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的张媒婆又来给我说亲，这次是邻村的屠户。
「阿瑜啊，虽说是个杀猪的，但家底厚实，你嫁过去不用再磨豆腐，享福就行。」
我正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打哈欠，闻言，慢悠悠地拒绝：「不去，他身上的味道，会影响我的豆浆。」
媒婆气得直跺脚，骂我不知好歹，迟早要砸在手里。
我全当耳旁风。
傍晚，我去河边挑水，却在芦苇荡里发现一个血人。
他穿着破烂的华衣，气若游丝，脸上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他拖回了我的豆腐坊。
村里人都说我捡回来一个麻烦，一个活死人。
我不管，只是每天撬开他的嘴，固执地喂下一勺又一勺热豆浆。
「长得这么好看，死了太可惜了。不如给我磨豆浆吧。」
1
那人昏迷了三天三夜。
村里的李郎中来看过，捻着山羊胡直摇头，说他筋脉断了大半，五脏六腑皆有损伤，能捡回一条命已是祖上积德。
就算醒了，也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废人。
张媒婆闻讯，特地跑来看热闹，隔着门帘我都能想到她那个幸灾乐祸的样子。
「阮瑜啊阮瑜，我是真想不通你！好好的屠户你不嫁，非要捡个活死人回来拖累自己！你看他那张脸，一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跟个鬼似的，晚上不怕做噩梦吗？」
村里的闲言碎语更是没停过。
有人说我昏了头，有人说我天生就是个操劳的命。
我懒得理会。
我喂他豆浆时，总会偷偷加些后山采的灵芝碎末，那是我爹留下的救命药材，以前舍不得用，想着能帮他续点元气。
我只是觉得，那道狰狞的伤疤下，是一张即便狼狈也难掩俊朗的脸。
这样的人，就这么死了，确实可惜。
第四天清晨，我照例去给他喂豆浆，刚把勺子凑到他嘴边，那两把小刷子似的睫毛忽然颤了颤，掀开了一条缝。
他醒了，眼睛很黑，跟黑豆似的。
男人茫然又警惕地盯着我，我被他看得一愣，手里的勺子歪了，温热的豆浆洒了他一脖子。
「啊，抱歉。」
我赶紧放下碗，拿起布巾给他擦拭。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水。」
我连忙倒了杯温水，小心地喂他喝下。
喝完水，他似乎恢复了些力气，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你别动，」
我按住他，「李郎中说你伤得很重，得养着。」
他喘着气，漆黑的眸子打量着这间简陋的屋子，最后落在我身上，带着疑问。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我一边收拾碗勺，一边随口答道：「我叫阮瑜，这里是杏花村，我的豆腐坊。我在河边捡到你的。」
「我……是谁？」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你身上只有块碎玉牌，衣服也破了。」
男人沉默了，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想了想，我说：「既然你不记得了，不如就先留下来养伤。等伤好了，再想以后。我这豆腐坊缺个打杂的，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补充道：「管吃管住，就是没工钱。哦对了，我还得给你取个名字，总不能喂、喂地叫吧？」
我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灵光一闪：「不如，就叫阿沉吧。沉默的沉。」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2
阿沉的身体底子出奇地好。
李郎中口中的废人，不过半个月，就能下地走路了。
虽然走得还很慢，但已经足够让全村人惊掉下巴。
他话很少，一天也说不了三五个字，但交代给他的事，总能做得又快又好。
起初，我只让他做些劈柴、挑水的轻省活。
他闲时会捡些桃木枝削来削去，起初只是做些小木勺，后来木勺越做越精致。
村西的王二麻子来买豆腐，看见阿沉正坐在院里劈柴，忍不住嘲笑：「阮瑜，你这男人中看不中用啊，劈根柴跟绣花似的。」
我懒得搭理他。
可没过几天，我家院子角落里，原本够用一个冬天的木柴，被他劈得整整齐齐，码成了一面墙。
那木柴，每一根都长短粗细均匀，仿佛用尺子量过。
王二麻子再来时，看见那面柴火墙，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后来，我让他帮我推磨。
磨豆浆是个力气活，以前都是我爹干，他走后，我都是磨一阵歇一阵。
阿沉接过磨盘的推手，什么也没说，就开始一圈一圈地推。
他推磨时手腕发力极稳，倒像是练过内功的样子。以前听我爹说过，习武之人运气发力能把控得恰到好处。
我一个上午的活，他一个时辰就干完了。
磨出来的豆浆，细腻顺滑，比我磨的还好。
他磨完，还会学着我往锅里加半勺冰糖，说这样喝着暖。
我愣了愣，以前只有我爹会记得这个习惯。
后来，阿沉待得越久，村里人越是好奇害怕。
因为他不仅力气大，眼神也太吓人。
有一次，镇上的地痞刘三来收「平安钱」，见我豆腐坊生意好，非要多收一倍。
我不想惹事，准备认了。
一直安静待在角落里擦桌子的阿沉，却忽然站到了我身前。
他比刘三高出一个头，就那么垂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明明一句话没说，刘三的额头却冒出了冷汗，结结巴巴地骂了一句晦气，抓起原来的钱就跑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来我的豆腐坊找麻烦。
张媒婆见了我也开始绕道走，大概是怕了阿沉那阴沉的眼神。
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着。
阿沉的伤在慢慢变好，脸上的疤结了痂，又脱落，留下了一道浅粉色的印记，平白给俊朗的脸上添了一分野性。
他身上的肌肉也结实起来，穿着粗布短衫，宽肩窄腰，挑水路过时，总能引得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偷偷地瞧。
可他的眼睛里，永远只看得到我一个人。
我做豆腐时，他就在一旁劈柴。
我算账时，他就在一旁磨刀。
我累了在廊下打瞌睡，醒来时身上总会多一件他的外衣。
我们之间没什么话，但好像也不需要什么话。
这种安稳，让我觉得，捡他回来，或许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杏花村的日子，像豆腐坊里那口大锅里温着的豆浆，不紧不慢，冒着平和的热气。
直到秋收后的一天，这份平和被打破了。
3
那天，阿沉去山上砍柴，我一个人在店里看店。
邻村的赵大婶急匆匆地跑来，说她家的牛丢了，问我有没有看见。
赵大婶的儿子是个书生，前阵子去府城赶考，家里就她一个妇道人家，那头牛是她全部的指望。
我安慰了她几句，正说着，村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传来一阵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喊声。
我和赵大婶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不安。
我们跑到门口，只见村里好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往村子深处跑，脸上全是惊恐。
「流寇，是山上的流寇下山了！」有人凄厉地喊着。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底。
杏花村虽然偏僻，但也听说过附近山头盘踞着一伙流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会跑到我们这里来。
村里的男丁大多下地秋收未归，剩下的老弱妇孺如何抵挡？
赵大婶吓得腿都软了，我扶住她，强作镇定：「大婶，快回家躲起来，把门窗都锁好！」
「那……那你呢？」
「我……我等阿沉回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他。
流寇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嚣张的狂笑。
我迅速关上豆腐坊的门，用门栓顶死，然后躲到后院的水缸后面，心跳得飞快。
很快，砸门声和叫骂声响成一片。我家的大门被踹得砰砰作响。
我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砰的一声巨响，大门被撞开了。
几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冲了进来，他们手里拿着明晃晃的钢刀，眼睛像饿狼一样在院子里扫视。
「他娘的，这村子真穷，连个值钱玩意儿都没有！」
一个络腮胡骂骂咧咧地说。
「大哥，你看，这还有个小娘们！」另一个眼尖的发现了我。
他们狞笑着朝我走来，我被吓得全身僵硬，只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院墙外翻了进来，稳稳地落在我面前。
是阿沉。
他背上还背着一捆柴，手里却空无一物。
他把我护在身后，黑沉的眸子死死盯着那几个流寇。
「哟，来了个护花使者？」
络腮胡不屑地笑了，「小子，不想死就滚开！」
阿沉没有说话，只是将背上的柴火卸下，然后一步一步，走向院子角落里那个用来砸核桃的石锁。
那石锁，少说也有百来斤。
在流寇们戏谑的目光中，阿沉弯下腰，单手轻而易举地拎起了那个石锁。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络腮胡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身边的几个小弟也握紧了手里的刀，眼神里充满了戒备。
「你……你是什么人？」
阿沉依旧没有回答。
他拎着石锁，缓步上前。
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和我平日里认识的那个沉默寡言的帮工，判若两人。
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滔天的杀气。
4
当第一个流寇壮着胆子挥刀砍向阿沉时，我甚至没看清阿沉的动作。
那个流寇手里的刀断成了两截，人被石锁的劲风扫中，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吓得面无人色。
阿沉面无表情，而剩下的流寇吓破了胆，怪叫着转身就跑。
阿沉没有追，他只是将手里的石锁对着他们逃跑的方向猛地一掷。
百斤重的石锁擦着为首流寇的肩头飞过，砸在村口的老槐树上，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流寇们跑得更快了，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山路尽头。
我呆呆地看着站在院子中央的阿沉，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却也陌生得让我害怕。
他缓缓转过身，黑眸里翻涌的杀气在看到我的瞬间迅速褪去，变回了平日的沉静。
他朝我走过来，似乎想说什么。
我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的脚步顿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受伤。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我不是……」
他想解释什么，但村口的号角声打断了他。
那是村长召集人手的信号。
阿沉眉头一紧，对我说：「你待在这里，不要出来。」
说完，他看了一眼院子里散落的断刀，转身从柴火堆里抽出一根最粗的木棍，大步朝村口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这只是闯进村子的一小股先头部队，真正的大部队还在后面。杏花村的生死存亡，或许就系于这个我捡回来的、不知来历的男人身上。
我咬了咬牙，从后院的井里打上一桶清水，开始冲刷院子里的脚印和尘土。
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至少，我想给他留一个干净的院子回来。
村口的厮杀声震天响，我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想。
不知过了多久，喊杀声渐渐平息了。
我提着一颗心，慢慢走到大门口，悄悄探出头去。
眼前的景象，让我永生难忘。
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下，阿沉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的脚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流寇，都被打晕了过去，绑得结结实实。
村民们，无论是回村的男丁还是躲在家里的妇孺，都远远地站着，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
可明明是他在守护着这一方小小的村庄。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回过头，朝我看来。
四目相对，他眼里的疲惫和猩红让我心头一紧。
他朝我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给我一个安心的笑，下一秒，却身子一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阿沉！」
我惊叫一声，不顾一切地朝他跑去。
5
我把力竭的阿沉拖回屋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弄到床上。
我给他擦去脸上的尘土，换上干净的衣服。他的呼吸平稳，只是眉头一直紧锁，仿佛在梦中也在经历着一场恶战。
村里人不敢靠近我的豆腐坊了。
之前，他们是觉得阿沉晦气，现在，他们是怕。
村长拄着拐杖，在几位族老的陪同下，颤巍巍地来到我家门口，却不敢进来。
「阮……阮姑娘，」
村长声音发抖，「那位阿沉壮士，他……他到底是什么人？」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捡到他时，他就是这样了。」
村长他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又是感激，又是恐惧。
毕竟，一个能单枪匹马制服十几个悍匪的人，对杏花村来说，既是救星，也是一个无法掌控的巨大变数。
他们留下一些鸡蛋和肉干作为谢礼，便匆匆离开了。
接下来的两天，阿沉一直在昏睡。
我照旧磨豆浆，做豆腐，只是不再出摊，做好后便放在门口，相熟的邻里会自己来取，默默放下铜板。
大家都在用这种小心翼翼的方式，表达着对我和阿沉的疏远与敬畏。
我不在乎。
我只希望他能快点醒过来。
第三天，阿沉还没醒，村子却被包围了。
来的是一队骑兵，大约百人，个个身着玄甲，腰佩长刀，马蹄踏在村口的石板路上，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们行动间悄无声息，队列整齐划一，一看就是百战精锐，比那些流寇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村民们吓得大门不出，连狗都不敢叫一声。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将军，他眼神锐利如鹰，翻身下马，径直朝着村长家走去。
没过多久，村长便带着那位将军，来到了我的豆腐坊前。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阮姑娘，」
村长脸色煞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这位是京城来的林将军，他……他们是来找人的。」
那位林将军的目光越过村长，落在我身上，审视了片刻，才沉声开口：「姑娘，我们奉命寻找失踪的……一位大人。听闻前些天，村中曾与流寇交战，有一位义士以一己之力退敌。敢问，那人可在府上？」
他的措辞很客气，但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知道瞒不住，也无意隐瞒。
「他在里面。」
我侧身让开路，「但他昏迷着，还没醒。」
林将军眼神一凛，大步流星地跨进院子，身后的几个亲卫也紧随其后。
当他走进阿沉躺着的房间，看到床上那个人的脸时，这位铁塔般的汉子，身形猛地一震。
他一步步走近，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动作慢得不可思议。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阿沉脸上那道浅粉色的伤疤上，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就红了。
「殿……殿下……」
林将军的声音哽咽着，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猛地转身对着外面喊道：「找到了！我们找到殿下了！」
话音未落，他一声单膝跪地。
屋外，院子里的亲卫、村口的玄甲军，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恭迎殿下回朝！」
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穿透豆腐坊的土墙，久久回荡在杏花村的上空。
我呆立在原地，手脚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
殿下？
我的阿沉，那个沉默寡言、会为我劈柴推磨、会偷偷学我往豆浆里加冰糖的阿沉，竟然是个殿下？
6
床上的阿沉，似乎被这惊天动地的呼喊声惊动，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的沉静，带着上位者的威严。
他看着跪在床前的林将军，眉头微蹙，沙哑地开口，问出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林威？你怎么在这里？我……这是在哪儿？」
他的声音，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低沉寡言的阿沉，带着一种天生的威严和疏离。
被称为林威的将军抬起头，虎目含泪，激动得语无伦次：「殿下！您还活着！太好了！您失踪了三个月，陛下都快急疯了！这里是青州府外的杏花村，您……您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阿沉闭上眼，似乎在竭力回忆着什么，额上青筋暴起，脸色变得痛苦。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的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和彻骨的寒意。
「我想起来了，」
他缓缓道，「孤在回京途中，遭三皇兄的人伏击，坠下了悬崖……」
孤。
一个字将他和我的世界彻底隔开。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从容地与林威对话，谈论着京中局势。
三皇子以「清君侧」为名软禁皇帝，朝堂一片混乱，他们是皇帝派出的死士，寻了三个月才找到这里。
原来，我捡回来的，不只是一个失忆的男人，还是一个卷入皇权斗争漩涡、随时可能丧命的皇子。
阿沉听完林威的汇报，沉默了许久。
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最终，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我身上，眼神复杂。
「阮瑜。」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
我身子一僵，指尖微微颤抖。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林威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挥手制止。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这三个月，多谢你。救命之恩，孤……」
「我不要你的报答。」
我打断了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救的，是阿沉。不是什么殿下。」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眼底情绪翻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
林威在一旁皱起了眉，显然对我的无礼感到不满，刚想开口呵斥，却被阿沉一个眼神制止了。
我没再看他们，转身走出了房间，回到了我那小小的灶房。
看着那口磨得光滑的石磨，闻着空气里熟悉的豆香味，我的心才一点点落回实处。
殿下也好，皇子也罢，都离我太远了。
我的世界，从来都只有这一方小小的豆腐坊。
傍晚时分，林威来找我，递给我一个沉甸甸的锦囊。
「阮姑娘，殿下马上要随我们回京。这是殿下的一点心意，足够你一生衣食无忧。」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客气，「殿下还说，此去凶险，让你……忘了这里发生的一切，好好过日子。」
「忘了？」
我接过锦囊打开，里面是几张面额巨大的银票，还有一块成色极好的暖玉。
我笑了笑，将锦囊递还给他。
「将军，请你转告殿下，他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些东西，我不能要。」我说，「我救他，不是为了这些。让他……也忘了阿沉吧。」
说完，我不再理会林威错愕的表情，转身回了屋，关上了门。
屋外传来整队出发的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村口的方向。
我没有出去看。
屋子里，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气息，床上，还留着他躺过的余温。
我走到床边，却发现枕头下，压着一样东西。
是一支木簪。
簪子雕刻得很粗糙，边缘还有些毛刺，却能清晰看出是一朵含苞待放的梨花。
是我名字里的瑜字，谐音梨。
我握着那支木簪，蹲下身，终于忍不住，将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7
阿沉走了，杏花村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村民们看我的眼神，比以前更复杂了。
有同情，有怜悯，还有一丝隐秘的庆幸。
他们大概觉得，我这个差点飞上枝头的麻雀，最终还是摔回了泥地里，既可怜，又让大家伙儿心里平衡了。
张媒婆又开始活跃起来，见了我总要阴阳怪气地念叨几句。
「哎呀，阿瑜啊，我就说嘛，人还是得脚踏实地。那些不该想的，就别想了。」
她摇着扇子，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咱们这种人家，能嫁个安稳的屠户，就是顶好的福气了！」
我懒得跟她计较，每天照旧磨豆浆、做豆腐。
只是磨盘转动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连豆浆的味道都似乎淡了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去冬来，杏花村下了第一场雪。
偶尔，会有走南闯北的商队路过，带来一些关于京城的消息。
他们说，七皇子萧沉砚雷霆手段，带着林将军夜袭三皇子行宫，三日便平定了叛乱，救回了皇帝。
他们说，新太子萧沉砚手段狠戾，杀伐果断，肃清三皇子余党时毫不留情，朝中无人不惧。
他们还说，太子殿下即将大婚，迎娶太傅家的嫡长女为太子妃，强强联合，地位稳固如山。
每听到一句，我的心就密密麻麻地疼一次。
那个会沉默着为我劈柴、会在我打瞌睡时为我盖衣、会笨拙地为我雕刻木簪的阿沉，和传闻里那个冷酷无情的太子，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或许，是我错了。
我救的，从来都只是萧沉砚，阿沉不过是他失忆时的一场梦。
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把那支梨花木簪收进了箱底，决定再也不拿出来。
腊月二十八，家家户户都在张灯结彩准备过年，我的豆腐坊也准备关门歇业。
傍晚，我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正准备上门板，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却停在了我的店门口。
马车上下来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身后跟着两个俏丽的丫鬟。
那嬷嬷用帕子掩着口鼻，嫌弃地打量着我店里的石磨和木柴，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你就是阮瑜？」她尖着嗓子，拖长了调子。
我点点头，没说话。
「奉皇后娘娘懿旨，」
她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沉甸甸的锦盒，「七殿下在外流落期间，多得你照拂。娘娘心善，不愿亏待了你。这里是黄金百两，你拿着，从此以后，不许再与七殿下有任何瓜葛，更不许对外人提及与殿下相识的过往。」
「否则，小心你的脑袋。」
皇后娘娘？
看来，京城里的风，真的变了天。
他赢了，成了高高在上的太子。
我看着那盒黄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的母亲，终究是来敲打我了。
「嬷嬷说的是。」
我拿起托盘里的一锭金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当着她的面，扔进了旁边的猪食槽里。
金子噗通一声，溅起几点泔水。
嬷嬷和丫鬟都惊呆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你放肆！」嬷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呵斥。
「皇后娘娘赏赐的东西，我一个村妇，无福消受。」
我淡淡地说，「也请嬷嬷回去告诉娘娘，我和那位殿下，早就没关系了。他的恩我报了，我的情他还了，我们两不相欠。」
「至于这太子妃，」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无论是太傅的女儿，还是尚书的女儿，都与我无关。我阮瑜，只想守着我的豆腐坊，安安稳稳过日子。」
说完，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慢走，不送。」
那嬷嬷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最终一跺脚，带着人狼狈地上了马车，飞快地离开了。
我看着猪食槽里闪着光的金元宝，只觉得无比讽刺。
8
年关过后，天气渐渐转暖，杏花村的河水解冻，我的豆腐坊生意依旧红火。
只是我没想到，萧沉砚会再次来找我。
那天清晨，我刚推开豆腐坊的门，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林威，还有他身后跟着的一队人马。
不是玄甲军，而是抬着一个个红漆描金大箱子的内侍。
箱子被一一打开，里面是耀眼的珠宝、华美的绸缎、珍贵的药材，还有一套精致的豆腐模具，琳琅满目，几乎闪瞎了整个杏花村村民的眼。
村民们远远地围着，交头接耳，惊叹不已。
林威走到我面前，神情比上次恭敬了许多，递上一份卷轴：「阮姑娘，太子殿下命我等前来，迎您入京。」
我皱起了眉，没有接那卷轴：「入京做什么？去看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的大婚典礼吗？」
林威一愣，随即苦笑道：「阮姑娘误会了。殿下他拒了太傅家的婚事，为此，还在朝堂上与百官对峙，甚至……甚至不惜以太子之位相逼。」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麻。
「他说什么？」我声音有些发颤。
「殿下说，」
林威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复述道：「他的太子妃，他的妻，从始至终，都只会有一个。那个人，在杏花村，开着一家豆腐坊。」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威，眼眶瞬间就红了。
「阮姑娘，殿下在京城为您置办了宅子，里面的一草一木，都仿着这豆腐坊的模样。」
林威继续说道：「他说，您若是不习惯京城，他便把您的豆腐坊搬过去。殿下还说……」
他顿了顿，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支木簪。
和我箱底那支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支是用上好的紫檀木雕的，雕工精细，那朵梨花栩栩如生，仿佛能闻到淡淡的香气。
「殿下说，他当初手艺不好，委屈您了。这一支，是他亲手重刻的。」
「他让我问您，」
林威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阿沉，想接他的妻回家。您……可愿随他走？」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原来，他没忘。
原来，阿沉一直都在。
9
去京城的路很长，马车摇摇晃晃，我却睡得很安稳。
到了京城，我没有直接被接入皇宫，而是来到了一处雅致的宅院。
正如林威所说，这宅院的布局，竟真的和我那小小的豆腐坊有七八分相似。
一样的院落，一样的石磨，甚至角落里，都堆着一排劈得整整齐齐的柴火。
林威将我安顿好后便告辞了，他说，殿下处理完政务，晚些时候会过来。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熟悉的石磨，心里有些恍惚。
直到夜幕降临，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金冠束发，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却依旧俊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是萧沉砚，也是我的阿沉。
我们隔着一个小院，遥遥相望，谁都没有先开口。
许久，他才迈开步子，一步步向我走来。
他走到我面前，垂眸看着我，眼神里是我熟悉的温柔和眷恋。
「我回来了。」他说。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我瞬间红了眼眶。
「你……为什么？」
我问，声音有些哽咽，「太子妃，太傅家的千金……那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最好的选择，不是最想要的。」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指尖带着一丝凉意，「阮瑜，朝堂上的萧沉砚，需要权衡利弊。但心里的阿沉，想要的，从来都只有你。」
「我母亲派人来找你，是我疏忽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愧疚和冷意，「我已经处理好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对你不敬。」
我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和坚定，心里的最后一点不安，也烟消云散了。
「我以为你忘了。」
「不敢忘，也不能忘。」
他将我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有力，「在杏花村的三个月，是我这二十年来，过得最安稳的日子。是你，把我从地狱里拉了回来。若是忘了你，那我萧沉砚，就真的只是一个行尸走肉的怪物了。」
他抱得很紧，像是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我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无论是杏花村的豆腐坊，还是京城的太子府，只要有他在，哪里都是家。
「那……你的伤？」我还是有些担心。
「已经好了。」
他笑了笑，松开我，指了指院子里的石磨，「林威说，多亏了你那三个月的豆浆。他说，以后东宫的份例里，每日都要有一碗杏花村的豆浆。」
我被他逗笑了，捶了他一下：「没个正经。」
他也笑，握住我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阮瑜，」
他认真地看着我，眼神深邃，里面映着我的倒影，清晰而唯一，「嫁给我，好吗？不是太子妃，是我萧沉砚的妻。」
我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10
我和萧沉砚的婚事，在京城引起了轩然大波。
一个乡野村妇，竟然要成为东宫太子妃，未来的国母。
这在所有人看来，都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朝堂之上，反对的奏折堆积如山，太傅更是以辞官相逼，扬言绝不允许一个卑贱女子玷污皇室血脉。
然而，萧沉砚的态度却强硬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他在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只说了一句话：
「孤的妻子，无须你们置喙。」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再也无人敢公开反对。
我知道，他为我挡下了所有的风雨。
而我，也不再是那个只会计较豆浆味道的阮瑜了。
皇后召见我，宫殿金碧辉煌，她端坐在凤椅上，言语间依旧带着敲打和不屑。
我没有卑躬屈膝，也没有针锋相对，只是平静地为她讲述了萧沉砚坠崖后。
是如何在生死线上挣扎，如何靠着一碗碗加了灵芝碎末的豆浆续命，又是如何为了守住杏花村，拼至力竭晕倒在村口。
我说：「娘娘，您看到的是他如今的风光无限，而我看到的，是他曾经的九死一生。无论他是殿下还是阿沉，他都是我的男人。谁想伤他，我阮瑜第一个不答应。」
皇后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让我退下。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刁难过我。
太傅家的千金也曾邀我赏花，在满园牡丹中，她穿着华服，姿态高傲地对我说：「你以为殿下是真的爱你吗？他不过是念着你的救命之恩。你这样的出身，只会成为他的拖累和笑柄。」
我看着她，笑了笑，从袖子里拿出那支粗糙的梨花木簪。
「小姐，」
我说，「殿下爱不爱我，不是你说了算的。这世上，有些东西，是锦衣华服、家世背景换不来的。」
「比如，同生共死的三个月，再比如，这支他亲手为我雕的簪子。」
我看到她精致的妆容下，一闪而过的嫉妒和不甘。
我知道，我赢了。
我们的大婚，办得简单却郑重。
没有广邀百官，只请了皇室宗亲，他给了我一场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婚礼。
新婚之夜，他挑开我的盖头，看着我：「你今天……真好看。」
烛火摇曳，映得他眼底的温柔愈发浓烈。
我脸颊发烫，佯怒道：「我哪天不好看？」
「都好看，」
他连忙改口，伸手轻轻抚过我的发鬓，指尖带着珍视，「只是今天，你是我的了。」
他转身从身后捧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套小小的石磨。和我杏花村豆腐坊的那口一模一样，只是小巧玲珑，磨盘上还刻着细密的梨花纹。
「以后，我为你磨豆浆。」
他说着，将木盒放在床头，声音里满是认真，「在宫里，没人敢说什么。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妻，值得我洗手作羹汤。」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外人眼中杀伐果断、威严赫赫的太子殿下，此刻却像个讨糖吃的孩子，满心满眼都是我。
鼻尖一酸，我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
「萧沉砚，」
我埋在他的衣襟里，声音闷闷的，「你不许反悔。」
「绝不反悔。」
他收紧手臂，将我抱得更紧，下巴抵着我的发顶，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生同衾，死同穴，这辈子，下辈子，你都是我萧沉砚唯一的妻。」
窗外月华如水，屋内烛火温柔，我们相拥着，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
11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安稳得多。
萧沉砚没有强迫我学那些繁杂的宫廷礼仪，也没有让我卷入后宫的纷争。
他在东宫旁开辟了一处小院落，按照杏花村豆腐坊的模样修缮，院里真的架起了一口石磨，闲暇时，他便陪着我磨豆浆、做豆腐。
宫里的人私下里议论纷纷，说太子妃出身卑微，不懂规矩，还总弄些市井玩意儿，有失皇家体面。
萧沉砚听闻后，直接下了一道令：「东宫之事，太子妃说了算。谁敢多言，杖责三十，逐出东宫。」
从此，再也没人敢嚼舌根。
皇帝也召见了我，他看着我，没有丝毫帝王的威严，反而带着几分温和。
「朕听说，是你救了沉砚，还陪他度过了最难的日子。朕的儿子，性子冷硬，能得你这样的女子真心相待，是他的福气。」
我恭敬地行了一礼：「陛下谬赞，我与殿下，不过是相互扶持罢了。」
皇帝笑了笑，赐了我许多珍宝，却也嘱咐道：「宫廷不比乡野，人心复杂。你既要守住沉砚，也要守住自己。朕相信你，能做好他的后盾。」
我懂皇帝的意思，也知道自己肩上的责任。
我开始学着看账本、理家事，跟着宫里的嬷嬷学些必要的礼仪，不是为了迎合谁，而是为了能更好地站在萧沉砚身边，不让他为我分心。
萧沉砚处理政务时，我便在一旁看书。
他累了，就过来靠在我肩上歇一会儿，什么也不说，却能瞬间卸下所有疲惫。
有时，林威会来东宫汇报事务，看到我们这样，总会忍不住打趣：「殿下，您如今越来越不像个太子，倒像个守着豆腐坊的小郎君。」
萧沉砚也不恼，反而笑着看向我：「能守着她，做个小郎君，有何不好？」
我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心里甜丝丝的。
日子久了，宫里的人也渐渐改变了对我的看法。
他们发现，这位太子妃虽然出身乡野，却聪慧通透，待人谦和，做事有条理，而且太子殿下因为她，性子也柔和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般冰冷。
就连皇后，后来也偶尔会召我去凤仪宫说话, 虽依旧算不上亲近, 却也多了几分真心的关照。
12
阿沉登基一年后, 我生下了一个⼉⼦, 萧沉砚给他取名萧念瑜, 字怀杏。
念着阮瑜，怀想杏花村。
孩⼦满月那天, 他大赦天下，东宫摆了宴席，这次却没有邀请太多官员, 只请了皇室宗亲, 还有特意从杏花村赶来的村⻓和几位邻里。
张媒婆也来了, 看着我一身华服, 抱着粉雕玉琢的孩⼦，⾝边站着威严的皇上。
脸上再也没有了往⽇的轻视，只剩下满脸的敬畏和讨好。
我没有为难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算是打过招呼。
宴席上，村⻓端着酒杯，激动地对萧沉砚说：「皇上，您和皇后娘娘，是我们杏花村的福⽓啊！」
「当年若不是娘娘⼼善, 捡回了您, 我们杏花村，恐怕也早被流寇踏平了。」
萧沉砚握着我的手，看着村⻓，认真地说：「该说谢谢的是我。杏花村给了我新生，阿瑜给了我家。没有杏花村, 没有阿瑜，就没有如今的萧沉砚。」
他举起酒杯，对着满座宾客, 也对着远方的杏花村，朗声道：「今⽇, 朕当着所有⼈的面立誓, 此生唯阮瑜一⼈。」
满座皆惊, 随即纷纷起⾝行礼：「陛下圣明,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看着萧沉砚, 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和深情，泪⽔再次滑落。
原来，最好的爱情，从来都不是门当户对, 不是锦衣⽟食，而是无论你身处⾼位还是跌落尘埃, 我都愿与你相互扶持，不离不弃。
我轻轻靠在萧沉砚肩上, 听着他沉稳的⼼跳, 看着怀⾥熟睡的孩子。
忽然觉得，这世间最圆满的幸福, 也不过如此。
杏花村的豆浆，磨碎了岁月，磨出了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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