,我便瘦了一大圈。
郑姝瑜心疼我,每日都换着花样给我炖汤。
短暂的休息时,我脑海里总是会想起那日裴夫人的话。
「你当真是和你那个父亲一样令人讨厌。」
所以,她认识我父亲?
可我明明是裴济收养的孤儿,裴夫人又怎会认识我父亲?
除非……我的真实身份和裴家有关。
我越想越深,最后还是决定亲自去问个明白。
听到我深夜来访,裴夫人有些惊讶。
虽然不待见我,但还是让下人放了我进来。
刚一见面,我便直白地问道:「您见过我的父母,对吗?」
裴夫人不说话了,眼神有些回避,想必是在后悔那日一时冲动失言。
「您不仅见过我的父母,还知道我的身份。」
我步步紧逼。
「我的父母是谁?」
「我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裴济当年又为何会收养我?」
「这些您其实都知道,对吗?」
一连串的问题下来,裴夫人被我问烦了。
「你既然都猜到了,何必还来问我。」
她虽然不喜欢我,却还是帮着裴济隐瞒了我的身份这么久。
我咬了咬唇。
「在我记忆里,我应当是有个姐姐的。」
裴夫人听到这儿,突然嗤笑了一声。
「你口中的姐姐,大概是我那个好儿子。」
在我震惊的目光中,裴夫人继续说道:「他七岁那年大病一场后,算命的说要当成女孩养才好养活,他便当了几年女孩。」
「后面去了云深书院,才恢复了男儿身。」
所以,我记忆里的姐姐,其实是幼年时的裴济?
我恍惚地离开了裴夫人的院子。
经过裴济的书房时,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像三年前一样跑进去,找到了被放在檀木盒子里的那把折扇。
这次没了裴济的阻拦,我借着烛火的微光,打开了扇面——
只见扇面上墨迹歪歪扭扭,写着「念兹」二字。
原来所谓的「墨宝」,不过是一个小孩子刚学写字时,写下的自己的名字。
念兹,念兹……
可不就是慈。
28
我早该想到的。
裴济这般心思缜密的人,又怎会突然闲来无事,便想要收养个孤儿?
而「温」则是那位华小姐母家的姓氏。
他没有给我改裴家的姓氏,只是给我取了这个蕴含深意的名字。
难怪那日许大夫在听到我的名字后,笑得别有深意。
难怪那张华大夫的药方,我越看越觉得熟悉。
第二日一大早,我找到了许大夫。
「我知道药方要怎么改了。」
人的记忆是不会轻易消失的。
我虽然早已忘了当年抄家前的记忆,却莫名记得幼年时,我好像曾经看过那张药方。
许大夫在拿到完整的新药方后十分惊喜,但是在研究了药方上的药材后,他又摇了摇头。
「其中有几味药我们先前已经试过了,但是药效欠佳。」
「如今这份药方大概依旧无法根治疫病。」
榕州地处南方,而二十年前发生疫病的却是北方,用到的药材也大多以北方产的药材为主。
药材存储不易,榕州又一直下雨,很多药材运到榕州后受潮,便失了药性。
想到这儿,我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什么。
「我知道了!」
我抓着许大夫的手,激动地晃了晃。
「用一见喜!」
「你是说穿心莲?」
一见喜是穿心莲的别名。
幼年时学习药材习惯了这么喊,而许大夫身为华大夫的弟子,自然知道这是谁的习惯。
「是了是了!」
许大夫反应过来后,也恍然大悟。
「这药本就产自南方,用来替换自然是效果最佳。」
说完他立马便去试药了。
第一碗药熬好后,我撬开裴济的嘴,强行给他灌了下去。
一整夜,我就那么和他躺在一张床上,守在他身边。
摸着他的脉搏,我在心中暗暗祈祷。
求求了,求求了……
也不知是何时睡过去的。
再次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微微亮。
我握着裴济手腕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
心头顿时一慌。
顾不上那么多,我直接将脑袋贴在了裴济胸前。
下一秒,一双温柔的大掌,落在了我额头上。
「小慈,我快喘不上气了。」
语气虚弱,却带着笑意。
砰砰,砰砰……
胸腔内的心跳急促又有力。
感受着额头上的温暖的触感,我瞬间便红了眼。
然后趴在裴济怀里,放声大哭。
三娘,三娘。
感谢你保佑我。
29
宋府抄家那日,榕州下了最后一场大雨。
那位钦差大臣季淮亲自带着人抄的家。
裴济病好后,派人呈上了能证明宋大人贪污的账本。
连带着牵扯出了上百人。
那一整日,宋府内的板子声都没停过。
鲜血染红了青石地板,又被雨水冲刷干净。
最终,抄家的人马在宋大人的书房墙脚下,挖出了金砖。
苗木匠无意中发现的秘密,大概就是这个。
我与裴济全程都在宋府对面的茶楼里围观。
我问裴济,是如何会有宋大人贪污的账本的。
裴济淡淡道:「我府中有他的人,他府中自然也有我的人。」
「那你又是如何确信钦差大人会信你呢?」
耳边在这时突然传来另外一道男声——
「因为这样的把戏,我早在十岁那年便见过了。」
是季淮。
他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了我和裴济身后。
听到他的声音,裴济为不可察地身子一僵。
「那木匠的死不过是高门大户里惯用的把戏,我父亲当年便是如此去世的。」
季淮说完,转头看着将头别过去的裴济。
「一别多年,师弟,别来无恙。」
裴济原本还想装作不认识。
「这位大人,我与您似乎并不相识。」
季淮就这么看了他几秒,给了个提示。
「永宁十八年,云深书院。」
裴济一直强撑着的后背,终于弯了下来。
他似乎是泄了气,有些沮丧。
我这才知道,这位钦差大人竟然和裴济师出同门。
「当年恩师看中了我,收我为关门弟子。」
「没想到两年后这小子入学,恩师又再次动了心思。」
季淮口中的恩师是云深书院的院长。
一次又一次,不过是怜惜好苗子,不忍他被埋没。
「可偏偏这小子不求上进。」
季淮还记得那日,恩师兴高采烈去收徒,最后却败兴而归。
他好奇问了一句,就听到恩师恨铁不成钢道:「孽缘,都是孽缘!」
「你努力读书,是为了你那订娃娃亲的未婚妻。」
「那小子努力读书,是为了回去给人当赘婿。」
话是那么说,可从那之后,崔院长还是对裴济多有照拂。
直到华家出事,裴济这才中断学业,回到了裴家。
不敢相认,不敢找人帮忙,不过是因为没有脸面再去面对昔日的恩师与同门。
听完这些,我心中感慨万千。
原来还发生过这样的事。
只是……
想到那句「赘婿」,我下意识看向裴济。
却发现他也在看我。
四目相对,我立马红了脸。
季淮看着这一幕,也是明白了。
「所以,这位就是……」
「是。」
裴济打断了他。
季淮不轻不重地哼一声。
离开前,他叮嘱裴济,有空记得回去看望恩师。
替华家翻案的事他回京后会帮忙,若日后裴济还想再参加科举,想来恩师也会十分高兴。
闻言,裴济语气为难:「我如今年纪大了,又当了这么久的商人……」
「古有前辈五十才中举,你如今才多大,又有何不可?」
季淮最后瞥了一眼裴济,转身离去。
「师弟,切莫懈怠。」
「……」
等到季淮离开后,我转头看向裴济。
「所以,旧时的婚约,如今还作数吗?」
裴济先是一愣,随后垂下眼,轻声笑了。
「嗯,作数的。」
30
一年后,季淮亲自重审了当年的华家旧案。
而我也终于可以改回我原来的名字——华念兹。
裴琰在得知我的真实身份后,十分震惊。
当初被我抽了一顿后,他老实了不少,后面见到我都是绕着走。
如今得知我是华家人后,他再也没敢指着裴济骂他是没人要的赘婿。
裴夫人得知华家翻案后,神情恍惚了一下,喃喃道:「竟还真给他盼到了……」
几日后,裴济亲自去找了一趟裴夫人。
只是这一次,是商量那桩多年前定下的婚事。
裴夫人全程都没有说话。
只是最后在听到裴济定下的婚期时,垂眼点了点头。
「是个好日子。」
离开时,裴济最后看了眼她。
「母亲,我从未因为你的偏心而怨恨你。」
他语气依旧淡淡,可裴夫人却身子一僵。
「你和弟弟是我在世上最后的亲人,将来我哪怕成婚,属于您和裴琰的那份家产也都不会变少。」
「可是母亲,你说这世间究竟为何会有一个母亲,想要孩子去死呢?」
说完这句话后,裴济便转头离开了。
许久,屋内隐约传来了压抑的哭声。
31
又是一年六月初夏,我与裴济成了亲。
季淮提前给远在青州的恩师送了信,告知了他要成亲这件事。
婚宴前一日,裴府收到了一份来自青州的贺礼。
老人家年纪大了,不便亲自前来,却还是精心挑选了一套文房四宝。
裴济抱着装着贺礼的盒子,眼角瞬间红了。
京城那边也送来几份贺礼。
一份来自季淮。
另外两份,则是来自侯府和郑家。
是的,郑姝瑜最终没有和谢随成亲。
去年京中传来消息,科举制度整改,在皇后娘娘的坚持下,增设了女子科举。
得知消息后的郑姝瑜,第二日便一个人去侯府退了婚。
然后顶着父亲和兄长满脸的怒火,宣布了她要参加第一届的女子科举。
远在榕州的我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真心替她高兴。
成亲后的第二日,新妇拜见长辈。
裴夫人坐在上首,接过我的茶后喝了一口。
然后褪下了她手腕上带了几十年的镯子,戴在了我的手上。
我看了眼裴济,低头说了声:「谢母亲赏赐。」
转身时,却看到了裴济嘴角一闪而过的笑。
我想,他其实也是开心的吧。
回去路上,裴济像以前一样牵着我的手。
我看着他身侧的影子,像幼年时那样,一脚踩了上去。
「怎么了?」
裴济疑惑地低下头。
「没什么。」
我笑着摇了摇头。
我没告诉他,我只是突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小心翼翼跟在裴济的身后,只敢偷偷去踩影子边缘的小姑娘。
她不知道,只要她抬起头,便会发现,他的余光一直在看着她。
只要一直踩中他的影子,总有一天,他真的会属于你。
(正文完)
番外•郑姝瑜
1
郑姝瑜一个人去侯府退婚的那日,引发了不小的轰动。
谢随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似乎是不相信这种会从她的口中说出。
过去郑姝瑜有多温顺乖巧,他不是不知道。
如今这个口口声声说想退婚的女子,实在和他记忆里的郑姝瑜判若两人。
侯夫人也没见过一个人来上门退婚的女子。
震惊之余,她立马派了人去郑家,询问郑家长辈的意见。
离开时,谢随在门口拦住了郑姝瑜。
「为何要退婚?」他皱着眉头,「据我所知,你应该十分需要这门亲事。」
瞧瞧,这人其实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有克夫的名声,亲事困难。
也知道除了他,她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了。
郑姝瑜想笑,却又觉得有些悲哀。
这算什么呢?
不喜欢她,却要娶她。
心里惦记着别的女子,却希望她嫁入侯府做贤妻良母。
「因为,我不愿意。」
话落,谢随愣了愣。
「什么?」
郑姝瑜看着他,认真的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喜欢,我不愿意。」
「这样的理由够了吗?小侯爷。」
说完这番话后,她转身离去。
徒留谢随在身后呆愣了好久。
2
第一届女子科举,最终由郑家女拿下了榜首。
进宫谢恩那日,郑姝瑜见到了那位传奇般的皇后娘娘。
听闻这位皇后娘娘出自百年世家崔家,与当今陛下的生母同出一族,二人曾是青梅竹马。
当年她第一次成亲后所嫁非良人,和离后便被陛下亲自求娶,并排除众议许了她国母之位。
而这位皇后娘娘上位后也一直致力于帮助天下女子,提升女子地位,在多地设立女子学堂,最后还推行了科举改革。
在郑姝瑜眼中,皇后娘娘是她的恩人,也是她为之努力的榜样。
却不想出宫时,又再次碰到了谢随。
谢家武将出身,谢随眼疾复明后便在家族庇护下谋了个官职。
过去曾两次定亲又两次退婚的二人,有朝一日竟成了同朝为官的同僚。
命运当真是造化弄人。
打过招呼后,谢随神色不太自然。
但还是开口道:「恭喜啊。」
「谢谢。」郑姝瑜笑着应了。
过去的那点恩怨,在此刻也显得无关紧要了。
她即将迎来更好的人生。
3
谁也没想到,过去曾差点结为夫妻的二人,后来会成为朝堂上的政敌。
边境开战,以谢随为首的武将主战,以郑姝瑜为首的文臣主和。
两方人马吵得上头时,谢随口不择言道:「妇人之仁!郑大人你一介女子懂什么打仗?」
郑姝瑜当场便冷下脸来。
反应过来后的谢随也意识到了自己说错了话,却依旧固执地不肯退让。
直到下朝后,郑姝瑜快步朝他冲了过来,高高扬起手。
谢随自知理亏,没有反抗,下意识闭上了眼。
半晌,那道巴掌并没有落下。
谢随诧异地睁开眼,便对上郑姝瑜一脸讽刺的笑。
「看来小侯爷也并不是不怕挨打。」
她冷声道。
「近年来南方接连发生水患,榕州那场瘟疫不过才过去两年,百姓们才刚过上安稳的日子没多久。」
「小侯爷说我是妇人之仁,可小侯爷又何尝想过,若是开战,打仗的士兵从哪里来?粮草军饷从哪里来?」
「若是战败,居住在边境的百姓们要怎么办?失去丈夫和儿子的妇孺们要怎么办?亏空的国库又该怎么办?」
「小侯爷生在京城,长在京城,怕是自幼习惯了高高在上,从未站在百姓们的视角去想。」
话落,谢随被骂得脸色发白,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4
那场仗最终还是打起来了。
谢随自请去了边关。
离京时,郑姝瑜站在一群文官里,给大军践行。
谢随破天荒地走到她面前,给她道了个歉。
「那日是我失言,还请郑大人不要和我计较。」
「郑大人的话,下官铭记于心。」
郑姝瑜愣了愣,抿了抿唇。
「祝小侯爷此行一帆风顺,平安归来。」
说完这番话后,谢随翻身上马,去往边关。
之后一年,他无数次上阵杀敌,受过大大小小的伤不计其数。
最严重的一次,他带领一支百人小队突袭,中途却遭到暗算,被敌方困在山谷半个月后,才终于等来了援军。
正值寒冬腊月,粮草短缺,士兵们一个个饿着肚子,冻得瑟瑟发抖。
谢随咬紧了牙关,将所剩不多的粮食全部分给了士兵。
快要撑不下去时,副将来报,粮草到了。
是远在京中的郑姝瑜给榕州裴家写了信,走了商队的路子运过来的。
这场仗最终还是打赢了。
班师回朝那日,郑姝瑜像来时那样,站在人群中迎接他们。
四目相对,谢随扬起了唇,冲她笑得灿烂。
郑姝瑜也笑了。
那日之后,他们在朝堂上依旧是政敌。
私下见面时,却还是会笑着打个招呼。
番外•裴济
1
在管家周伯眼里,裴济是个很好的家主。
但除此之外,他似乎缺少一些正常人的七情六欲。
裴济十四岁坐上家主之位时,他的母亲曾当众咒骂他是天煞孤星。
裴济没有反应,只是低声吩咐下人将夫人送回自己的院子。
他不在意别人怎么骂他。
他总是很孤独。
温慈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裴家不缺旁支,裴济若想收养一个妹妹,会有无数孩子被送来给他挑选。
可他偏偏就是看上了无父无母的孤儿温慈。
温慈刚到府里的那段时间,总是冒冒失失,和裴济说话时经常大大咧咧,很不客气。
但裴济一次都没生过气。
周伯想着是原来流浪时没人教她规矩,于是请示了裴济,是否需要找来教养嬷嬷,教教小姐规矩。
却没想到裴济摇了摇头。
「不必规训,任她自由生长。」
2
一句「不必规训」,养出了格外与众不同的温慈。
她聪明,勇敢,天真又无畏,还有着一颗医者的慈悲之心。
她的存在,让裴济变得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周伯觉得,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然后好景不长,这样的平和在某天被彻底打破。
因为那把扇折扇,二人大吵一架。
等到周伯得知消息时,温慈已经离家出走了。
裴济没有阻拦。
周伯在书房内找到裴济时,他正在反复拭擦那装着折扇的檀木盒子。
明明上面也没有落灰。
可他就是小心翼翼,擦了又擦。
「家主大人何必如此……」
周伯十分无奈。
「小姐她只是还不懂事。」
可过了半晌,他只听到一声长叹。
「正因为她还不懂事。」
裴济轻声道。
「我若欺她什么都不懂,那才是枉为人也。」
温慈她什么都不知道。
旧时的婚约,如今也早已不能再作数了。
被困在过去的人,只有他自己。
「她爱如何,想钟意谁,都随她去吧。」
3
那日之后,裴济大病一场,养了很久才好一点。
不久后,京城传来消息,温慈留在了侯府,给小侯爷治疗眼疾。
之后三年,京城那边一直断断续续传来消息。
小侯爷被郑家退了婚。
温慈和小侯爷的关系越来越好。
侯府隐约有传闻,说小侯爷会娶温医女为妻。
消息传到榕州时,裴济看着信上的字,沉默失神了好久。
然后轻声喃喃般说了一句:「这样啊……」
「也好,也好……」
周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于是转头回到房间后,他瞒着裴济,提笔写下了那封信。
还好,让他赶上了。
一切都还来得及。
番外•念兹
1
裴济七岁那年大病了一场。
最后是借着世交的关系,请到了当时的太医院院使华大夫给他看病。
从那之后,他便搬到了京城的华家,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算命的说要把他当成女孩养才好养活,华家便对外称有两个女儿。
华大夫医术高明,为人幽默风趣,是远近闻名的热心肠。
华夫人是个温婉的江南女子,心疼裴济小小年纪就总是生病,经常动手给他开小灶。
这对夫妻二人,满足了裴济对于父母的一切幻想。
似乎是老天爷心疼他,给他找了一对新的父母。
2
裴济七岁那年,华念兹一岁。
初到华府,他害怕给人添麻烦,总是很少出门。
唯一一次离开自己的院子,是华念兹周岁那日。
华大夫疼爱女儿,给她举办了抓周礼。
裴济站在人群外,听见里面传来华大夫夹着嗓子的声音:「抓医书,念兹,抓医书!」
然后是华夫人的声音:「乖闺女,别听你爹的,抓诗集,日后当个才女!」
裴济觉得有些好笑,便凑近了些。
却不想一个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差点摔倒。
反应过来时,他面前已经出现了一双肉乎乎的小手。
那小手抓住他的袖子,便再也不放开了。
他低下头去,对上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小姑娘嘴里还在流着口水,却高兴地抓住他的袖子晃了晃。
华念兹一岁抓周,抓到了裴济。
3
裴济九岁那年,华念兹三岁。
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自己的名字。
小姑娘手里没什么劲,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不太好看。
可她却像是十分满意。
「我会写自己的名字啦!」
小姑娘对着自己的「墨宝」欣赏了一番,最后突然又一皱眉。
「可是姐姐,念兹为何要叫念兹?念兹是什么意思啊?」
裴济笑了笑,温声和她解释道:「念兹在兹,意思是念念不忘。」
「那看来爹爹是十分喜欢念兹了!」
「是啊。」
所有人都喜欢你。
4
裴济十岁那年,华念兹四岁。
她已经能够简单的认识一些草药了。
唯有穿心莲这味药,华大夫习惯叫它的别称一见喜。
小姑娘果不其然的又发出了疑问。
「一见喜为何要叫一见喜?」
这个问题出乎意料的难到了裴济。
他自然是不懂草药的。
可是华念兹一再追问,他还是抿了抿唇,随口编了一个。
「大概是因为……一见了她,便忍不住心生欢喜吧。」
小姑娘成功的被糊弄住了。
5
裴济十一岁那年,华念兹五岁。
两家长辈见孩子们关系这么好,华大夫对裴济又有着救命之恩,便动了结亲的心思。
华家只有一个独女,裴家却有三个儿子。
裴家主动提出,让裴济将来入赘。
华大夫出于尊重,去询问了裴济的意思。
裴济想了想,答应了。
他其实也不想回到裴家。
定下婚约后,见裴济身子也养好了,华大夫便提出要送他去书院。
书院是名满天下的云深书院,远在千里之外的青州。
裴济离开那日,华念兹不舍地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哭得裴济心都化了。
最后是华念兹哭累了,倒在他怀里睡着了。
华大夫和华夫人连忙让人将孩子抱回去,然后亲自送走了裴济。
却不想,那竟成了他与华家夫妇的最后一面。
6
裴济十二岁那年,华念兹六岁。
华府被抄家。
华家夫妇俩被送上刑场时,心里还惦记着年幼的女儿。
那日抄家前他得到了消息,匆忙之下只来得及让亲信送走了小女儿。
也不知道念兹如今怎么样了,过得好不好……
时辰一到,侩子手挥刀落下。
血溅了一地。
远在青州的裴济在得知华府被抄家的消息时,已经是半个月后。
他拼了命的赶回来,却还是来晚了。
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
7
裴济十四岁那年,父亲和兄长意外去世。
他被迫坐上了家主之位,以雷霆的手段收拾了所有觊觎家产的旁支。
裴夫人害怕他,连带着裴琰也并不亲近他。
渐渐的,外界开始有传闻,说是他克死了父兄。
后来连裴琰也开始信了传言,指着他骂:「是你克死了父亲和大哥,你那个未婚妻一家肯定也是被你克死的!」
他冷漠地看着裴琰骂完,被匆匆赶来的裴夫人抱走。
无人知道夜深人静时,连裴济自己都会痛恨自己
为何活下来的人是他?
明明身体一直不好的是他,被断言难以活过三十岁的也是他。
可最后父亲,兄长,华家夫妇都死了。
留下来的只有他。
只有他。
若不是心中还想着给华家翻案,他怕是早就撑不下去了。
8
裴济一直在寻找华念兹的下落。
他千方百计找到了当年华大夫的亲信,费尽力气才从他口中撬出了一点消息。
华念兹还活着。
只是当年,亲信害怕受到牵连,便选择了将她遗弃。
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孤身一人,在这世道里要怎样活下去?
裴济几乎不敢想。
他发了疯似的到处搜寻华念兹的下落。
可是一年下来,没有任何收获。
直到那日,他因为要收购一笔药材,亲自去了一趟离京城远隔千里的逢城。
逢城地处黄河流域,经常发生洪灾。
他去时正是八月,城内有好多失去家人的孤儿在沿街乞讨。
念兹若还活着,会不会也像这些孩子一样,吃不饱饭,也睡不好觉呢?
他一时心软,便让人去买了些馒头,送去给街上乞讨的孩子。
等到了和药商约定好的地方,他正要验货,却发现方才那群孩子中的一个追了过来。
那孩子全身上下脏兮兮的,头发也乱糟糟的,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貌了。
可只有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好心地俯下身,想问问这孩子为什么一直跟着他,是不是方才给的馒头太少,没有吃饱。
小家伙却伸手指了指药商手中的药材。
「这个药泡了水,不好。」
闻言,那药商顿时心虚,眼见着就想上来踹开这个讨厌的小鬼。
不用裴济开口,他身后的随从便上前拦住了对方。
裴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正跳得飞快。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从药商的药材中拿起了一味药。
害怕吓到孩子,他努力克制地温声问道:「这是什么药,你认识吗?」
小家伙盯着那药材看了会儿,又凑过来嗅了嗅,最后眨了眨眼。
「是一见喜。」
裴济终于笑了。
「知道了。」
找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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