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秀那天,我打了个喷嚏,震得大殿瓦片乱颤。
萧寻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头误入鹤群的棕熊,最后却大手一挥。
「留,正好给朕的后宫辟邪。」
后来,北境的大将军送给我一包风干牛肉,我回了他一筐大萝卜。
他在信里说:「娘娘若为男儿,必是良将。」
1
我娘生我那日,稳婆大概以为接生了个哪吒。
听说我落地时哭声震天,连屋外的桑树都断了几根枝。
我爹站在院子里,听着我那浑厚的嗓音,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三岁那年,别家姑娘在扑蝶,我扛着表弟在院子里飞奔。
七岁那年,我娘逼我学琴,结果我一指头下去,琴弦断了三根。
十岁那年,我去演武场找大哥,被路过的教头夸了一句:「好一副虎背熊腰,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我爹当时的眼神,像看一笔收不回来的坏账。
那教头说的是实话。
我确实虎背熊腰,确实黑,确实壮。
镜子里的人五官倒还端正,眉眼甚至有几分英气,就是往那儿一杵,跟个门神似的。
当堂姐们为了那不足一握的纤腰饿得头晕眼花时,我正抱着一只烧鸡啃得满嘴流油。
「桑桑啊,」我娘总是叹气,一边给我擦嘴一边说,「你要相信,总有人能欣赏你的美。」
我点头:「嗯,瞎子里肯定有。」
「……」
十二岁那年,他们把我送到了祖母那儿。
祖母倒是喜欢我。
「这身板好,这身板能扛事儿。」别人绣花,我跟祖母下棋。
别人吟诗,我跟祖母读兵书。
别人练那弱柳扶风的步态,我去后山跑马。
倒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谁说女子不如男」。
而是我单纯觉得,刺绣扎手,兵书好看,骑马痛快。
当选秀的旨意下来时,我爹难得对我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明珠啊,进宫是个好去处,皇家……皇家粮食多。」
我看明白了,他是在庆幸终于把我这笔坏账甩给皇上了。
收拾行李那天,我往箱底塞了两本《孙子兵法》,又顺手揣了一大包萝卜种子。
入宫那天,我爹倒是红了眼眶。
我拍拍他的肩膀……那一掌下去,他直接矮了半截。
「爹,放心。」
我咧嘴一笑,一口大牙想必很不好看。
「我会种萝卜,怕啥?」
2
选秀当日,殿内站了三十余人。
个个肤白貌美,腰肢纤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只有我。
往那儿一站,像一只棕熊混进了鸟群。
站在最后一排,前面那姑娘身上的脂粉味呛得我连打了三个喷嚏。
动静挺大,瓦都震了。
姑娘回头瞪我,我回个笑脸。
她大概是被我的牙晃了眼,嫌弃地转过头去。
「大理寺卿谢怀远之女,谢明珠觐见。」
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
我看见龙椅上的那位,年轻的帝王萧寻,端着茶盏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先是看了一眼我的脸,然后视线往下,扫过我宽阔的肩膀,最后落在我稳健的下盘上。
那表情,精彩纷呈。
他下意识地偷瞄旁边的太后。
太后的手指也在抖,大概是在想哪个环节出了错,把这个庞然大物放进来了。
旁边有秀女发出了低低的窃笑声。
我面不改色,跪下行礼。
动作标准,姿态如松,声音洪亮:「臣女谢明珠,参见陛下,太后娘娘。」
这一跪,膝盖着地的声音都很实诚。
大殿里一片死寂。
萧寻终于回过神来,他放下茶盏。
「平身。」
我起身,抬头。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桃花眼。
按照常理,这时候要么撂牌子赐花,要么留牌子赐香囊。
太后显然想撂牌子,手都伸出去了。
但萧寻忽然开口了:「留。」
太后的手僵住了。
我也愣了一下。
萧寻看着我,嘴角勾起弧度,我懂那是自暴自弃后的摆烂。
我小时候经常这样。
「谢氏……端庄稳重,甚好。封端妃,居景华宫。」
我行礼谢恩。
起身时,我看见萧寻长出了一口气。
我好像就是挺懂他的表情。
像是在说:「反正后宫已经这样了,不如放个镇宅神兽进来辟邪。」
3
景华宫是个好地方。
真的。
虽然它在皇宫的最西北角,墙皮剥落了一半,院子里的杂草比人高。
但它大啊。
而且清净。
内务府分来的宫人也是「边角料」。
领头的小太监叫福顺,左腿微跛,走路一高一低。
掌事的大宫女叫青杏,是个结巴,一紧张就「奴奴奴奴婢」个没完。
换了别人,估计当场就要发飙,哭着喊着要去陛下那里告状。
我看着站在院子里瑟瑟发抖的一群人。
「行。那就留下吧。」
我没理会他们的震惊,指了指那满院子的杂草。
「把这儿清理出来。我有用。」
福顺腿脚不好,我就不让他跑远路,让他帮我记账管库房。
青杏说话慢,我就耐心听,不催。
不是施恩,只是觉得人活着不容易,没必要折腾。
没过半个月,景华宫变了样。
杂草没了,地翻松了。
我把带来的萝卜种子撒了下去。
看着黑黝黝的土地,我心里特别踏实。
这就是我的日子。
我不去给太后请安,反正她看见我就头疼。
也不去御花园争奇斗艳,我怕把花挤死了。
我就在景华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后宫里的风言风语当然有。
德妃是最受宠的,也是最爱找茬的。
有一天她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了,看见我一身布衣蹲在地里,眼里的嫌弃都要溢出来了。
「哟,端妃姐姐这是在做什么?」
她用帕子捂着鼻子。
「好大一股子土腥味。」
「种菜。」
「姐姐真是好雅兴。听说陛下还没翻过姐姐的牌子?也是,姐姐这身板,怕是陛下消受不起。」这话挺毒。
周围的嫔妃都在看笑话。
福顺在旁边气得手都在抖。
我看了看德妃那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腰,又看看自己结实的手臂。
「妹妹说得对。」
我诚恳地点头。
德妃一拳打在棉花上,脸都绿了。
「疯子,白瞎了这江南谢氏的出身。」
她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我看都没看她的背影,低头继续拔草。
青杏凑过来,眼睛红红的。
「娘……娘娘,您别……别难过。」
我笑了:「难过什么?今晚加餐,吃红烧肉。」
难过?
那是最没用的情绪。
4
萧寻来的时候,我正挽着袖子,拿着镰刀。
门被推开。
我以为是福顺回来了,头也没回。
「粪挑回来了?堆墙角就行。」身后一片死寂。
我直觉不对,回头一看。
萧寻站在门口,一身明黄常服,脸色黑得像锅底。
身后跟着的大太监,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手里的镰刀僵住了。
这就很尴尬了。
我把陛下当成了挑粪的太监。
镰刀一扔。
「臣妾参见陛下。」
动作依然标准,声音依然洪亮。
萧寻看着我,又看了看那把镰刀。
「爱妃这是……」他似乎在斟酌词汇。
「割草。」萧寻沉默了。
「起来吧。」
他摆摆手,走进院子,四处看了看。
「这地方……倒是清净。」
他坐在石桌旁,那是院子里唯一干净的地方。
石桌上放着一盘残局,还有一本翻开的《孙子兵法》。
他挑眉看我:「你看得懂?」
「勉强能看懂几成。」
「你祖母是林家的人?」
「陛下知道?」
「林老将军威名赫赫,当年北征大捷,朕还是皇子时便听过。」
他放下书,「陪朕下盘棋。」
「臣妾手脏。」
「朕不嫌弃。」
行吧。
我去洗了手,坐在他对面。
他落子很快,显然是常下的。
布局老练,攻势凌厉。
我落子慢一些,但一刻钟后,萧寻的脸色开始变了。
两刻钟后,他的白子已是四面楚歌。
三刻钟后……
「臣妾输了。」
我推棋认输。
萧寻眯眼看我:「你没输。」
「臣妾输了。陛下英明神武,棋艺超群。」
「……你再这样,是欺君。」
「那臣妾赢了。」
「……」
他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帝王的矜持微笑,是真的被逗乐了。
眉眼舒展,倦意散了几分。
「你倒是有意思。」
我垂眸:「陛下谬赞。」
「你出生江南谢氏,父亲是当朝大理寺卿,母家又是将门之后,你又这么……」
他瞥我一眼,轻咳一声,跳过了些我听惯了的词句。
「朕到景华宫来,总不能再是宠信佞臣,不顾朝政了吧。」
他自言自语,刚刚舒展的倦意,聊着聊着又重新上了眉头。
「御史参了朕一个时辰,辩不过呐。」
「陛下晾他两天,他就老实了。」
「什么?」
我把棋子放进棋盒,随口说:
「臣妾觉着,好话歹话,说多了都是一个意思,让听他说话的人多多注意到他。」
「哦?」
我抬头咧嘴,见萧寻脸色一僵,又不得不垂暮低头。
「那位大人是急着表忠心,晾晾就好了。」
萧寻盯着我看了半晌。
我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
「臣妾随口说的,陛下别当真。」
他走的时候,心情似乎不错。
「你这萝卜,」他指了指地里,「长出来给朕送点。」
「遵旨。」
当晚,敬事房传来消息,陛下翻了端妃的牌子。
后宫炸了。
5
那晚,萧寻没碰我。
他躺在龙床上,我睡在榻上。
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你不过来?」
「陛下累了,早些歇息。」
开玩笑,那床太挤了,我怕半夜把他踹下去。
萧寻轻笑了一声。
「那起来到院子里再下一局吧。」
那个夜里,下了十局,五五战平。
第二天,他又来了景华宫。
这一来二去,就成了习惯。
名为临幸,我感觉更像聚友。
有时候也不下棋,就坐在廊下喝茶,随口聊几句朝堂上的烦心事。
说完也不指望我回答,就那么自顾自地发呆。
我一边听,一边种菜。
偶尔接一两句,大多数时候沉默。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氛围。
「景华宫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用演。」有一回他说。
「陛下在别处要演?」
他笑了笑,没回答。
后宫流言四起,说端妃肯定有什么媚术,把陛下迷得神魂颠倒。
我在景华宫听着福顺绘声绘色地讲外面的传言。
「娘娘,她们说您会下降头。」我照了照镜子,叹了气:「我要是有这本事,至于非要让自己长这样么?」
德妃沉不住气,又来试探。
那天萧寻正跟我提及北境。
「那边游牧部落最近不太安分。」我正在洗一根刚拔出来的生萝卜,脆生生的。
「臣妾入宫时,什么都没带,除了这萝卜种子。」
「什么?」
「祖母说过,人都怕饿,要臣妾务必学会自己种一种粮食,无论何时家里都得有几把种子,臣妾愚笨,只会种萝卜。」萧寻的眼睛渐渐亮了。
我就说,我总能读得懂他。
正说着,德妃来了。
她端着一碗参汤,娇滴滴地走进来:「陛下,臣妾亲手熬的……」
一进门,看见我大马金刀地坐着,手里拿着刷了半截萝卜,桌上铺着萧寻带来的地图。
德妃懵了。
不应该是红袖添香吗?
这怎么像是梁山聚义?
「陛下……这是在与端妃妹妹讨论……军务?」
萧寻有些不耐烦地被打断。
「放下吧,出去。」德妃走时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妖怪。
后宫又开始传言,说我在陛下的茶里下了药。
更离谱的说法是,我其实是男扮女装的谋士,专门给萧寻出主意。
我照镜子看看自己这张脸,要不是长成这样,萧寻大约不会这么放松。
毕竟,我这张脸,实在让人生不出任何旖旎的心思。
这天,萧寻又来了。
他一进门就往椅子上一瘫,脸色很臭。
「怎么了?」
「朕今日舌战群臣。」
「赢了?」
「输了。」「要不要试试拔萝卜?解压。」
「……朕是皇帝。」
「体察民情啊。」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萧寻看起来真像是挑大粪的太监,要不是我阻止,能把我菜园子给拔完了。
「解气。」
他啃着自己亲手拔的萝卜,坐在墙角,看着日头从宫墙上缓缓落下。
「还挺甜。」
「那是,臣妾亲手种的。」
萧寻又咬了一口,心情似乎好了些。
从那天起,他来景华宫的次数更频繁了。
有时候带奏折来,边批边跟我聊。
有时候就下棋,下完了骂几句朝臣,再去拔我的萝卜出气。
没萝卜的时候我就让他去拔草,手感差点,也能将就。
6
那年秋天,北境大捷。
大将军霍惊蛰率军击退北狄十万大军,收复失地五百里,凯旋而归。
宫宴设在保和殿。
我作为端妃,位置还算靠前。
但依然是个边缘人,萧寻也知道我这么大块头习惯了坐远点。
嫔妃们坐在侧席,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偷偷往将领席上瞟。
远远地,我也看见了那个主角。
霍惊蛰。
人如其名,带着一股子蛰伏的惊雷之气。
他比萧寻还高,比我还黑。
一身玄色战袍,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鬓角的浅疤。
他不笑,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周围的喧嚣仿佛与他无关,那些大臣的敬酒,他也是来者不拒,却不多话。
我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跟我一样,是个异类。
这时,一个嫔妃不知走得什么迂回路线,居然能从我身边经过,还「不小心」撞落了我的杯子。
酒水洒了一地,杯子骨碌碌滚远。
那嫔妃我不认识,捂着嘴,皮笑肉不笑。
「哎呀,端妃姐姐恕罪,妹妹一时不察。」周围有人窃笑。
我弯腰去捡杯子。
低头时,还看了看湿透的裙摆。
这料子挺贵的,我这尺寸做下来就更贵了。
劳民伤财的。
想着想着,一不小心杯子被我踢得滚远了些,正要再俯身些去拿,一只手先我一步捡了起来。
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虎口有厚茧……是握刀握出来的。
我抬头。
霍惊蛰站在面前,手里拿着那只杯子。
他的脸比我想象的还要黑,比我还黑两度。
五官刚硬,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眉骨很高,眼窝很深,眼神锐利得像刀锋。
近了看,那道浅疤像一道弯弓。
他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平静地递过杯子,行礼。
「端妃娘娘。」
那目光很平常。
就只是平常地看着一个人。
很少人第一次见我时是这种表情。
我难得地愣了一下,接过杯子。
「多谢将军。」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人挺有意思。
眼挺瞎。
7
清明祭祖,我也去了。
回程的路上遇到了刺客。
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截杀,目标是萧寻。
场面一片混乱。
侍卫被冲散,除了我坐的马车稳如泰山,其他马车都被掀翻了。
马车一直跑,等我从车里出来时,周围都没人了。
我头上还是磕破了点皮,血流进眼睛里。
但我没晕。
目光所及,我没看到萧寻。
我信他定能保自己安全。
从头上拔下一根金簪,那是出门前青杏非要给我插上的,说是只有这个配得上身份。
现在手边没有趁手的武器,就只有它了。
一个黑衣人终究是追了上来,他朝我冲过来。
我没尖叫,也没跑。
我跑步费劲儿,不如留着体力拼一拼。
握紧簪子,摆出了小时候跟教头学的架势。
虽然有些年没练,但底子还在。
只要刺中,再用我的身体撞他,一般人都得倒。
就在那刀锋即将落下的一瞬,一道玄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刀光一闪。
黑衣人倒下了。
霍惊蛰站在我面前,手里的长刀还在滴血。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
大概是没想到我拿簪子的姿势还有武学功底吧。
「你那不是剑,待着别动。」
他扔下这句,转身杀入战圈。
我抬头才发现,又跟着来了十几个黑衣人。
那是一场恶战。
霍惊蛰像一头下山的猛虎,所到之处,血肉横飞。
最后,刺客全灭。
霍惊蛰的胳膊上被划了一道大口子,深可见骨。
「陛下无碍,受了点轻伤,有随行的太医们看护呢,娘娘安心。」
霍惊蛰一个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一边自己撕扯衣摆准备包扎,一边告诉我萧寻的情况。
我就知道那小子命大,长舒了一口气。
霍惊蛰只有一只手能动,动作笨拙。
我走过去,蹲下身。
「我来。」他抬头看我,想拒绝。
「娘娘千金之躯……」
我拿过他手里的布条,动作利索地给他缠上。
「再流血你就成干尸了。」
我低头包扎,他的肌肉紧绷,硬得像石头。
「娘娘不害怕?」
「怕啊。」
我打了个结,用力有点大,他闷哼一声。
「但怕也没用,万一再来一波人,我打么?得你先活下来再说。」
霍惊蛰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是他第一次露出类似笑的表情。
包扎完,我打量着他身上的旧伤。
那些伤疤纵横交错。
「将军身上旧伤不少。」
「打仗留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指了指自己手背上的一道疤。
「我也有,种菜的时候被锄头划的。」
霍惊蛰愣住了。
「……娘娘威武。」我头一回觉得,被人说威武,比被夸漂亮还要顺耳。
8
回宫后,霍惊蛰便要回北境驻守。
临行前,他托人送来了一份谢礼。
不是金银珠宝,是一包风干牛肉。
北境特产,硬得能砸死人,但越嚼越香。
我也回了一份礼。
一筐刚拔出来的萝卜,红皮白心,水灵灵的。
还附信一封。
「将军客气了。萝卜不值钱,但比牛肉新鲜。败火。若是军中粮草不济,切片晒干也能顶饿。」半个月后,我收到了回信。
字如其人,铁画银钩,透着一股子硬气。
「萝卜收到,比军粮好吃。已分发给将士们尝鲜。」
从此,我们开始了通信。
这在宫里是大忌。
但萧寻默许了。
因为我的信从来不走私人的路子,都是夹在给萧寻的奏折里,光明正大。
萧寻每次看完奏折,就把那封信抽出来给我。
眼神揶揄。
「你的萝卜将军来信了。快拿走,一股子膻味。」
一开始,信里是很客气的。
他问:「娘娘近日身体安好?」
我回:「尚可。近日萝卜长势喜人,倒是将军,北境风大,记得抹油,别裂了口子。」
渐渐地,信里的内容开始变味儿了。
不在聊那些虚头巴脑的礼节,开始聊「正经事」。
有一回,我在信里夹了一张随手画的图。
那是改良版的「猪圈设计图」。
「听说北境冬天冷,牲畜容易冻死。将军不妨试试这种半地下的暖棚,我在景华宫试过了,那两头猪睡得直打呼噜。」
霍惊蛰回信很快。
信纸上居然沾着一点墨迹,像是他不小心蹭上去的。
「图纸收到。已着人试建。另,娘娘画技……甚是写意。那头猪画得颇像……咳,颇像真的。」
我拿着信笑得直抖。
我知道我画画难看,那猪画得像只长了鼻子的土豆。
但他居然还夸得这么勉强。
再后来,我们聊兵法。
我提过一个关于粮草运输路线的问题,那是祖父留的书上看来的,觉得现在的路线太绕,容易被截断。
霍惊蛰回信说,他去看了,确实有隐患,改了。
他在信里说:「娘娘若为男儿,必是良将。」
我回:「我若是良将,谁来种萝卜?」
信越来越长,也越来越厚。
有时候里面会夹带一些奇怪的东西。
有一回,信封里掉出来几片红色的叶子。
「桑桑,巡边时所见。北境没有红花,但这红霜叶,想让你看看。」
桑桑。
他开始叫我桑桑了。
只有母亲这样叫过我。
我把那几片叶子做了书签,夹在那本《孙子兵法》里。
我也回赠过。
我把景华宫那棵老槐树上结的槐米,晒干了装在香囊里寄给他。
「槐米清热凉血。将军火气大,泡水喝。」
这种交流很奇妙。
他甚至在信里问过我:「娘娘,那只叫『大黄』的野猫,最近还来偷鱼吗?」
「不偷了。它有身孕了,现在直接躺在门口碰瓷,不给鱼不走。」
萧寻有一次无意间看到了我的回信。
他酸溜溜地说:「谢明珠,你跟朕说话都没这么啰嗦。连只猫拉屎你都要告诉他?」
我白了他一眼。
「那都是生活琐事,跟陛下说的那才叫正事。」青杏看着那越来越厚的信纸,欲言又止。
「娘娘……」
「怎么了?」
「您跟将军……」
「讨论兵法而已。」
青杏看我的眼神,明显不信。
我继续写信,假装没看见她的表情。
「今日萝卜又长高了一寸,想来将军那儿的土豆还是冻死了。下回给将军寄些萝卜干,冬天当零嘴吃。」
写完,我发现自己嘴角在弯。
不对劲。
我放下笔,盯着那张信纸看了半天。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算了,不想了。
反正也没什么。
9
萧寻是个敏锐的人。
但我最近觉得他有点迟钝。
他好像完全没发现,我下棋的时候越来越不专心了。
以前我下棋,那是寸土必争,杀伐果断,赢了他还要嘲讽两句。
这几日,我经常捏着棋子,脑子里想的是北境的风到底有多大,能不能把人吹跑了。
「该你了。」
萧寻敲了敲棋盘。
「哦。」
我回过神,随手落了一子。
这步棋下得很臭,是个死局。
若是以前,萧寻肯定要抓住机会大肆嘲笑一番,然后把我杀个片甲不留。
但今天,他居然不动声色地让了一子,把棋局导向了一个和局。
「北边最近风大。」
他一边收棋子,一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朕看你那院子里的萝卜叶子都黄了,若是想做萝卜干,得趁这两天日头好。」
我一听「萝卜干」,立马来了精神。
「多谢陛下提醒!臣妾这就让人去收!这天儿确实适合晒干货。」
萧寻低头喝茶,没接话。
我正盘算着晒多少斤萝卜合适,根本没注意他在干嘛。
「朕库房里有些上好的密封坛子,回头让王公公给你送来。别让萝卜受潮了。」
「陛下圣明!陛下真是个懂生活的人!」
我随口夸了一句,心里已经在想要不要加点辣椒面了。
还有一次。
我正在读霍惊蛰的来信。
信里说北境下雪了,他堆了个雪人,还在雪人头上插了根胡萝卜,说看着像我,像那个在选秀大殿上「气壮山河」的我。
我看得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笑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萧寻还在旁边批奏折。
这多少有点不给雇主面子。
我赶紧把信往袖子里一塞,装模作样地端起茶杯。
「笑什么?」
萧寻头也没抬,朱笔在奏折上划拉着。
「没……没什么。」
「霍惊蛰那糙汉子,还能写出什么笑话不成?」
他语气随意,连笔尖都没停。
「他说……他说北境的雪大,把帐篷都压塌了。」我随口胡诌。
萧寻「哦」了一声。
就在我以为这个话题结束了,准备继续想那个雪人的时候,他又开口了。
「那是挺惨的。」他说。
「朕记得库房里有批刚进贡的加厚毛毡,放着也是生虫。回头你……顺便给他寄过去吧。就说是朕赏的。」
我大喜。
「谢主隆恩!替北境将士谢过陛下!」
「行了,别傻笑了,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忽然回头问了我一句:
「谢明珠,这景华宫的墙,是不是太高了?」
「啊?」
我不解,抬头看了看。
「不高啊,正好挡风,再低点猪就跑出去了。」
「……」
萧寻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古怪。
「走了。」
他转身就走,背影看着有点莫名的萧索。
我挠挠头。
我很少看不懂他的,今天真奇怪。
10
北境再起战事。
北狄卷土重来,这次来势更凶,据说是倾国之力,三十万铁骑压境。
霍惊蛰短暂地回京商讨出征的部署,而后奉旨出征。
临行前,他进宫辞行,先见了萧寻,再见了太后。
没人知道他还偷偷见了另一个人。
那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浇菜,听见有人来报。
「娘娘,有人求见。」
我抬头,看见霍惊蛰站在月门外。
他穿着铠甲,身形挺拔,像一柄出鞘的剑。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给那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将军。」
沉默。
只有风吹过萝卜叶子的沙沙声。
霍惊蛰从怀里掏出一枚木簪。
很粗糙,木头也不算名贵,雕工更是拙劣,隐约能看出是一朵花的形状。
「十五岁那年刻的。」
他的声音有些哑:「那时候想,将来要送给……」
他没说完。
但我懂。
我看着那枚簪子,没有伸手。
心里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酸涩难当。
「将军,」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是妃子。」
「我知道。」霍惊蛰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簪。
「但我……想让你知道。」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灼灼。
「我不求什么。只是这去北境,生死未卜。有些话若是现在不说,怕是以后没机会了。」
他把木簪放在石桌上。
轻轻的,「嗒」的一声。
像是敲在我的心上。
「等我回来。」
「若我能活着回来,再去向陛下讨个恩典。若回不来……」
他没说下去。
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北境的夜空很黑很黑,所以星星特别特别亮,像你的眼睛。」
说完,他转身就走。
我知道他片刻也不敢耽搁。
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
院子里恢复了死寂。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北境的星星,也比这都亮吗?
月亮升起又落下。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动了。
走到石桌旁,手指颤抖着抚摸那枚木簪。
上面像是还带着他的风霜一样。
11
霍惊蛰走后,我病了一场。
不严重,就是没精神。
萧寻来看我。
他坐在床边,看着我消瘦了不少的脸,叹了口气。
「别装了,朕知道你没病。」
我睁开眼:「陛下英明。」
「朕想好了。」
「想好什么?」
「等霍惊蛰凯旋。」他看着窗外,「朕会以『端妃病重』为由,送你去皇家别院静养。过个一年半载,报个『薨逝』。到时候,给你换个身份。」
我愣住了。
彻底愣住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陛下……为何?」
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给自己的头上抹绿。
虽然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但这对于一个皇帝来说,是难以想象的宽容。
萧寻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桃花眼里,少见的认真。
「你是朕在这后宫里,唯一一个不想从朕这儿得到什么的人。」
「你把朕当朋友,朕也亦然。」
「你的身份,是当年朕随手一指定下的,是我欠你的。」
他笑了笑,有些苦。
「朕这辈子,困在这皇位上,身不由己。既然朕得不到自由,那便成全你。」
我的眼眶瞬间热了。
入宫这么多年,我没哭过。
这一刻,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翻身下床,郑重地行了个大礼。
却什么都没有说。
萧寻扶起我,故作嫌弃地擦了擦我的眼泪:「行了,丑死了。别把鼻涕蹭朕身上。」
我破涕为笑。
「日后你若忘了朕这个恩人……」
「陛下放心,忘不了。」
我拍拍胸脯。
「萝卜种子还在,以后每年给您送一车。」
萧寻笑了。
「一言为定。」
那天之后,我的病「好」了。
我开始数日子。
数着北境的捷报,数着归期。
12
日子一天天过去。
捷报频传。
每一封捷报,都让我的心安稳一分。
萧寻也会特意让人把消息送来给我。
直到那一年的初冬。
最后一场决战。
大胜。
北狄退兵,递交降书。
整个皇宫都在欢庆。
我正在给萝卜浇水,想着霍惊蛰若是回来了,这批萝卜正好能炖牛肉。
直到青杏跑进来,脸色惨白。
「娘……娘娘……」
她哆嗦着,话说得更不完整了。
我手里的水瓢忽然变得千斤重。
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说。」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大大大大将军……」青杏跪在地上,大哭起来。
「身身身先士卒,追击击击击敌寇……中中中中伏……重伤不不不不治……薨了!」
当!
水瓢落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水洒了一地,湿了我的鞋袜。
我没哭。
也没晕。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水渍,脑子里一片空白。
死了?
那个像群山一样的男人,那个说我眼睛比星星还亮的男人,那个说要回来讨答案的男人……死了?
怎么可能呢。
我就那么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
直到腿脚发麻,直到天色黑透。
直到萧寻来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一个盒子放在石桌上。
那是霍惊蛰的遗物。
一封没写完的血书。
我颤抖着手,打开那张残破的布。
字迹潦草。
「桑桑,等我回来,我想……」
后面没有了。
那一笔拖得很长,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你想什么?
你倒是说完啊!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终于决堤。
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流泪。
心像是被掏空了一块,风呼呼地往里灌。
13
那之后的三天,我没出屋子。
我不吃不喝,只是坐在床上,手里握着那枚木簪。
萧寻每天都来,坐在门外的台阶上,不说话,只是陪着。
第四天入夜,我开了门。
萧寻站起身,看着我。
我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眼神清明。
手里拿着那枚木簪。
「他让我等他回来给答案。」
「现在回不来了。」
「那我就自己给自己一个答案。」
我把头发挽起,插上了那枚粗糙的木簪。
我们并肩坐着,看着夜空。
星星很亮。
「他在信里叫你桑桑?」
萧寻轻声问。
「嗯。」
我摸了摸木簪,「只有母亲这样叫过我。」
「他说我眼睛比星星还亮。」
萧寻没说话。
我声音很轻:「他真是个瞎子,人怎么可能比星星亮?」
萧寻的目光落在远处。
「不许你这么说朕的爱将,他眼神好着呢。」
天快亮的时候,萧寻起身。
「你还有朕。」
我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
「朕不会让你一个人。」
他走了。
我坐在原地,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14
两年后,萧寻立我为后。
朝臣哗然。
端妃?那个又黑又壮的端妃?
朝堂炸锅了。
「端妃貌陋!」
「端妃无德!」
「端妃……太壮了!」
萧寻坐在龙椅上,冷冷地看着下面的群臣。
「皇后之贤,尔等不配置喙。谁再多言,朕就让他去北境种萝卜。」
满朝鸦雀无声。
册封大典那日,我身着凤袍,站在镜子前。
还是那么黑。
还是那么壮。
凤冠霞帔也遮不住这一身五大三粗。
那一身繁复的礼服,穿在别人身上可能压得喘不过气,穿在我身上,刚好。
我走在御道上,步伐沉稳,神色从容。
两旁的命妇们低头行礼,没人敢抬头看笑话。
青杏跟在我身后,悄悄抹泪。
「娘娘熬出头了。」
我笑了笑,也不知道头究竟在哪儿。
当晚,萧寻来到坤宁宫。
没有洞房花烛,我们就着几碟小菜,喝了三壶酒。
「外头传言新皇后威武雄壮。」
萧寻笑着调侃。
「有人问到底多威武,得到的回答是『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我听了,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拳头:「这谣言传得……这牛得多小?」
萧寻大笑。
笑着笑着,他看着我头上的木簪,即便做了皇后,我依然戴着它。
他没说什么,只是举起酒杯:「桑桑,敬你。」
15
时光一晃四十年。
大齐的百姓都知道,他们有一位奇特的皇后。
长得不美,甚至有点凶。
但她把后宫治理得铁桶一般。
她不争宠,也不许别人搞那些阴私手段。
谁要是敢在后宫兴风作浪,皇后娘娘直接提溜着领子「亲自」扔出去。
她还带着宫女太监种地。
皇宫的御花园里,一半是花,一半是菜。
每逢灾年,皇后宫里的存粮比户部还多。
我和萧寻,成了史上最默契的「合伙人」,一起从青丝变成白发。
萧寻也老了,鬓边染霜,不复当年清隽模样。
但我们还是常常下棋。
还是常常吵架。
他说我棋艺越来越臭,我说他眼神越来越差。
他说我种的萝卜不如从前甜,我说他嘴巴越来越刁。
后宫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我们两个还在。
他有了子嗣,其他妃嫔所出。
我不偏不倚地对待,该管的管,不该管的不管。
萧寻私下问我:「你不想要自己的孩子?」
我看了他一眼。
「陛下忘了,咱们是兄弟。」
他愣住了,随即笑了。
「朕差点忘了。」
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夫妻之实。
但比谁都默契。
萧寻驾崩那年,是个冬天。
初雪。
他躺在病榻上,握着我的手。
老了,我们都老了。
他的手枯瘦如柴,我的手上也满是皱纹和老茧。
他声音很轻。
「桑桑。」
我应声:「阿寻,我在。」
「来世我想当你兄长。」
我愣了愣。
他笑了笑,声音越来越弱。
「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护着你了。」
我看着他慢慢闭上眼睛。
「好。一言为定。」
萧寻走了。
那一刻,心里像是空了一块。
又一个人走了。
我又独自活了十年。
成了太皇太后。
新皇帝很孝顺,虽然有点怕我。
七十二岁那年的冬天,我病了。
太医说是油尽灯枯,药石无医。
躺在床上,我让人把那枚木簪取下来,放在枕边。
窗外飘着雪。
初雪。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个人站在宴席的角落,独自饮酒。
那个人说,你的眼睛比北境的星星还亮。
那个人说,等我回来,问你讨个答案。
闭上眼的时候,我仿佛看见了北境的风雪。
看见了那个玄衣铁甲的青年,骑着马,站在风雪里回头看我。
他笑着说:「桑桑,萝卜种得不错。」
史书上说,端慧皇后谢氏,貌陋而德隆,帝后情深意笃,传为佳话。
我觉得这说法也没什么不对。
这辈子,长得不怎么样,但活得还行。
这买卖,不亏。
(正文完)
【番外一】北境的风(霍惊蛰视角)
1
第一次见桑桑,其实不是在庆功宴上。
是在更早的时候。
那是某次回京述职的前一天。
我路过大理寺卿谢大人的府邸后门,看见一个穿着布衣的姑娘,正在帮一个老伯推车。
那车上装满了煤炭,轮子陷进了泥坑里。
老伯急得满头大汗。
那姑娘二话没说,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气沉丹田,一声轻喝:「起!」
连人带车,硬生生给抬了出来。
那老伯千恩万谢。
姑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阳光下晃眼得很。
「没事儿大爷,我劲儿大,以后有这活儿喊我,给俩包子就行。」
我坐在马上,愣了一下。
京城的贵女我见多了,个个弱柳扶风,走两步都要喘三喘。
这种能把几百斤煤车扛起来还笑得像朵花儿一样的,我头回见。
当时我就想,这姑娘身板真好,是个练家子。
若是生在军户人家,没准能当个先锋。
后来在宫宴上再见,她已是端妃。
坐在角落里,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棕熊。
别的妃子都在笑,在媚,在争奇斗艳。
只有她,自斟自饮,眼神清明却又游离,仿佛这满殿的繁华跟她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
有人撞了她,泼了她一身酒。
她不恼,反而弯腰去捡杯子。
那一刻,我看见了她眼底的无所谓。
大象是不会跟蚂蚁计较的。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帮她捡起了那个杯子。
指尖相触。
她的手上有茧。
不是拿绣花针磨出来的,是干重活留下的。
那一瞬间,我觉得我们是一类人。
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我们都是异类。
2
我是个薄命人。
我娘生我那日,难产。
血流了一地,稳婆都说保不住了。
结果我活了,我娘没了。
我爹站在门外,听到这消息时,手里的酒坛子摔了个粉碎。
他没进来看我一眼。
后来我才知道,他恨我。
恨我夺了他发妻的命。
三岁那年,别人家的孩子在院子里追蝴蝶,我在营帐外捡马粪。
马粪晒干了能烧火,冬天暖和。
这是军中老卒教我的。
七岁那年,我第一次摸刀。
刀很重,我握不稳,手被震得发麻。
教头说:「好苗子。握刀的姿势,天生就对。」
那天晚上,我爹喝醉了酒,把我拎起来扔出门外。
「滚,跟你娘一样晦气。」我没哭。
倒在雪地里,看着满天的星星。
北境的星星很亮。
我想,我要是能像星星一样就好了。
亮得让人看见,就不会被丢掉了。
十二岁那年,我第一次上战场。
不是主动的,是被敌人偷袭了营地。
我拿着一把卷了刃的刀,砍死了三个北狄人,脸上留了一道疤。
只是觉得,活着,真好。
十五岁那年,我升了百夫长。
我爹那年死了。
喝酒喝死的。
临死前,他握着我的手,说了一句:「你娘……你娘叫惊蛰。」
他给我取的名字,是她的名字。
原来他不是只恨我。
他也恨自己。
二十岁那年,我成了将军。
最年轻的将军。
北境的风沙吹老了我的脸,战场的刀光染红了我的眼。
有人问我,霍将军,你这辈子有什么想要的?
我说,没有。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只知道打仗,只知道杀敌,只知道活着。
直到那年秋天。
凯旋回京。
3
我是个粗人。
不懂风花雪月,不懂吟诗作对。
我只知道,刀要磨快,马要喂饱,兄弟们的命要护好。
直到我收到了那筐萝卜。
还有那封信。
「将军客气了。萝卜不值钱,但比牛肉新鲜。败火。」
我在营帐里,拿着那封信,看了整整三遍。
字写得不算娟秀,甚至有点豪放,那一撇一捺,透着股子倔强。
我咬了一口萝卜。
脆、甜、水灵。
在这满嘴沙子的北境,这萝卜简直是人间美味。
我给她回信。
搜肠刮肚,想写几句好听的,憋了半天,只写出来「萝卜好吃」。
副将看见了,笑得前仰后合。
「将军,您这是给相好的写信?怎么跟写军令状似的?」
我踹了他一脚。
「滚。」
但我心里是热的。
在这苦寒之地,有人惦记着你吃没吃肉,上火没上火。
那种感觉,比打了胜仗还让人踏实。
后来的通信,成了我最大的盼头。
每当有驿使要进京送奏折,我就早早地把信写好。
我跟她说北境的雪,说新来的兵蛋子尿了裤子,说草原上的狼。
她跟我说她的菜地,说宫里的那只野猫,说她又怎么把德妃气得跳脚。
她说:「我若为良将了,那谁来种萝卜?」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我想,如果我不打仗了,去给她种萝卜,好像也不错。
我会挑水,会劈柴,力气比那个跛脚太监大多了。
4
那枚木簪,十五岁的时候我刻了模子。
这回拿出来重新雕了很久。
那是胡杨木,北境特有的树,死了一千年不倒,倒了一千年不朽。
就像我对她的心思。
我不想要金银。
金银太冷,太俗。
我想给她一样带着温度的东西。
那天去辞行。
我把簪子拿出来,想送给她。
她说:「我是妃子。」
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刀绞了一下。
我知道她是妃子。
我也知道我是臣子。
但我控制不住。
我想带她走。
我想带她去北境,去大漠,去任何没有红墙黄瓦的地方。
我想看她骑马,看她在草原上笑,看她扛着萝卜在夕阳下奔跑。
「等我回来。」我对她说。
这不是一句空话。
我已经想好了,这仗打完,我就交出兵权。
哪怕是用我这一身的军功,哪怕是让我去种地,我也要向陛下求个恩典。
我想赌一把。
赌陛下对她的情谊是友情,赌陛下会成全。
5
那一战,打得很惨。
北狄疯了。
我也疯了。
我们被困在黑风口,粮草断绝,援军未至。
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倒下。
我身上的伤口已经麻木了,血流得太多,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我不能倒。
我要是倒了,这防线就破了。
更重要的是,我答应了她要回去。
我还没给她答案。
我还没亲手把那簪子插在她头上。
「杀!」
我吼得嗓子都破了。
长刀卷刃,我就用拳头,用牙齿。
最后一刻。
一支冷箭,穿透了我的胸膛。
疼。
力气像水一样从身体里流走。
我从马上摔下来,仰面躺在雪地上。
雪花落在脸上,冰凉。
我想起了那个黄昏,想起了景华宫里的萝卜叶子。
想起了她信里的好多话。
桑桑。
对不起。
我费力地撕下衣服的一角。
手抖得厉害。
「桑桑,等我回来,我想……」
我想娶你。
我想带你回家。
视线越来越模糊。
我仿佛看见了她。
穿着那身布衣,手里拿着水瓢,站在菜地里,回头冲我笑。
「霍惊蛰,你回来啦?萝卜熟了,今晚吃红烧肉。」
「哎。」
我在心里应了一声。
然后,闭上了眼。
【番外二】藏在暗格里的秘密(萧寻视角)
1
我其实一直都知道,我和谢明珠不是一路人。
她是鹰,我是笼中鸟。
她是山野的风,我是庙堂的钟。
一次,在景华宫下棋,她连赢了我几局。
却没像别人那样诚惶诚恐地谢罪,而是啃了一口萝卜,说:「陛下,您这棋风太稳。有时候,还得学会『舍得』。」
那一刻,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男女之情,是一种……遇到了对手的兴奋。
我想,这女人有点意思。
后来,霍惊蛰出现了。
我在宫宴上,看到了桑桑看他的眼神。
那么亮,那么直白。
我当时手里捏着酒杯,心里竟然没有一丝不悦。
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我想,原来这就是她想要的「对手」。
一个能跟她并肩站立,而不是让她跪拜的人。
那晚,我回了寝宫。
我没有翻牌子。
我让人找来了霍惊蛰的军报,还有他平日里的字帖。
我看了一夜。
他的字很丑,很硬,像刀劈斧砍。
我试着模仿了一下。
写了几个字,我笑了。
我学不来。
我的字从小练的是馆阁体,圆润、规矩、滴水不漏。
就像我的人生。
2
他们开始通信。
我是那个送信的人。
每次接过她递来的信,看着信封上那只画得歪歪扭扭的猪,我都会忍不住笑。
但我从未拆开过哪怕一封。
尽管我是皇帝,我有权知道一切。
但我不想。
那是属于她的,我无法触碰的小世界。
我愿意守护这个世界,不让任何人打扰,包括我自己。
霍惊蛰最后一次出征前。
我把他叫到了御书房。
我问他:「若是这仗打赢了,你想要什么?」
霍惊蛰跪在地上,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我懂了。
那天晚上。
我屏退了所有人。
铺开明黄色的圣旨,提笔,研墨。
我写了一封「放妻书」。
措辞我想了很久,改了三遍。
我不想用「废妃」这种字眼,我想给她一个体面的、干净的身份。
写完之后,我盖上了玉玺。
我把这道圣旨,放进了御书房最高处的那个暗格里。
等他回来,等他凯旋那天,我就把这个当作贺礼,送给他们。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得最荒唐,也最骄傲的一件事。
3
可是,霍惊蛰失约了。
噩耗传来的那天,我正在御书房批折子。
听到那个「薨」字,我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墨汁溅了我一身。
我第一反应是去那个暗格。
我拿出那道圣旨,手在抖。
晚了。
一切都晚了。
我去了景华宫。
她站在那儿,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木簪。
没哭。
但我知道,那个会种萝卜、会跟我开玩笑的谢明珠,在这一刻,碎了。
我走过去。
很想抱抱她。
告诉她,别怕,还有我。
但我停住了。
看见她把木簪插进发间,看见她眼底那绝望的死寂。
我知道,此刻任何的安慰都是徒劳。
我能做的,只有陪着她。
像个真正的兄长一样,替她挡住这漫天的风雪。
4
她留下来了。
做了我的皇后。
这四十年,我们之间有一个公开的秘密。
那就是霍惊蛰。
每年的忌日,我都会陪她去祭拜。
不是去皇陵,是在坤宁宫的小佛堂里。
那里供着一块没有名字的牌位。
她给牌位上香,我就在旁边递火折子。
她跟牌位说话,我就静静地听着。
有时候,我也会在心里跟他说两句。
霍惊蛰,你放心,她过得挺好,今年的萝卜又丰收了,我没欺负她,也没让人欺负她。
我甚至觉得,霍惊蛰一直都在。
在她的木簪里,在她种的萝卜里,在我和她之间那段留白的距离里。
我不嫉妒他。
真的。
我反而感激他。
感激他给了桑桑那段最明亮的时光,感激他让桑桑的心里始终有一团火,没在这深宫里彻底冷掉。
我爱她吗?
爱的。
很爱的。
5
我要走了。
大限将至。
她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有茧,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
我摩挲着那些茧子,心里一片宁静。
「桑桑。」我叫她的名字。
「阿寻,我在。」
她应着。
我看着她。
看着她头上的木簪。
我忽然很想告诉她那个秘密。
「那个暗格里……」
我抬手想要指向书房,最后时刻还是忍住了。
那里面藏着一道发黄的圣旨,和无数沓我模仿霍惊蛰字迹写的。
「桑桑」两个字。
我不能让她觉得亏欠。
也不想让她觉得,这四十年的陪伴,我还藏着别的心思。
我希望在她心里,永远是那个畅谈天下、没心没肺的兄弟。
其他的,她不需要懂。
「来世……」
我笑了,有些费力,「我想当你兄长,真的兄长,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护着你了。」
我看见她哭了。
眼泪滴在我的手背上。
「好。一言为定。」
这就够了。
这辈子,我没能给你自由。
下辈子,我一定早点把自由给你,把你……交给他。
我闭上眼。
黑暗中,我仿佛看见了一个年轻的帝王,站在景华宫的门口,看着那个蹲在地里拔草的姑娘。
他想,这姑娘真有意思。
如果……
如果没有那个「如果」。
就这样吧。
也很好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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