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与穷秀才谢知行有婚约，却在临嫁前被富商迷了眼，怕过苦日子，抵死不嫁。
我素来敬佩谢知行的才学，便劝说父母，以自己的嫁妆替姐出嫁。
婚后，我典当首饰，挑灯刺绣，供他读书。
十年寒窗，他从秀才、举人一路考到状元，最终入阁拜相。
而姐姐，被富商家以无所出为由休弃。
她见谢知行权势滔天，竟跑来首辅府。
「民女温晴，斗胆请见首辅大人。我与大人青梅竹馬，婚約在身，卻被奸人所害，使我易嫁……求大人為我做主！」
她声称自己与谢知行才是原配，我不过是暂代主母之位的「奸人」。
爹娘素来疼惜姐姐，竟哀求我让姐姐做平妻。
不等我说话，向来对我温和谦逊的夫君上前，照着姐姐哀戚的脸，重重扇了过去。
1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前厅，瞬间压过了姐姐温晴凄切的哭诉。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爹娘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个一向以温润儒雅闻名的当朝首辅，仿佛第一天认识他。
温晴捂着迅速红肿的脸，难以置信地瞪着谢知行，眼里的泪珠都忘了往下掉。
「你......你打我？」她声音颤抖，充满了屈辱和不解，「知行哥哥，你忘了我们从小的情分了吗？」
谢知行负手而立，玄色官袍衬得他面容冷峻如冰。他甚至没有多看温晴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歉意。
他上前一步，将我轻轻揽到身后，动作自然而保护意味十足。
然后，他才转向温晴，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滚。」
一个字，干脆利落，像一把冰刀，彻底戳破了温晴精心编织的悲情梦境。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夫人面前搬弄是非，污她名节？」
我爹最先反应过来，他看着位高权重的女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连忙上前打圆场。
「知行，知行啊，你息怒。晴儿她......她也是一时糊涂，毕竟她心里一直有你啊。」
「岳父大人。」谢知行淡淡地打断他，语气虽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我谢某人的夫人，从始至终，只有温婉一人。十年前是，十年后也是。至于婚约，当年温家悔婚，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是我谢知行被退了婚，高攀不上。如今，是我谢家，不认这门旧亲。」
他这番话说得毫不留情，将爹娘和我姐的面皮一层层剥下，扔在地上。
我娘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拉着温晴，嘴唇哆嗦着：「晴儿，我们走！我们温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不受这份闲气！」
温晴却不肯走，她死死盯着我，眼神里淬满了毒。
「温婉！是你！一定是你在他面前说了我的坏话！你这个窃贼！你偷了我的人生！」
我看着她癫狂的模样，心中一片平静。
十年前，她穿着金线绣花的绸缎裙子，指着一身旧布衫的谢知行，满脸鄙夷地对我说：「婉儿，你瞧他那穷酸样，一辈子都只是个泥腿子。嫁给他，还不如让我去死。这种福气，谁爱要谁要去。」
如今，这她口中的「福气」，她又哭着喊着要抢回去。
何其可笑。
我正要开口，谢知行却握紧了我的手，对我摇了摇头。
他转向门口的管家，声音冷厉：「福伯，送客。往后，若无我的允准，温家大小姐，不得踏入首辅府半步。」
「是，大人。」福伯躬身应道，随即对手下家丁使了个眼色。
两个高壮的家丁立刻上前，一左一右「请」着温晴。
「你们放开我！谢知行！你不能这么对——」
温晴的哭喊声被隔绝在厚重的朱门之外。
前厅里，只剩下我和谢知行，还有尴尬得手足无措的爹娘。
谢知行松开我的手，转身对我爹娘深深一揖。
「岳父，岳母，今日之事，小婿多有得罪。但婉儿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我谢知行的底线。谁若敢伤她分毫，休怪小婿六亲不认。」
说完，他牵起我的手，看也不看他们，径直带我走向内院。
「我们回家。」他低声对我说，声音里满是疲惫，却又带着令人心安的坚定。
我跟在他身后，缓缓并行。
2
回到内室，谢知行遣退了所有下人，亲自为我倒了杯热茶。
他看着我，眉宇间带着一丝担忧：「吓到你了？」
我摇摇头，捧着温热的茶杯，轻声说：「夫君，今日......多谢你。」
他叹了口气，在我身边坐下，将我的手拢在他的掌心。
「你我夫妻，何须言谢。」他的指腹摩挲着我的手背，那里因常年浆洗刺绣，有些粗糙，「婉儿，让你受委屈了。」
我心中一暖。
十年来，他从未忘记过我们是如何一步步走过来的。
「我不委屈。」我抬眼看他，「只是姐姐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谢知行的眼神冷了下来，「她想要什么，我心知肚明。无非是看我如今身居高位，想来分一杯羹罢了。只是她打错了算盘。」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她以为我忘了，当年我拿着束脩去温家拜访夫子，也就是岳父大人。出门时，恰好听见她在院里和丫鬟说笑。」
我有些好奇：「她说了什么？」
「她说，」谢知行模仿着温晴那娇纵的语气，「『你看那谢知行，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一股子穷酸味，熏得我头疼。真不知爹爹怎么想的，竟让我嫁给这种人。』」
我默然。这件事，我并不知道。
「婉儿，」他看着我，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你可知，那天我为何会在你家后院的池塘边，站了那么久？」
我记得那日。一个夏日的午后，我瞧见他在池边发呆，以为他有心事，便送了碗冰镇绿豆汤过去。
「我......不知。」
「我当时在想，这门亲事，罢了也罢。大丈夫何患无妻，何必受此羞辱。」他自嘲地笑了笑，「可你端着绿豆汤过来，对我说，『谢公子，天虽热，心不能躁。读书人的志气，当如夏日骄阳，越是酷热，越要光芒万丈。』」
他握着我的手，力道紧了几分。
「那一刻，我就知道，温家真正有眼光、识大体的女儿，是你。不是她温晴。」
我从未想过，一句无心的鼓励，竟在他心里留下了这么深的印迹。
之后的几日，府里风平浪静。
温晴没有再来闹过，爹娘也没有再上门。
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京城的流言，已经悄然传开了。
传得有鼻子有眼，说当朝谢首辅忘恩负义，抛弃了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另娶了妻子的庶妹。
又说那原配夫人温晴如何情深义重，苦等十年，如今却被扫地出门，实在可怜。
故事被编排得跌宕起伏，极大地满足了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走在街上，都能感受到旁人投来的异样目光。
一日，我去相熟的锦绣阁取绣线，掌柜娘子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最后还是没忍住，悄声问我：
「夫人，外面那些传言......您别往心里去。您和大人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这些老街坊都清楚。」
我笑着谢过她，心里却明白，悠悠众口，最是难堵。
谢知行是朝廷命官，官声比性命还重要。若任由这流言发酵，恐怕会对他不利。
果然，这天傍晚，爹娘又来了。
这一次，他们没有在门外等候通传，而是直接闯了进来。
脸上带着不由分说的焦急和决绝。
3
「婉儿！你必须让你姐姐进门！」
一进门，我爹就开门见山，语气里满是命令的口吻。
我娘则在一旁抹着眼泪，哭哭啼啼地说：「婉儿啊，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我们温家教女无方，说谢知行忘恩负义。再这样下去，你们俩都要被唾沫星子淹死！你姐姐的名声也全毁了！」
我扶着桌沿，冷静地看着他们。
「所以，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为了姐姐的名声，我就该把我的夫君分她一半？」
「什么叫分她一半！」我爹吹胡子瞪眼，「本......本来知行就是她的未婚夫！现在让她做个平妻，已经是委屈她了！婉儿，你不要这么自私！」
自私？
我气笑了。
我典当嫁妆，换他笔墨纸砚时，他们在哪？
我熬坏眼睛，为人刺绣，补贴家用时，他们在哪？
我数九寒冬，端着姜汤，在考场外苦等他三天三夜时，他们又在哪？
那时候，温晴正穿着貂裘，坐着暖轿，和富商之子赏雪吟诗。
那时候，爹娘正拿着富商给的厚重聘礼，夸赞温晴有眼光，为温家攀了门好亲。
如今，他们却来指责我自私。
「爹，娘。」我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谢知行是我的丈夫，不是一件可以随意转让的物品。平妻之说，休要再提。至于外面的流言，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我娘尖叫起来，「说得轻巧！现在御史台都收到风声了！已经有言官准备上本参奏知行私德不修！你是不是要害死他才甘心？」
原来，这才是他们今天闯上门来的真正原因。
是怕谢知行被弹劾，温家这棵好不容易攀上的大树，就这么倒了。
「那也是谢家的事，与温家无关。」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谢知行缓步走出，他已经换下了官袍，一身素色常服，却依旧气势迫人。
他看着我爹娘，眼神里没有半点温情。
「岳父，岳母。我敬你们是婉儿的父母，才一再容忍。但你们似乎忘了，当初是温家主动退婚，是我谢知行被扫地出门。怎么，如今我官袍加身，这被抛弃的婚约，又成了你们口中的『情分』？」
我爹被他一番话噎得说不出半个字，脸憋得通红。
我娘却是不怕的，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打滚。
「我的天爷啊！没天理了！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嫁了人就忘了娘家！如今连姐姐的活路都不给了啊！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她一边哭嚎，一边拿眼睛去瞟谢知行，显然是想用这种方式逼他就范。
谢知行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直到我娘哭得声嘶力竭，快要喘不上气时，他才缓缓开口。
「岳母大人，这套把戏，对我没用。」
「想让温晴进门，也不是不行。」
我娘的哭声戛然而-止，猛地抬头，眼里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我心中一沉，不敢置信地看向谢知行。
他......他怎么会松口？
4
我爹也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喜色：「知行，你……此话当真？」
谢知行没有看他们，而是转向我，目光深邃，似乎在传递着什么信息。
但我当时心乱如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怎么能……怎么可以答应？
那我们这十年，又算什么？
「自然当真。」谢知行淡淡道，「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别说两个，就是二十个我们也答应！」我娘立刻从地上爬起来，生怕他反悔似的。
谢知行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冰冷而锋利。
「第一，温晴若要进门，便不能以平妻之位。当年她既已嫁作商人妇，如今便是二嫁之身。入我谢家，最多……」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为妾。」
我爹娘的脸色瞬间僵住。
以温晴的骄傲，为妾？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第二，」谢知行没给他们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既然她说与我情深义重，那我倒想看看，这份情意有多重。我谢家虽不富裕，但也算薄有家资。她若想进门，须得拿出十年前，那富商给温家的聘礼数额，一分不少，作为『赎身银』，交到婉儿手上。」
「什么？！」我爹惊得跳了起来，「那可是足足三千两白银！我们……我们哪里拿得出来！」
当年的三千两聘礼，风光无限，却也早已被他们挥霍一空，给兄长置办产业，给温晴添置嫁妆。
「拿不出来？」谢知行轻笑一声，「那就没办法了。我谢某人如今好歹是朝廷一品，总不能平白无故收一个妾室，倒像是强抢民女。传出去，岂不让同僚笑话？」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却把所有的难题都抛了回去。
既要温晴自降身份为妾，又要温家拿出巨款。
这根本就不是接纳，而是羞辱。
我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知行：「你……你这是存心刁难！」
「岳母此言差矣。」谢知行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我只是想看看，你们口中所谓的『情分』，在温大小姐心里，到底值不值三千两银子。毕竟，当年她就是为了这个数，舍弃了与我的『情分』。」
他一字一句，都在诛心。
我看着爹娘铁青的脸色，心里那股寒意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原来，他不是要妥协，他是在用他们自己的逻辑，去反击他们。
爹娘被堵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走了。
内室里恢复了安静。
我看着谢知行，心里五味杂陈。
「夫君，你吓死我了。」
他放下茶杯，走过来将我拥入怀中，下巴抵在我的发顶，轻轻摩挲着。
「傻瓜，我怎会让你受委屈。」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我只是要让他们，要让温晴自己知难而退。让她明白，她想要的，从来不是我谢知行，而是『首辅夫人』这个位置。」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终于彻底安下心来。
但我知道，我姐那样的性子，她真要得到一件东西，我爹娘舍弃一切都会助她。
我有些不安。
三日后。
温情又来了。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撒泼，而是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捧着一个木匣子，安静地跪在府门前。
管家来报时，我正在替谢知行整理书稿。
「夫人，大小姐她……她说，她带来了三千两银票，求见大人和您。」
我手一抖，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难看的污迹。
三千两……她从哪里弄来的？
我和谢知行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我们来到前厅时，温晴已经被请了进来。
她将那个木匣子放在桌上，推到我们面前，然后对着我们，盈盈下拜。
「知行哥哥，婉儿妹妹。我……答应你们的条件。」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我愿为妾，也……也凑齐了这三千两银子。」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梨花带雨却楚楚动人的脸。
「现在，你们可能接纳我了？」
说着，她缓缓打开了那个木匣子。
里面没有银票。
只有一张地契，和一枚眼熟的玉佩。
温晴凄然一笑，指着那玉佩：「知行哥哥，你可还认得这个？这是当年你送我的定情信物，你说过的，见玉佩如见你……」
谢知行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5
我从未见过谢知行那样的脸色。
不是愤怒，也不是憎恶，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和冰冷杀意的神情。
他死死盯着那枚玉佩，手在袖中攥成了拳。
温晴显然很满意他的反应，她嘴角的苦涩里，带着一丝得意的弧度。
「这玉佩，是当年你乡试前当掉的。我……我一直替你收着。还有这张地契，」她拿起那张泛黄的纸，「是城东一处宅院，价值三千两，如今也归你了。知行哥哥，这些，够不够我的『赎身银』？」
「原来你们……还有定情信物。」我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
我娘见状，立刻抓住机会，指着我的鼻子骂道：「现在知道了吧！他们俩才是情投意合的一对！温婉，你就是个有心机的！当初让你替嫁，你一口答应，不就是瞧着知行是读书人，将来有出息吗？你早就盘算着抢你姐姐的夫君了！」
我爹也在一旁帮腔：「婉儿，事到如今，你就认了吧。让晴儿进门，做个平妻，以后姐妹俩好生相处，我们温家和谢家，还是一家人。」
一家人？
我的心彻底凉了。
在他们眼里，我十年的付出，不过是一场处心积虑的算计。
我看向谢知行，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辩解，一丝维护。
他却只是沉默。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他看着温晴，声音沙哑：「好。我答应你。平妻之位，我给你。」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我看着他，嘴唇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温晴喜极而泣，我爹娘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满堂的「欢喜」，只有我，像个局外人。
谢知行没有看我，他拿起那枚玉佩和地契，对温晴说：「你先回去。三日后，我会派人去温家下聘，八抬大轿，迎你入府。」
温晴含泪点头，被我爹娘欢天喜地地扶着走了。
偌大的前厅，只剩下我和他。
还有满室的死寂。
「为什么？」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谢知行，你告诉我，为什么？」
他转过身，不敢看我的眼睛，只是低声道：「婉儿，对不起。这件事……很复杂。你信我，我不会负你。」
「信你？」我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你要娶平妻，与我姐姐共享一夫，却让我信你？谢知行，你把我当傻子吗？」
他上前一步想拉我的手，被我用力甩开。
「别碰我！」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十年，付出了十年的男人，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陌生。
我转身跑回内室，将门死死闩上。
当晚，他一直在门外站着，没有走。
我则在房内，枯坐了一夜。
我以为我们的情分，就到此为止了。
可第二天，他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
「欲擒故纵，瓮中捉鳖。」
6
我拿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这八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混乱的心绪中劈开了一道光。
他是……在演戏？
我猛地拉开门，门外的谢知行显然没料到，脸上还带着一夜未眠的憔悴。
他看到我，眼神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我将信纸递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问：「这是什么意思？」
他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下人，才将我拉进房内，关上了门。
「婉儿，委屈你了。」他握住我的手，力道很重，「昨天那番话，是故意说给他们听的。」
我的心跳得飞快：「那玉佩和地契……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知行的脸色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那玉佩，确实是我的。但不是什么定情信物。而是我当年乡试前，被同窗李代桃僵，诬陷我科考舞弊的『罪证』。当年我被关进大牢，是恩师四处奔走，才洗刷了我的冤屈。但这枚作为物证的玉佩，却在结案后不翼而飞。」
我倒吸一口凉气。
科考舞弊，这对于读书人来说，是足以毁掉一辈子的弥天大罪。
「我一直以为是当年那个同窗偷走了，没想到，竟然在温晴手上。」他冷笑一声，「至于那处宅院，地契上写的分明是户部侍郎，李大人的名字。李侍郎，正是当年诬陷我的那个同窗的亲叔叔。」
我瞬间全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夺夫闹剧。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政治陷害！
温晴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背后，是谢知行的政敌——李侍郎。
他们拿出这枚玉佩，就是一把悬在谢知行头上的刀。若他不从，他们便会将这所谓的「罪证」捅到御前，污他一个乡试舞弊，动摇他的首辅之位。
「所以，你假装妥协，是为了……」
「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谢知行看着我，目光灼灼，「温晴贪婪虚荣，李侍郎老奸巨猾。他们以为抓住了我的把柄，必然会得意忘形。我要办一场风风光光的纳妻宴，请满朝文武都来『观礼』。我要让他们在最得意的时候，从云端跌落，万劫不复。」
他的计划，大胆而狠绝。
我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暗流，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属于当朝首辅的杀伐果决。
「我需要做什么？」我定了定神，问道。
他凝视着我，一字一句道：「我需要你，继续『恨』我。演一场夫妻反目，心如死灰的戏。只有这样，温晴才会彻底相信她赢了，才会对我毫无防备。」
这对我来说，太残忍了。
要眼睁睁看着他和别的女人筹备婚事，要忍受下人们同情的目光，要面对我那一家人得意的嘴脸。
可我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好。」我点头，眼中再无泪水，只剩下冰冷的决绝，「我陪你演好这出戏。」
7
接下来的几天，首辅府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
谢知行果然说到做到，派了官媒去温家，下了厚重的聘礼，一切都按照娶平妻的最高规制来办。
府里张灯结彩，下人们却都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出。
所有人都知道，我这个正牌夫人，失宠了。
我把自己关在院子里，对外宣称病了，不见任何人。
每日，谢知行都会派人送来名贵的药材和补品，但我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整个府邸都知道，首辅夫人心灰意冷，与大人闹翻了。
我爹娘和温晴来看过我一次。
温晴穿着一身即将做新嫁娘的锦绣华服，站在我床前，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妹妹，你也别太伤心了。等我进了门，咱们姐妹同心，一起侍奉夫君，也是一段佳话。」
我娘则在一旁数落我：「你看看你，就是不知足！晴儿大度，不与你计较，你还耍什么性子？赶紧把身子养好，别误了吉时，丢了谢家的脸。」
我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气若游丝，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
他们见我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大概觉得再无威胁，便心满意足地走了。
我能感觉到，温晴已经完全沉浸在即将成为首辅平妻的喜悦中，对我这个「失败者」，她只剩下怜悯和炫耀。
这正是我和谢知行想要的效果。
纳妻宴的前一晚，谢知行来了我的院子。
他屏退下人，走到我床边，看着我消瘦的脸，眼中满是心疼。
「婉儿，辛苦你了。」
我坐起身，摇了摇头：「明日，都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
「温晴那边呢？」
「她已经按捺不住了。近日频频书信我，让我们和李侍郎走动。」谢知行冷笑。
真是贪心不足。
她不仅要首辅平妻的位置，还想借此机会，让她背后的势力更上一层楼。
「婉儿，明日之后，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点点头，心中却并不轻松。
明日一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赌上的，是谢知行十年寒窗换来的前程，也是我们共同守护的这个家。
8
纳妻宴当天，首辅府宾客盈门，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来了。
人人脸上都带着客气的笑容，眼神里却藏着看好戏的兴味。
我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脂粉未施，坐在主位上，安静地接受着众人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
谢知行一身喜服，却面无表情，更添了几分压迫感。
吉时到，一身凤冠霞帔的温晴被扶了进来。
她满面春风，眼角眉梢都是胜利者的姿态。
当她走到我面前，准备向我敬茶时，她得意地压低声音对我说：「妹妹，你看，我说了，是我的，终究是我的。」
我没有理她，只是淡淡地看着。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李侍郎举着酒杯，站了起来，高声道：「首辅大人今日双喜临门，可喜可贺！下官听闻，大人当年曾遭小人陷害，险些蒙冤。幸得温大小姐情深义重，保留证据至今，才得以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啊！」
他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谢知行和温晴身上。
谢知行放下酒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之情。
「李大人所言极是。若非晴儿深明大义，谢某至今还背负着污名。」
温晴听了，更是骄傲地挺直了腰板。
她站起来，对着众人盈盈一拜，声音娇柔却清晰。
「各位大人过誉了。我与知行哥哥青梅竹马，为他做任何事都是应该的。当年他被人构陷，我便知道那枚玉佩有蹊跷。于是我忍辱负重，将玉佩和相关地契都保存了下来，就是为了等有朝一日，能还知行哥哥一个清白。」
她说着，眼中泛起了泪光，一副情深义重的模样，引得不少宾客动容。
我看着她，冷不丁地开口了。
「姐姐真是好手段。」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还请姐姐解惑。」
温晴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在这时发难。
「妹妹有何疑问？」
「你说你保存了证据，可当年谢知行被诬告结案后，所有物证都已封存入档，姐姐又是从何处得来的呢？」
此话一出，满场皆静。
李侍郎的脸色也微微一变。
温晴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我……我自然有我的办法。总之，东西是真的，能证明知行哥哥的清白，这就够了。」
「是吗？」我轻笑一声，从座位上站起，一步步走向她，「可我怎么听说，那玉佩，根本就不是什么『证据』，而是姐姐你伙同李侍郎，用来威胁我夫君的『把柄』呢？」
「你……你胡说八道！」温晴尖叫起来。
「我胡说？」我看向李侍郎，「李大人，你那位侄儿，当年诬陷我夫君不成，反被革除功名。你一直怀恨在心，苦心积虑多年，终于找到我这位利欲熏心的姐姐做棋子，演了这么一出栽赃陷害、逼人就范的好戏，我说的，可对？」
李侍郎脸色铁青：「一派胡言！首辅夫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谢知行，终于开口了。
「她说的，本就属实。我故意纵容你们，就是想看看你们意欲何为。但今日看来，不过如此。」
说罢，他拿出一份账本，淡淡道：「李侍郎当年纵侄行贿以及联络盐御史贪污地事情，本相已经找到证据，容禀陛下。今日，就是你们这等贼子的死期。」
温晴傻了，她不明白谢知行为何反水，又看看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9
「来人！」
随着谢知行一声令下，门外涌入一队禁军。
为首的，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大人。
他面色凝重，对着谢知行一拱手：「谢大人，下官奉旨前来，捉拿朝廷要犯。人证物证俱在，李侍郎，你还有何话可说？」
李侍郎抖如筛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禁军上前，将他与几个同党一并拿下。
温晴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温婉……你好狠的心……」
我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狠？姐姐，你拿着伪造的证据，意图毁我夫君前程，夺我姻缘时，可曾想过一个『狠』字？」
「我今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让你和你的同谋，得到应有的下场。」
我的父母，此刻也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他们冲过来，跪在谢知行面前，痛哭流涕。
「知行，是我们糊涂啊！是我们被猪油蒙了心！晴儿做下这等错事，我们也有责任，求你看在婉儿的份上，饶了她这一次吧！」
谢知行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只对着张大人道：「张大人，此女乃是同犯，还请一并带走，交由大理寺详审。」
「不——！」我娘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想扑过去，却被禁军拦住。
温晴被拖走时，还在不停地咒骂我。
一场精心策划的纳妻宴，最终变成了一场捉拿逆贼的大戏。
宾客们噤若寒蝉，谁也没想到，今日会看到如此惊心动魄的一幕。
风波平息，宾客散尽。
偌大的府邸，红色的喜绸在风中飘荡，显得格外讽刺。
谢知行走到我身边，脱下那身刺眼的喜服，轻轻披在我身上。
「都结束了。」
我点点头，靠在他肩上，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松懈下来。
是啊，都结束了。
10
李侍郎贪墨案牵连甚广, 朝中进行了一次大清洗。
谢知行的地位, 因此更加稳固。
温晴因参与陷害朝廷命官, 被判流放三千里, 永世不得回京。
我爹娘, 一夜之间白了头。他们失去了最疼爱的女儿，也彻底失去了我这个女儿。
他们曾上门求我, 希望我能看在血脉亲情上，去向谢知行求情。
我让福伯告诉他们：「当初，是他们亲口说, 我不过是个处心积虑的窃贼。如今, 我不敢再与温家有任何瓜葛。」
从那以后, 他们再也没来过。
首辅府里, 那些关于平妻的流言蜚语，也随着真相大白而烟消云散。
下人们看我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敬畏。
他们终于明白, 这个家的女主人，从始至终，都只有我⼀个。
我不再是那个忍⽓吞声的「替代品」，我是谢知⾏并肩作战的伙伴，是这个家不可动摇的基石。
这天, 天气晴好。
谢知⾏休沐在家, 陪我在院子里看书。
他忽然从怀里拿出一个⼩⼩的锦盒，递给我。
我打开⼀看，是⼀枚⽤上好⽺脂玉雕刻的私印，上⾯刻着两个字——婉君。
「这是……」
「这是我为你求来的封号。」他握住我的手，眼神温柔而郑重, 「圣上感念你在李侍郎⼀案中，沉着冷静，智勇双全, 特封你为⼀品诰命夫人，赐号『婉君』。」
一品诰命。
我拿着那枚小小的印章, 只觉得重逾千⽄。
十年前, 我带着微薄的嫁妆, 嫁给⼀个一贫如洗的穷秀才。
十年后, 我站在这⾥, 成了人人敬仰的⼀品诰命夫人。
我靠在他怀里，轻声问：「夫君，你可曾后悔过？若当初娶的是姐姐，或许……便没有这么多波折。」
他失笑, 将我拥得更紧。
「傻瓜。若娶的是她，我谢知行, 或许还只是个在乡下郁郁不得志的穷秀才。」
「婉⼉，是你, 成就了我。也是我, 让你成为了更好的你。我们之间，从来不是谁替代谁, ⽽是我们⼀起，创造了属于我们自己的人生。」
我看着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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