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大将军霍昭养在京城别院的外室。
上一世，我守着他一句「等我回来」，最后等来了他的死讯和主母的一条白绫。
重生回到他出征的那天，他握着我的手，满眼不舍：「在家乖乖等我，我会写信回来。」
我含泪点头，为他整理好行囊。
他走后，我转头就变卖了所有珠宝首饰，对牙行老板说：「给我换成最耐放的伤药和棉布，越多越好。」
1
霍昭前脚刚走，他留下来看管我的管家赵伯后脚就跟了进来。
「柳姑娘，将军离京前交代，您身子弱，需静养，切不可外出。」
赵伯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眼神里是我早已看惯了的轻蔑。
他是将军府的老人，是主母沈如眉面前的红人，打心眼里瞧不起我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
上一世，我为了讨他欢心，事事顺从，将他视作长辈敬重。
可最后，正是他亲手将那条白绫递到我面前，面无表情地说：「柳姑娘，将军战死，夫人念你无依无靠，特赐你体面，下去好生伺候将军。」
所谓的体面，就是让我这条命，也随着霍昭的死，无声无息地消失。
我看着他那张布满褶皱的脸，心中一片冰冷。
「知道了，赵伯。」我垂下眼帘，声音柔顺得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赵伯似乎很满意我的听话，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他一走，我立刻唤来我的贴身丫鬟小翠。
小翠是我从家乡带出来的，也是这别院里唯一真心待我的人。上一世，我死后，她也被发卖去了最不堪的地方，下场凄惨。
「姑娘，您叫我？」小翠怯生生地走进来。
我拉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小翠，你想不想离开这里，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小翠吓得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下：「姑娘，您千万别说这种话！要是让赵伯听见了……」
「你只需回答我，想，还是不想。」
她看着我坚定的眼神，愣了半晌，终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扶起她，「从今天起，按我说的做。」
接下来的几天，我称病不出，让小翠每日去厨房端些清粥小菜。
赵伯来看过我一次，见我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似乎信了我病重的说辞，只嘱咐了几句便不再多管。
而我，则趁着夜深人静，将从牙行换回来的药材和棉布，分门别类地打包。
我知道，霍昭此去西北，将面临一场惨烈的战役。朝廷的粮草军需，会因为中途的暴雪而延迟半月。
半个月，足以让一支军队在冰天雪地里失去战斗力。
上一世，他就是在弹尽粮绝中战死的。
我救他，不是因为还爱他。
而是因为，不想让那些同样浴血沙场的将士们枉死。
一周后，我用一根金簪买通了负责采买的婆子，让她帮我联系了一支即将前往西北的商队。
我告诉商队管事，我是京中某个心善的贵人，不忍将士受苦，特捐赠一批粮草并伤药，只求他们能送到边关军营。
为了让他们相信，我还拿出了霍昭留给我的那块刻着「昭」字的私印。
商队管事一见私印，深信不疑，当即答应下来。
做完这一切，我看着空了大半的妆匣，心中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些曾被我视若珍宝，代表着他宠爱的首饰，如今看来，远不如一剂能救命的伤药，一张能换取自由的银票来得实在。
我将剩下的银票贴身藏好。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2
商队出发的前一晚，我让小翠在赵伯的宵夜里放了些安神的药。
剂量不大，只会让他睡得沉一些。
子时，月黑风高。
我带着小翠，换上早就准备好的粗布衣裳，从别院的狗洞里钻了出去。
京城的深夜寒凉刺骨，我俩一路小跑，赶到了与商队约定的城西破庙。
商队管事早已等候在此，见我们两个弱女子，虽有疑虑，但看在银子的份上，还是让我们上了拉货的马车。
马车里弥漫着草药和牲口的气味，颠簸得厉害。
我紧紧抱着怀里的小包裹，里面是我和小翠全部的身家。
天亮时分，我们混在商队里，顺利地出了京城。
回头望去，那座困了我五年的牢笼，在晨曦中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我没有一丝留恋，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马车一路向南，与去西北的商路背道而驰。
我选的目的地是苏杭。那里鱼米之乡，富庶繁华，天高皇帝远，最适合藏身。
半个月后，我们抵达了苏州。
用身上所有的银钱，在城南租下了一个小小的两进院子，又盘下了一间位置不算太好的铺面。
小翠忧心忡忡：「姑娘，我们的钱不多了，这铺子能做什么呀？」
我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笑了笑：「开药铺。」
上一世，为了给常年征战、一身伤病的霍昭调理身子，我求遍名医，自学医理，虽算不上神医，但治疗些寻常的跌打损伤、风寒杂症，却也绰绰有余。
乱世之中，医药总是最紧缺的。
我给药铺取名「七安堂」，柳七七的七，平安的安。
既是我的名字，也是我的期盼。
为了打响名气，开业前三天，我设了义诊。来看病抓药的，只收药材的本钱。
苏州城里的百姓大多富足，但底层穷苦人也不少。我的举动很快吸引了他们。
我凭借着前世积累的医理知识，精准地判断病情，对症下药，几剂药下去，效果显著。
一传十，十传百，「城南新开了个医术高明的女大夫」这个名声，渐渐传了出去。
药铺的生意，慢慢步入了正轨。
而此时，京城。
霍昭的别院里，早已是天翻地覆。
赵伯发现我失踪后，几乎把整个别院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我的枕下，发现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3
据说，当这封信辗转送到西北边关，交到霍昭手上时，他正因粮草迟迟未到而焦头烂额。
彼时，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封锁了运送粮草的要道。
他率领的霍家军，被困在冰天雪地里，内无粮草，外有敌军虎视眈眈。
这是他从军以来，最艰难的一仗。
就在全军陷入绝望之际，一支商队奇迹般地穿过风雪，带来了整整十大车的粮草伤药和棉布。
领头的军官验过霍昭的私印，确认无误，感激涕零地将物资分发下去。
正是这批物资，让许多重伤的士兵得以保命，让全军熬过了最艰难的七天。
七天后，朝廷的援军和粮草终于抵达。
霍家军士气大振，一举击溃敌军，大获全胜。
班师回朝的路上，霍昭拿着那封信，摩挲着上面熟悉的字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想不通。
那个永远用崇拜和爱慕的眼神看着他，他说一她绝不说二，他说往东她绝不往西的柳七七，怎么敢离开他？
还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能欢喜到哪里去？
怒火和一种莫名的恐慌，啃噬着他的心。
他立刻派了亲信，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务必要在我回去之前，将我「请」回别院。
他笃定，我不过是使小性子，闹脾气，躲在京城某个角落，等他回来哄我。
然而，他的亲信把整个京城翻了个遍，也没找到我和小翠的踪影。
我们就这样，人间蒸发了。
霍昭凯旋那日，京城万人空巷。
他骑在马上，面容冷峻，接受着百姓的欢呼和朝廷的封赏。
可他的目光，却一直在人群中逡巡，像是在寻找什么。
回到将军府，面对妻子沈如眉的温柔体贴，他第一次感到了烦躁。
他直接去了那座别院。
院子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我离开时的样子，只是落了些灰尘。
他走进我的房间，梳妆台上空空如也，那些他赏赐的珠宝，一件不剩。
衣柜里，那些他亲手为我挑选的华美衣裳，也都不见了。
这个女人，走得如此决绝，带走了所有他给的东西，只留下一封信，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上。
赵伯战战兢兢地跪在一旁，将我变卖首饰，换取药材送往边关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霍昭听完，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送来那批救命物资的，是京中哪位心系家国的同僚。
却怎么也想不到，会是那个只会被他圈养在后院，弱不禁风的柳七七。
她用他给的钱，救了他的命。
然后，就消失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混杂着震惊、愤怒和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悔意，席卷了他。
他下令，动用所有力量，掘地三尺，也要把柳七七找出来。
而那时的我，正在千里之外的苏州，为我的「七安堂」盘算着未来。
我的人生，终于不再围绕着一个男人打转。
我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种感觉，踏实而自由。
4
时间一晃，就是两年。
「七安堂」在苏州已经小有名气。
我不再仅仅坐堂问诊，还根据前世的记忆，改良了一些常用的药方，制成药丸、药膏出售，效果很好，销路也越来越广。
甚至有一些外地的药商，都慕名而来，与我谈合作。
我不再是柳七七，而是人人尊敬的「柳大夫」。
小翠也早已不是那个怯生生的小丫鬟，她跟着我学着管账、采买，迎来送往，将药铺打理得井井有条，成了我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我们买了新宅子，生活安稳富足。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静下去。
直到那天，药铺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是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四十岁上下，保养得宜，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愁绪。
她身边的丫鬟说，夫人常年头痛，遍请名医都束手无策。
我为她诊脉，发现她并非身体上的疾病，而是心病。郁结于心，气血不畅，才会头痛不止。
我没有开药，只是陪她聊了半个时辰的天。
从子女的教育，到夫妻的相处，再到管家的琐碎。
我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为她分析症结所在，并给了她一些建议。
妇人离开时，眼中的愁云散去了不少，头痛也奇迹般地缓解了。
她对我感激不尽，留下了一张拜帖。
我打开一看，愣住了。
帖子上的落款是：苏州织造，沈府。
妇人正是苏州织造沈大人的正妻，而这位沈大人，是当朝左相的门生，也是霍昭正妻沈如眉的远房堂叔。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千算万算，想要远离京城的权力中心，却没想到，在这里，依然撞进了沈家的关系网里。
果然，麻烦很快就找上了门。
几天后，一队官兵闯进了我的药铺，不由分说地封了我的药柜，带走了我所有的账本。
领头的人，是沈夫人的娘家侄子，在衙门里当差。
他给我的罪名是：药材以次充好，谋财害命。
我被带到了衙门大堂。
高坐堂上的县官，看我的眼神充满了不屑和贪婪。
我知道，这是沈家设的一个局。
他们或许还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但一个无权无势、生意却做得风生水起的女大夫，是最好的肥肉。
他们想吞下我的「七安堂」。
面对堂上的威吓和莫须有的罪名，我没有丝毫慌乱。
这两年，我早就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柳七七了。
我平静地为自己辩护，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让县官一时之间也找不到破绽。
他恼羞成怒，下令对我用刑。
就在水火棍即将落到我身上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大堂外传来。
「住手。」
我循声望去，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大堂门口，逆光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玄色锦袍，金冠束发，面容冷峻，眼神如鹰。
不是霍昭，又是谁？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找到我？
两年不见，他比从前更加沉稳，气势也更加迫人。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地锁着我，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惊涛骇浪。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沈如眉的堂叔，苏州织造沈大人。
此刻，沈大人正白着脸，浑身发抖地跟在霍昭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霍昭在我面前站定，目光从我粗布的衣裳，滑到我略显粗糙的手，最后，停在我平静无波的脸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柳七七，你让本将军，好找啊。」
5
县官吓得从椅子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跪到霍昭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下官不知……不知这位姑娘是将军的人，下官罪该万死！」
沈大人的侄子更是面如土色，瘫软在地。
霍昭看都未看他们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始终像两口冰冷的深潭，将我牢牢困在其中。
两年了。
我曾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梦见他找到我，将我重新锁回那个金丝鸟笼。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我的心，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缓缓挣开他的桎梏，退后一步，对他福了福身，声音疏离而客气：
「多谢将军解围。若无他事，民女先行告退。」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有半分留恋。
走出两步，手腕再次被一股大力攥住。这一次，他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告退？」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滔天的怒意，「柳七七，谁给你的胆子？」
我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说：「将军，这里是公堂。拉拉扯扯，于理不合。」
我的冷静，似乎彻底激怒了他。
他猛地将我拽了回来，迫使我面对着他。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浓重的压迫感。
「跟我回去。」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喙。
回去？
回那个吃人的别院，还是那个我从未踏足过的将军府？
然后呢？等他再次出征，再等来沈如眉的一条白绫？
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丝嘲讽和彻骨的寒凉。
「将军恐怕是认错人了。」我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民女姓柳，单名一个七，是这苏州城里七安堂的坐堂大夫。我不认识什么将军，更不是将军的什么人。」
我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怒火，在我这句话说完后，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更深沉、更可怕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震惊，是不可置信，也是一种被彻底否定的屈辱。
他霍昭，战无不胜的大将军，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而我，这个曾被他视为掌中之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竟然当着外人的面，说不认识他。
空气仿佛都凝结了。
跪在地上的县官和沈家人，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彻底消失。
良久，霍昭松开了我的手。
我以为他要发作，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他却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到我无法分辨。然后，他转过身，对那个已经抖成筛子的县官冷冷道：
「此案，本将军要亲自过问。所有卷宗，封存，送到我的住处。」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公堂，自始至终，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紧绷的神经才缓缓松弛下来。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不是放过我，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要将我重新困住。
6
我安然无恙地走出了衙门。
小翠早已等在门口，见我出来，哭着扑了上来：「姑娘，您没事吧？吓死我了！」
「我没事。」我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我们回家。」
回到七安堂，一切如常，仿佛上午的惊心动魄只是一场噩梦。
但我知道，霍昭的眼睛，已经盯上了这里。
果然，第二天一早，一队长相精悍的亲兵，就「保护」着七安堂开门了。
他们不进店，不扰民，只是像门神一样分列在药铺门口两侧，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寻常百姓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纷纷绕道而行。
一上午，药铺里一个病人都没有。
这是霍昭的方式，他要用这种不见血的方式，断了我的生路，逼我低头。
小翠气得不行：「他们太过分了！这不是明摆着不让我们做生意吗？」
我倒是很平静，坐在柜台后，翻看着医书。
「随他们去吧。」
上一世，我就是因为太在乎他的喜怒，才会活得那么卑微。这一世，我绝不会再重蹈覆覆辙。
他想耗，我便陪他耗。
我倒要看看，他一个日理万机的大将军，能在苏州待多久。
一连三天，都是如此。
药铺门可罗雀，但我依旧每日开门，关门，看书，制药，生活规律得像一个苦修的僧人。
霍昭没有再出现。
但我知道，他一定就在不远处的某个地方，像一只蛰伏的猎豹，观察着我的一举一举动。
第四天，药铺里终于来了一个客人。
不是病人，是霍昭的亲信，林副将。
林副将是我认识的。他将一个沉甸甸的锦盒放在柜台上，对我抱了抱拳：「柳姑娘，这是将军的一点心意。」
我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整套华美的红宝石头面，流光溢彩，价值不菲。
若是从前，我定会欣喜若狂。
可现在，我只觉得刺眼。
「无功不受禄，还请林副将带回去。」我合上锦盒，推了回去。
林副将面露难色：「柳姑娘，这……这是将军特意为您寻来的，您就收下吧，别让属下难做。」
「我与将军早已两清，他的东西，我受不起。」我的语气很淡，却不容拒绝。
林副将还想再劝，我却不再理会，低头继续看我的医书。
他无奈，只得拿着锦盒回去了。
我以为事情就此结束，没想到，半个时辰后，霍昭亲自来了。
他换下了一身戎装，穿着一件墨色的常服，少了几分沙场的戾气，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矜贵。
他一进门，就将那锦盒重重地放在柜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柳七七，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中压抑着风暴，「嫌弃这些不够好？还是想要别的？你说，只要我给得起。」
我从医书中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想要的，将军给不起。」
「你还没说，怎么知道我给不起？」他逼近一步，双手撑在柜台上，将我困在他和柜台之间。
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龙涎香和铁锈味道的气息，将我包裹。
我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想要堂堂正正的身份，光明正大的生活，一个可以自己说了算的人生。这些，将军给得起吗？」
7
霍昭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我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刺向了他和我之间最根本的矛盾。
他可以给我荣华富贵，可以给我无尽的宠爱，唯独给不了我一个名分。
因为他有妻，他的妻子是家世显赫的沈如眉。
他沉默了。
这是我们之间，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谈论这个问题。
从前我不敢，也不愿，总是在心里为他找借口，以为只要我等，只要我乖，总有一天他会为我解决一切。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见他不说话，我继续道：「将军，你我之间，不过一场露水情缘。如今缘分已尽，各自安好，岂不更好？」
「各自安好？」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柳七七，你花了我的钱，用了我的人，现在想一笔勾销，拍拍屁股走人，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心中一凛。
他果然查到了我当初是如何离开京城的。
「将军送往边关的那些药材，难道没有救将军的命吗？」我反问，「就当是我还了将军的恩情，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将我从柜台后拖了出来，「我救你出公堂，你用什么还？柳七七，你这条命都是我的，还谈什么两不相欠！」
他的力气极大，我根本无法挣脱。
小翠想上来帮忙，被他一个眼神就吓得不敢动弹。
他拽着我，一路往药铺后院走去。
「霍昭，你放开我！」我挣扎着，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
他置若罔闻，直接将我推进了我的卧房，反手关上了门。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我们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你想干什么？」我警惕地看着他，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我想干什么？」他一步步向我逼近，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我想看看，你这两年，到底长了多大的本事。」
他将我困在墙壁和他之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怒火、占有欲，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受伤。
「你以为你逃得掉吗？」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我告诉你，柳七七，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你也是我霍昭的人。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别想逃。」
说完，他低下头，狠狠地吻了上来。
那不是一个吻，更像是一种惩罚，带着掠夺和宣泄的意味。
我拼命挣扎，屈膝去顶他，却被他轻而易举地压制住。
男女之间悬殊的力量，让我感到了深深的无力和绝望。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窒息时，他却突然松开了我。
我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唇被他咬破了，一片火辣辣的疼。
他站在我面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刚才那个吻，他似乎比我更失控。
「柳七七，」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挫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乖乖跟我回京城，以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我看着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笑了。
「将军，你还没明白吗？」
「我，柳七，就算死在苏州，也绝不会再跟你回去。」
8
我的决绝，显然超出了霍昭的预料。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再次失控。
但他最终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离开后，我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沿着墙壁滑坐在地。
小翠冲了进来，看到我红肿的嘴唇和苍白的脸色，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姑娘……他欺负你了？」
我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霍昭的耐心，已经被我耗尽了。接下来，他会用更强硬的手段。
果然，从那天起，门口的亲兵撤走了。
但另一重无形的枷锁，却套在了我的身上。
我的药材供应商，突然单方面中断了和我的合作。
我去找新的供应商，却家家户户都对我避之不及。
城里的其他药铺，开始联合起来，以低于成本价三成的价格出售常用药材，恶意挤压我的生意。
我的病人，也开始莫名其妙地一个个上门退药，说我的药吃了没效果，甚至加重了病情。
一时间，七安堂的名声，一落千丈。
我知道，这一切的背后，都是霍昭。
他要毁掉我安身立命的根本，毁掉我这两年辛苦建立起来的一切，让我变成一个除了依附他，再也无路可走的废人。
用心何其歹毒。
小翠急得团团转，我却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越是如此，我越不能认输。
药材断了，我就亲自带着小翠去城外的山上采。
没有病人，我就把之前赚的钱拿出来，继续做义诊，免费为城里的穷人看病。
霍昭想用钱来压垮我，我就让他看看，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
比如人心。
我的义举，很快就传开了。
那些被恶意低价吸引走的病人，发现其他药铺的大夫根本不如我尽心，开的药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而那些受过我恩惠的穷苦百姓，则自发地维护起我的名声。
一时间，苏州城里，舆论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以本地药商为首的，对我口诛笔伐，说我是沽名钓誉。
另一派，则是受过我恩惠的百姓，对我感恩戴德。
而就在这风口浪尖上，苏州城里，突然爆发了时疫。
最先出现症状的，是城西的贫民窟。
那里人口密集，卫生条件差，疫情一旦爆发，蔓延得极快。
一时间，城里人心惶惶，各大药铺纷纷关门谢客，生怕被染上。
县衙下了禁令，封锁了城西。
可我知道，光是封锁，根本没用。
上一世，苏州也爆发过一次同样的时疫，因为初期没有得到有效控制，最后死了上千人，连朝廷都惊动了。
我脑海里，有上一世治疗那场时疫的完整药方。
这是一个机会。
既能救人，也能彻底打破霍昭布下的困局。
我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让小翠关了药铺，将我们库房里所有能用得上的药材都清点出来，连夜熬制。
天亮时，我带着熬好的几大桶汤药，和一包银针，独自一人，走向了被封锁的城西。
守在封锁线的官兵拦住了我。
「里面是疫区，不许进！」
我平静地看着他：「我是七安堂的大夫，我进去，是救人的。」
官兵还想阻拦，我却绕过他，径直朝里面走去。
我知道，霍昭的人，一定在暗中看着我。
他或许在等，等我走投无路，向他求饶。
但他绝对想不到，我会选择这样一条路。
一条，九死一生的路。
9
城西贫民窟，早已是一片人间地狱。
狭窄肮脏的巷子里，四处都躺着呻吟的病人，空气中弥漫着死亡和绝望的气息。
我甫一踏入，便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在巷口找了一处空地，支起药锅，将带来的汤药分发给每一个还能走动的人。
「我是七安堂的大夫，这药能暂时缓解病情，大家不要慌！」
我的出现，像是投进死水里的一颗石子。
起初，人们用怀疑和麻木的眼神看着我。
但当第一个喝下汤药的病人，剧烈的咳嗽和高热真的有所缓解后，所有人都朝我涌了过来。
我一边分发汤药，一边用银针为重症的病人施针，暂时稳住他们的心脉。
我一个人，忙得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
从清晨到日暮，我没有喝一口水，没有吃一口饭。
带来的汤药很快就见底了，可病人还有很多。
就在我一筹莫展之际，巷口传来一阵骚动。
我抬头望去，只见林副将带着一队士兵，推着一车车的药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霍昭。
他依旧穿着那身墨色常服，但此刻站在这片污秽之地，却丝毫没有违和感。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浓雾。
「胡闹！」他走到我面前，不由分说地抓住我的手腕，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万一染上了，怎么办！」
他的手掌滚烫，声音里是我从未听过的，带着一丝惊慌的怒意。
我甩开他的手，声音因为长时间没有喝水而沙哑干涩：「不劳将军费心。将军若是怕危险，现在就可以离开。」
他被我噎得一滞，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转过身，对身后的士兵下令：「按柳大夫的吩咐，搭棚，生火，熬药！一个时辰内，我要让这里所有人都喝上汤药！」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训练有素，效率极高。
很快，贫民窟里就支起了十几个巨大的药棚，浓重的药味驱散了部分死亡的气息。
霍昭没有走。
他就在我身边，亲手帮我递药材，为我擦拭额头的汗珠，甚至在我因为体力不支差点摔倒时，一把将我扶住。
我几次想推开他，都被他更用力地禁锢住。
「别动。」他沉声道，「救人要紧。」
我无力反驳，只能任由他像一道坚实的墙，挡在我身侧。
整整三天三夜。
我和霍昭，还有他带来的士兵，几乎没有合眼。
在他的帮助下，我的药方得以最大效率地发挥作用。
疫情，被奇迹般地控制住了。
虽然还是有人死去，但更多的人，活了下来。
当最后一个病人退去高热，转危为安时，我紧绷了三天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10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上一世。
霍昭战死的消息传来，沈如眉带着人闯进别院。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冰冷如刀：「将军为你花了这么多心思，如今他去了，你也该下去陪他了。」
白绫套上我的脖子，窒息的感觉将我淹没。
我拼命挣扎，却只看到赵伯和那些平日里对我毕恭毕敬的下人，冷漠的脸。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一双有力的大手，突然将我从噩梦中拽了出来。
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映入眼帘的，是霍昭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
「做噩梦了？」他扶着我，声音沙哑。
我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屋子里的陈设，陌生又华贵。
这不是七安堂。
「这是哪里？」我警惕地问。
「我的住处。」霍昭答道，「你晕倒后，高烧不退。城里的庸医都束手无策，我只能把你带回来。」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高热果然已经退了。
「你救了我？」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一碗温热的药递到我唇边：「先把药喝了。」
我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和他满是血丝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我病倒的这几天，想必他也是衣不解带地在照顾我。
我没有拒绝，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也让我的神智彻底清醒过来。
「多谢将军相救。」我放下药碗，客气而疏离地说，「我的身体已无大碍，就不叨扰了，这就告辞。」
说着，我就要掀被下床。
「告辞？」霍昭按住我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我无法动弹，「柳七七，在你眼里，我就是洪水猛兽吗？你就这么急着要离开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和……脆弱。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两年，我一心想着如何逃离他，如何与他划清界限。
我恨他的囚禁，恨他的霸道，恨他给我的那段不见天日的过去。
可这一次，在这场时疫里，他又实实在在地救了我和无数人的命。
恩与怨，爱与恨，交织在一起，让我心乱如麻。
见我沉默，他缓缓松开手，在我床边坐下。
「七七，」他轻声唤我的名字，这是他从前最喜欢叫我的方式，「我知道，你怨我。」
「以前，是我不好。我以为把你关在别院里，给你最好的东西，就是对你好。我不知道，那不是你想要的。」
「这两年，我派人找遍了大江南北。我甚至想过，如果你真的过得不好，或者……已经不在了，我该怎么办。」
「那天在公堂上看到你，我承认，我是愤怒的。我气你竟敢离开我，气你竟然想和我一刀两断。」
「可当我看到你，不顾性命地冲进疫区，看到你为了救那些素不相识的人，累到晕倒……我才知道，我错了。」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你不再是那个需要我庇护的金丝雀了。你有自己的本事，自己的想法，你甚至……比我认识的任何男人都更有担当。」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极大的决心。
「七七，跟我回京城吧。」
「这一次，不是回别院。」
「是回将军府，做我霍昭……唯一的妻。」
11
我愣住了。
我设想过无数种他会说的话，威逼，利诱，甚至是强迫。
唯独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
做他唯一的妻？
那沈如眉呢？
那个家世显赫，为他打理着整个将军府，为霍家生儿育女的正妻呢？
我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可他没有。
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沈如眉……」我艰难地开口，「她怎么办？」
「我会和她和离。」霍昭说得斩钉截铁，「当年娶她，本就是家族之命，非我所愿。我与她之间，只有相敬如宾，并无半分情爱。」
「霍家那边，我会去说服。以前我顾虑重重，但现在，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要你。」
他的话，掷地有声。
换做是上一世的我，听到这番话，一定会感动得痛哭流涕，不顾一切地扑进他怀里。
可现在，我的心，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更何况，这份所谓的深情，是以另一个女人的悲剧为代价。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将军，」我看着他，平静地开口，「你以为，我想要的是将军夫人的位置吗？」
霍昭一怔：「难道不是吗？」
在他看来，一个女人毕生的追求，不就是嫁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获得一个尊贵的身份吗？
我摇了摇头。
「从前或许是。但现在，不是了。」
我掀开被子，慢慢地站了起来。
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 但我的脊梁, 却挺得笔直。
我走到窗边, 推开窗。
外面阳光正好, 照在身上, 暖洋洋的。
这两年，我在阳光下, 靠自己的双手，活得堂堂正正，活得有声有色。
我再也不想回到任何人的后院, 过那种看人脸⾊, 仰⼈鼻息的⽇子。
无论是做外室, 还是做正妻。
「将军, 你的爱太沉重，我要不起。」我转过⾝，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 「更何况，我已经不爱你了。」
「我已经不爱你了。」
这七个字，像七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霍昭的心里。
他的脸⾊，瞬间变得惨⽩。
他踉跄着后退⼀步, 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说, 」我⼀字⼀顿地重复道，「霍昭，我不爱你了。从我离开京城的那⼀刻起，柳七七就已经死了。活在这里的，是七安堂的柳⼤夫。」
「我要的, 不是将军夫人的名分，而是⾃由。」
「我要⾛遍这大好河山，用我的医术, 去救更多的人。我要开更多的七安堂，让天下所有看不起病的穷⼈, 都能有药可医。」
「这是我的⼈生, 我⾃己选择的路。这条路上, 不需要任何人, 尤其是不需要你。」
说完这些话,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些压在我⼼头的，前世今生的怨与恨，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霍昭怔怔地看着我, 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他眼中的震惊，慢慢变成了痛苦, 最后，化为一⽚死寂的灰败。
他想说什么, 嘴唇动了动, 却⼀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对他福了福⾝，转身, 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这一次，他没有再拦我。
想必清楚，他再也拦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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