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尸山血海背回小将军。
他的双腿却因中毒而瘫痪，人人避之不及。
唯独我不顾流言，以身试药，弄瞎了双眼。
他对我说，「往后我来当你的眼睛。」
三年后，他重返战场，连续攻破十座城池，再次成了威风凛凛的小将军。
他答应风光迎我入府。
可大婚当日，他牵着一条野狗与我拜堂。
还让我赤脚走过烧红的炭火。
「将军府规矩，新妇入门须得跨过炭火路。」
后来，我听见他和友人对话。
「你不喜欢她，赶走就是，何必羞辱她。」
陆瑾年嗤笑一声：
「一个瞎子，也敢肖想将军夫人的位置，自然要给她点教训。」
他不知道，我的眼睛已经恢复了。
1
我看着眼前烧红的炭火，迟迟没动。
陆瑾年面露不悦，但声音依旧温柔。
「阿霁，你要是害怕的话，那我抱你过去。」
陆瑾年明知道我舍不得他受伤，却故意这么说。
一旁看笑话的众人纷纷起哄。
「传闻三年前，宋姑娘不顾危险，从死人堆里救出陆小将军，背着他走了七天七夜，也没有喊过一声疼，如今连小小的炭火路都不敢走，可见传言不实。」
「谁说不是，她一个孤女，若不是挟恩图报，哪有机会嫁进将军府。」
奚落声中，陆瑾年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低头，握住我的掌心细细摩挲。
「别听他们胡说，你在我心里是最好的。」
那张素来清隽柔和的脸，此刻却无比陌生，尤其是他看我的眼神，说不出的轻蔑和鄙夷。
「当初阿霁背我走了七天七夜，今天这段路就让我抱你过去。」
他虽然这样说，却并没有要抱我的意思。
陆瑾年一个眼神扫过去，他们立刻接收到他的意思。
「将军三思，为了一个孤女不值得。」
「是啊，这本就是将军府为新妇设置的考验，她若是连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如何能服众？」
陆瑾年握紧我的手，笑得漫不经心，「住口！我这条命都是阿霁救回来的，哪怕我双腿残废，我都不要让阿霁受一点伤。」
他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我的身上，料定我会拒绝。
如果我什么都看不见，兴许真的会被他的「深情」骗过去。
可现在，我只觉遍体生寒。
原来他的深情，全都是装出来的。
「阿霁？」
我回过神来问他，「你真的想让我走过去吗？」
「我自然不舍得你受罪，只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不能丢，你若不想……」
我分明看到他眼底的狠戾，双手已经搭在我的肩上，如果我说不，他会立刻将我推进去。
「好，我走。」
我紧了紧双拳，弯腰褪去鞋袜，在众人戏谑的目光中，踩上烧红的炭火。
每走一步，都犹如被凌迟。
我疼得浑身发抖。
陆瑾年却和那些人站在一起，看我的笑话。
我死死地扣住掌心，才没有疼叫出声来。
「宋姑娘不愧是女中豪杰。」
「炭火路走过，现在该拜堂了。」
我的双脚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每走一步就会留下一道血脚印。
当我好不容易走完这段路，陆瑾年不知从何处牵出一条野狗！
所有人都在笑。
笑他花样百出，笑我天真愚蠢。
见我站在那里不动，陆瑾年明知故问。
「阿霁，为何不跪？」
「难道你不想和我成亲吗？」
可与我拜堂的分明是一条狗！
2
「瑾年，你这招也太狠了，她好歹也是个姑娘家，你若不喜欢，给点钱打发她走便是，何必这样羞辱她。」
陆瑾年嗤笑一声，「一个瞎子，也敢肖想将军夫人的位置，自然要给她点教训。」
「可你最痛苦的那三年，是她陪你走过来的，那双眼睛也是为了给你试药才瞎的……」
「她不过就是我身边的一条狗！」
陆瑾年心情极好，他举起酒杯，眼神带着几分醉意，「我喜欢的一直都是霜儿。」
「若不是她与霜儿有几分相似，她连给我试药的资格都没有。」
我这才知道，原来三年的朝夕相处，在他眼中不过是个笑话。
一直以来，他都是在透过我看别人。
在他说要娶我时，我以为多年的等待终于成真。
婚礼上的所有细节，他全都亲力亲为，生怕出一点纰漏。
我满心期待的这场婚礼，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陆瑾年说，「下月十五就是我和霜儿的婚礼，正好拿小瞎子练练手，霜儿自小受宠，我可舍不得她受一点儿委屈。」
我心里难受得厉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当初他在战场上遭人暗算，生死不明。
是我徒手从一具具尸体中找到他，也是我背了七天七夜，才将他带回来。
后来他的双腿因中毒瘫痪，所有人唯恐避之不及。
同他青梅竹马的宋含霜当众退婚。
「陆瑾年，你现在就是个废物，如何能配得上本小姐！」
他一蹶不振。
是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为了给他解毒，不惜以身试药，弄瞎了双眼。
可到头来，在他眼中我不过就是一条听话的狗，随时都可以抛弃。
「我的好姐姐，你听到了吗？陆瑾年从来都没喜欢过你，他心里只有我一个，就算三年前我抛弃他又如何？只要我勾勾手指，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你奔向我。」
「我给了你三年时间，你都没能抓住他的心，宋初霁，你真是个废物！」
她贴在我的耳畔，低声挑衅，「你和你的废物娘亲一样，永远都只能被我踩在脚下！」
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能精准地踩到我的痛处。
还不等我动手，宋含霜就已经倒在地上，惊呼一声。
屋内的陆瑾年等人听到动静，立刻推门而出。
宋含霜躺在地上，眼眶微红，看起来楚楚可怜。
陆瑾年几乎立刻就冲到她身边，将宋含霜扶起来。
低沉的嗓音里掩饰不住的怒意，「谁干的？！」
宋含霜故意开口，「瑾年哥哥，你别生气，姐姐应该也不是故意的。」
她这句话分明是要坐实我的罪名。
「瑾年，我没有，是她……」
「够了！你想说什么，她故意摔倒诬陷你吗？」
我抿了抿唇，「如果我说是呢？」
陆瑾年看我的眼神愈发冷漠，「宋初霁，你心思恶毒，如今还要反过来冤枉霜儿，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瑾年哥哥，姐姐只是太在乎你了，你们不要因为我吵架。」
陆瑾年温柔地拂去她额前的碎发，「傻瓜，她都这么对你了，你居然还为她说话。」
「姐姐自小无人教导，才会冲动行事，瑾年哥哥，你就饶了她这回吧。」
宋含霜字字句句仿佛都在为我求情，可我知道她根本就是想让我万劫不复。
闻言，陆瑾年眉心紧皱，「既然无人教导，那我今天就让她好好学学规矩！」
3
「宋初霁，跪下给霜儿道歉！」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陆瑾年，你要我给她道歉？」
「你犯错在先，理应道歉。」
我看到宋含霜被陆瑾年护在怀里，生怕她受到半点伤害。
我攥紧拳头，语气坚决，「我没错，更不可能向她道歉！」
宋含霜扯了扯陆瑾年的袖子，「算了，瑾年哥哥，姐姐若是不愿就算了吧，反正霜儿人微言轻，比不得姐姐身份尊贵。」
陆瑾年嗤笑一声，「身份尊贵？她如今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没有我，她还不如一条狗！」
纵然先前听到他同旁人这样说，可亲耳听到还是撕碎了我仅存的那一点幻想。
我本以为我在他心中，多少是有些许位置的。
可一旦牵扯宋含霜，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将我弃如敝屣。
他身旁的人似乎想要劝他，可陆瑾年却记恨我伤了他心尖上的人。
「宋初霁，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跪是不跪？」
我一字一句道，「我不跪！」
陆瑾年怒极反笑，「宋初霁，你好得很！」
为了给宋含霜出气，陆瑾年竟然让下人用木棍狠狠地打向我的双腿。
剧烈的疼痛让我根本无法站立，膝盖砸在坚硬的地板上，我疼得直冒冷汗。
陆瑾年却浑然不觉，他依然还是那副冷硬的样子，「宋初霁，你道不道歉？」
「我不道歉！」
陆瑾年走到我面前，突然一把抓住我的头发，将我狠狠地按向地面。
一下又一下，几乎用了全力。
我的额头鲜血直流，陆瑾年才终于收手。
宋含霜眉眼含笑，嘴里说的却是，「呀，姐姐流血了，瑾年哥哥，快请大夫为姐姐治伤吧？」
「一条养不熟的狗，就该让她长点教训。来人，将宋初霁关进柴房，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在她认错之前，连口水都别给她喝！」
说罢，他抱着宋含霜头也不回地离开。
宋含霜攀着他的肩，看我的眼神里满是挑衅。
我忽然想起，陆瑾年刚开始瘫痪的时候。
身边所有人都离他而去，只有我始终守在他身边。
那时候他脾气很差，稍有不顺心就会摔打东西。
那天，我端着汤药走到他面前，他直接当着我的面将碗打碎。
「喝那么多药有什么用，我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默默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片，手指被割伤也一声不吭。
这样的事情每天都会上演。
我的手总是伤痕累累。
后来陆瑾年逐渐接受自己瘫痪的事实，他看着我手上的伤，满眼心疼。
「阿霁，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一点点伤。」
陆瑾年，你到底还是食言了。
为了惩罚我的贪婪，让我赤脚走过炭火路。
为了给宋含霜出气，让人打断我的双腿。
可分明，一开始向我伸出手的，是你啊……
如果十三岁那年，他没有出现，或许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4
十三岁，我已经不再是宋家的大小姐。
我娘死了。
宋含霜的母亲从姨娘被抬为正妻。
我爹不再疼我，反而将宋含霜捧在手心里。
她不容许任何人夺走父亲的疼爱。
只因我爹夸我字写得好，她就找人打断我的右手，让我再也无法提起重物。
「宋初霁，再敢在爹面前出风头，你被废的就不是一双手！」
事后，她反而恶人先告状，跑到我爹面前，说我嫉妒划伤了她的手。
宋含霜母亲也在一旁添油加醋，父亲根本不听我的解释。
他罚我在雨中跪了两个时辰。
我高烧不退，宋含霜跑到我屋子里。
「宋初霁，你的丫鬟梅香刚才因为偷盗被打死了，你呀，就乖乖待在这里等死吧。」
「梅香只是去请大夫，你为什么要……」
「还不明显吗？」
宋含霜凑到我跟前，「当然是想让你赶紧去陪你的短命娘亲啊。」
可我还是挺过来了，只是身体大不如前。
宋含霜乐此不疲地陷害我。
时间一久，我爹对我的偏见越来越深。
直到中秋家宴，宋含霜故意在自己的杯中下毒。
「姐姐，你就这么恨我吗？」
宋含霜哭哭啼啼，她母亲也在一旁添油加醋。
「老爷，初霁这丫头小小年纪就如此狠辣，连自己的妹妹都陷害，您可以一定要为霜儿做主啊。」
我爹大怒，「我宋忠棠没你这么恶毒的女儿！」
而我无论怎么解释，我爹都不相信。
最终在我爹厌恶的目光中，我被逐出宋家。
我身无分文，就连乞丐都可以随意欺辱我。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陆瑾年出现了。
他赶走了那些欺负我的人，朝我伸出了手，「既然你无处可去，要不要跟着我？」
他就像一缕阳光照进了我黑暗的人生，我毫不犹豫地牵起他的手。
陆瑾年待我极好。
娘亲去世后，他是唯一一个待我好的人。
我自知身份卑贱，配不上他。
所以，我小心翼翼地藏起了自己的心意。
如果不是三年前的意外，他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喜欢他。
是他给了我希望，却又毫不留情地碾碎。
5
醒来时，我被关在黑漆漆的柴房里。
想要出声，嗓子却哑得厉害。
柴房的门吱呀一声，一个瘦弱的身影猫着腰走进来。
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勉强能认出对方的身份。
「紫烟？」
她微微颔首，将手中的食物和水放到我面前，才跟我用手语比划。
【我是偷偷过来的，小姐，你饿了一天，不吃东西身体会出问题的。】
紫烟是个哑巴，她不会说话。
或许就因为她是个哑巴，陆瑾年才放心留她在我身边伺候。
紫烟是个很好的姑娘。
我双目失明时，多亏她的照顾。
后来我眼睛恢复，她也是第一个知道的。
如今在我最落魄的时候，依然是她陪在我身边。
「陆瑾年不允许任何人给我送吃食，你赶快走，别被他发现了。」
紫烟见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扶起我就要给我喂水。
谁知陆瑾年忽然出现。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违抗我的命令！」
「来人，将这个不守规矩的贱婢拖出去杖责一百！」
看着紫烟被拖出去，我跪在地上给陆瑾年磕头。
「陆瑾年，陆将军，她只是看我可怜才过来送点吃的，你就饶了她这一回吧，一百杖打下去，会要了她的命。」
陆瑾年冷笑一声，「你这是在求我吗？」
我拼命磕头，哪怕头上的伤口磕破也没有停下。
「是，我在求你，你放过紫烟好不好？」
「那你肯认错了吗？」
我抬头诧异地看向他，所以陆瑾年今夜过来，就是为了给宋含霜讨回公道。
「我，认错。」
「既然认错了，明日就当面向霜儿下跪道歉。」
我跌坐在地上，一言不发。
陆瑾年拂袖而去，独留下我一个人。
柴房的门又被关上，这一次为了防止有人进来，特地落了锁。
第二天清晨，陆瑾年的人就已经将宋含霜请入府。
看到我狼狈的模样，宋含霜用帕子掩唇，「呀，姐姐，才一晚上不见，你怎么就成这副模样了。」
「一条狗而已，若是没有我收留，她本就该是这样。」
宋含霜无论如何说我，我都可以不在乎。
可是陆瑾年的每一句话，仿佛都在我的心口捅刀子，将我凌迟。
我无法想象曾经那个向我伸出手的少年，如今竟变成这样陌生的模样。
宋含霜浅笑道，「瑾年哥哥，你说这话也不怕伤了姐姐的心。」
「不过，我听瑾年哥哥说，姐姐今日是要与我道歉，其实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折，只要往后姐姐不要欺负我就好。」
「既然犯了错，就该道歉，」陆瑾年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我，「宋初霁，别忘了昨晚你答应过我什么。」
没关系。
只要能救下紫烟，下跪道歉又能如何呢。
总归不会要了我的命。
我的腿受了伤，根本没办法站起来。
只能用手支撑着，爬到宋含霜面前。
「姐姐现在这样，好像一条狗哦。」
宋含霜掩唇轻笑。
「还愣着做什么，还要我教你吗？」
我紧抿着唇，跪地向她道歉，「宋小姐，对不起，昨天我不该推你。」
见宋含霜不说话，陆瑾年直接伸手按住我的头，狠狠地撞向地面。
咚的一声，我只感觉自己的头快要裂开。
「既然是道歉，就该诚心一些。」
我攥紧双拳，忍受着尊严被践踏的痛苦，重重地磕向地面。
「对不起，宋小姐，请你原谅我。」
良久，宋含霜才终于松口，「姐姐，你快起来吧。」
她伸手来扶我，却故意贴在我耳边低语，「宋初霁，这才只是个开始，等我嫁入将军府，我要你生不如死！」
我双腿受伤，根本站不起来。
宋含霜见状，故作悲伤，「姐姐，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陆瑾年一脚踹向我的胸口，「宋初霁，看来是我对你太好了，才让你胆敢在霜儿面前如此放肆！」
我捂着胸口，嘴里吐出鲜血。
见他们要离开，我连忙抓住陆瑾年的裤腿，「你答应过，只要我认错，你就会放过紫烟。」
陆瑾年冷哼一声，「你对那个贱婢倒是上心。」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陆瑾年的语气里带了几分醋意。
一定是我想太多。
陆瑾年根本就不喜欢我，怎么可能会因为我吃醋呢。
见我执着地想要个答案，他才冷声开口，「既然答应了你，我就不会食言。」
「她已经回到听雪阁，宋初霁，往后别再对霜儿下手，否则我不会再轻易放过你！」
我没有忽视宋含霜眼底一闪而过的恨意。
真可笑。
她明明已经是陆瑾年放在心尖上的人，竟然还会因为他施舍的善意对我恨之入骨。
可我不想要他了。
他那点廉价的、施舍的一点点爱，我不稀罕。
陆瑾年并不知道我的双眼已经恢复。
在他眼中，我还是那个一无是处的小瞎子。
他命人将我送回听雪阁。
屋子里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
我抓住送我回来的婢女，「紫烟呢，陆瑾年不是说她已经回来了吗？」
那人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
「姐姐，听说你在找她？」
紫烟被打得浑身是血，丢在我面前。
我伸手想去抱她，却被宋含霜死死地踩在脚下。
「姐姐，你这个丫鬟够忠心的，我让她给你下药，她宁死都不肯，既然是条不听话的狗，就没必要留着了。」
「宋含霜，你有什么冲我来，紫烟是无辜的，你为什么要害死她！」
我恨不得将宋含霜千刀万剐。
从以前到现在，她处处与我作对。
她害我娘失宠，郁郁而终。
她害我被父亲厌弃，赶出家门。
就连我心爱的男人，心中也只有她。
我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为什么她连我身边唯一亲近的人都要害死！
「你问我为什么？宋初霁，你该死！你竟敢觊觎我的男人，这三年你一定过得很开心吧？可惜你就算做得再多，在他眼中也不过就是条狗而已。」
「可就算是条狗，我也绝不会容许它抢了我的风头。所以宋初霁，你必须死！」
宋含霜贪婪自私，这是我早就知道的。
可是我无法接受，她竟然为了一己私欲，害死无辜的人。
「宋含霜，当初明明是你不要他的！」
「没错，的确是我不要他，可就算是我不要的东西，你也不许捡！」
她抓着我的手，放在紫烟的脸上。
紫烟早就没了呼吸，她满脸都是血，掌心黏腻的触感，让我痛哭出声。
宋含霜在我耳边，犹如恶魔低语。
「和我作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现在是她，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宋初霁，你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
滔天的恨意让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冲过去双手掐住她的脖子。
宋含霜还在继续激我，「宋初霁，我记得你的右手已经废了，怎么，连掐死我都做不到，你真是个废物！」
我直接从她的头上拔出金钗，正要插进她的脖子里，却被人一脚踹开。
「宋初霁，你还真是死性不改！」
陆瑾年勃然大怒。
宋含霜哭得梨花带雨，「瑾年哥哥，我好心来看姐姐，没想到她一看见我就要杀了我……」
「宋含霜，是你杀了紫烟，我要你偿命！」
此刻我已经什么都不想顾及，我只想杀了宋含霜，为紫烟报仇。
陆瑾年厉声道，「不过是个贱婢而已，死就死了。」
「陆瑾年，你是不是忘了，紫烟的父兄为救你而死，你曾在他们的坟前发誓要好好照顾她，如今她被人害死，你竟然还要维护凶手，你对得起她父兄在天之灵吗？」
陆瑾年此刻终于发现不对劲。
他看着我眼中滔天的恨意，声音都紧张起来。
「你能看见了？」
我冷笑一声，「是啊，我能看见了。」
「什么时候？」
「你逼着我走烧红的炭火，让我与野狗拜堂成亲的时候。」
如果可以，我宁愿一辈子当瞎子。
也好过亲眼看到陆瑾年为了宋含霜，如此羞辱于我。
更是害得紫烟惨死。
陆瑾年脸色倏地惨白，他张了张唇，似乎想要解释。
宋含霜眼看陆瑾年的目光被我吸引，立刻抚着心口道，「瑾年哥哥，我心口好痛，我是不是要死了？」
陆瑾年又怎么舍得宋含霜出事。
他想也没想，直接将宋含霜抱起，头也不回地离开听雪阁。
走了也好，我也不想让他们扰了紫烟的轮回路。
我花光所有的银子，给紫烟订了上好的楠木棺材。
同时也给自己订了一副。
当初为了给陆瑾年试药，我误打误撞竟然找到能让人假死的药。
待处理好紫烟的身后事，我就离开将军府。
今生今世，再也不想与陆瑾年有任何瓜葛！
当晚，陆瑾年喝醉酒，突然闯进听雪阁。
他抓住我的手腕，蛮横地将我拉进怀里。
「宋初霁，你为什么这么不乖？」
「若不是这张脸，你以为你能留在将军府吗？」
「你明知道霜儿胆子小，竟然敢这么吓她。」
「你一个无权无势的瞎子，拿什么跟她比？」
他抚摸着我的眼睛，「我忘了，你现在已经能看见了。」
「宋初霁，你乖一点，我不会不要你的。」
「等霜儿嫁进来，我就纳你为妾，好不好？」
我用尽全力将满身酒气的他推开，曾经我爱极了他那双桃花眼，如今多看一眼我都觉得恶心。
我在他面前向来乖顺，如今对着他亮出爪子，陆瑾年略显不悦。
「宋初霁，你是我捡回来的，不许拒绝我！」
陆瑾年俯身，想要吻我的唇。
我头一偏，他的吻落了空。
陆瑾年直接掐住我的脖子，再次吻了上来。
只是还没靠近，门外就响起小厮的声音。
「将军，宋府传来消息，说宋小姐身体不适。」
陆瑾年酒醒了大半，他立刻推开我，起身走到门口。
「给我准备一匹快马，我现在就赶过去！」
明明早就知道的，只要遇到宋含霜，我就输得彻底。
可为什么心还是这么痛？
我摸着被他掐红的脖子，忍不住掉下眼泪。
我痛恨自己没用，竟然还会为了他难过。
不过快了。
等明日紫烟敛棺下葬，我就会服下假死药，离开这里。
7
「宋初霁，跟我走！」
天还没亮，陆瑾年不管不顾地将我从床上拖起来。
胳膊被他拽得生疼，我皱眉道，「陆瑾年，你抓疼我了。」
陆瑾年一脸阴沉，他一句话都没说，直接将我扛起来，丢进马车里。
「你要带我去哪儿？」
原本只要等到天亮后紫烟下葬，我就服下假死药躺进棺材。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我有些不安。
陆瑾年一言不发，直到马车停在宋府门口。
我才蹙紧眉头，「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十三岁那年，我被逐出家门，此后再也没有踏入宋府半步。
可是今夜陆瑾年突然将我带到宋府，不由得让我心慌。
我想起我娘临死前，还放不下我，她说：
「初霁，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哪怕苟延残喘，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可是陆瑾年再一次将我推向地狱。
「宋初霁，当初你为了给我试药，你的身体与常人不同，你的血能解百毒。」
听到这句话的我，本能地想要逃跑。
可是门口早已经有人看守，加上我腿脚不便，还没有走出门，就已经被人抓住。
我爹还有继母此刻也站在房中，冷冷地看着我。
「宋初霁，是你害的霜儿一病不起，这都是你欠她的！」
我拼命挣扎，歇斯底里地嘶吼出声，
「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明明一直以来都是她在欺负我，我不会用我的血救她，我不要！」
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疯子。
我看到床上的宋含霜上扬的唇角，仿佛在嘲笑我的无助。
「她根本就没病，她没有！」
我冲过去想将她从床上拽起来，可是脸上却挨了一耳光。
「宋初霁，我怎么会有你这么恶毒的女儿！」
「霜儿变成现在这样，都是被你害的，你必须救她。」
我爹命人控制住我，看向我的眼神森然冷漠，全然没有一点温情。
陆瑾年拿着刀，一步步朝我走来。
「阿霁，只要你的血治好霜儿，之前的事就一笔勾销。」
我失望地盯着他，「陆瑾年，你要我说几次，我没有伤害她，从头到尾都是她在演戏！」
可是没有人相信我。
曾经那个说要保护我，不让我受伤的陆瑾年，此刻对我挥起了刀。
「陆将军，只有心头血入药才能治好宋小姐。」
心头血，顾名思义就是心尖上的血。
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我死死地盯着他，「陆瑾年，你要为她杀了我吗？」
陆瑾年避开我的目光。
「你放心，我只取一点点，不会要了你的性命。」
我抬眸看向陆瑾年。
他动作有些迟疑，迟迟没有下刀。
「陆将军，现在只有她的心头血能救霜儿，你还在等什么。」
闻言，陆瑾年的眼神变得狠戾。
他毫不犹豫地刺穿我的心脏！
这一刻，我的心彻底死了。
「陆瑾年，我不欠你了。」
陆瑾年忽然变了脸色，他伸手抱住摇摇欲坠的我。
「陆将军，霜儿醒了！」
就算是仙丹，效果也不会这么快。
宋含霜为了吸引陆瑾年的注意，还真是不遗余力。
果不其然，陆瑾年一听这话立刻放开我，任由我倒在地上。
他眼中虽然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败给宋含霜那一声「瑾年哥哥」。
我抬手盖住湿润的眼眶，毫不犹豫地将假死药吃了下去。
五感彻底消失之前，我看到陆瑾年仓皇奔向我的身影。
可是这一次，我不要他了。
8
我终于假死，从将军府脱身。
这也要感谢陆瑾年身边的那位朋友高杰。
如果不是他，我恐怕根本跑不掉。
他看不惯陆瑾年对付我的手段。
「无论如何，真心不该受到如此践踏。」
……
当初为了给陆瑾年解毒，我翻遍所有医书，如今也算小有所成。
离开将军府以后，我便化名沈若初四处行医。
同一时间，京中传来消息。
陆瑾年突然当众退婚，并且以通敌叛国的罪名，将宋家所有人尽数下狱。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现在这些都与我无关。
我在行医的路上救了一个双目失明的男人顾衍之。
虽说是个瞎子，却生了一副顶好的皮囊。
治好后，他一直赖在我身边不走。
「初初，你别看医书了，看看我好不好？」
看着他衣领大开，躺在我的床上。
「你若是想当太监，我不介意帮你一把。」
他拉着我的手，一寸寸往下，眼神勾人，
「初初若是舍得，我不介意，反正太监也有让初初欢愉的法子。」
我还未开口，房门突然被敲响。
我抽回手，起身去开门。
没想到门外站着的，是多日不见的陆瑾年。
看到我，他激动地将我抱进怀里。
顾衍之打翻了醋坛子，直接将我拉进了他怀中，看向他的眼神满是戒备。
陆瑾年根本不去看他，目光始终紧盯着我，生怕一眨眼我就消失。
「阿霁，我全都知道了。」
「这么多年都是宋含霜在陷害你，是我识人不清，竟然相信她的鬼话。」
真奇怪。
从前看到陆瑾年，我总会忍不住怦然心动。
如今再见他，内心却十分平静，连一点起伏都没有。
「原来是三心二意的陈世美，」顾衍之紧紧地将我抱在怀里，「不像我，眼里心里都只能容得下初初一人。」
我忍不住弯了弯唇。
陆瑾年目眦欲裂，他直接拔出剑对准了顾衍之。
「把你的脏手拿开！」
顾衍之根本不怕他，抱着我的手更紧。
可我深知陆瑾年的脾性，若是不能让他彻底死心，恐怕会继续纠缠。
「你早点休息，让我和他谈谈。」
顾衍之虽然并不希望我和陆瑾年单独见面，可他从来不会干涉我的决定。
「阿霁，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一直以为我不在乎你，可是直到你服下假死药，死在我面前，我才知道原来你早就在不知不觉间走进了我的心里。」
「失去你以后，我每天活得像是行尸走肉。」
「阿霁，我知道错了，我不应该践踏你的真心，可我也是被宋含霜蒙在鼓里。」
「她冒充你的身份，欺骗了我十年之久，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根本不会向她提亲。」
十年？
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十年前的那个小乞丐是你？」
陆瑾年重重点头，「阿霁，你也想起我了是吗？当年若不是你，我恐怕就冻死在山头，根本等不到父亲找到我。」
原来，当年陆瑾年的父亲树敌众多，为了保护年幼的陆瑾年，便将他寄养在农家。
可收养他的那对夫妻并没有好好待他，在自己的孩子出生以后，更是把陆瑾年当作奴隶，动辄打骂。
陆瑾年吃不饱穿不暖，趁着夜深悄悄逃出村。
那年冬天下了好大的雪，他本想去寺庙讨口饭吃，可惜半路上因为又累又饿晕了过去。
我和娘亲去寺庙祈福回来，恰好经过遇见他。
我给了他一块饼，又将身上的袄子送给他。
陆瑾年问我名字，说是将来一定会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女子闺名自是不能与外人道，我只说我是京城宋家女。
没想到陆瑾年竟然把宋含霜错认成了我。
难怪他对她总是有求必应。
思及至此，我只觉十分可笑。
我抬头看向陆瑾年，「若我知道你会害我至此，十年前我绝不会救你。」
陆瑾年脸色惨白，他张了张唇，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站起身，「罢了，我被宋家赶出门，是你收留我。」
「一命换一命，我们两清了。」
陆瑾年连忙抓住我的手，「阿霁, 我知道错了, 如今宋家已经尽数下狱, 宋含霜被流放, 她再也不会回来。」
「你跟我回去好不好？这次我保证一定会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
还不等我开口, 顾衍之已经将我拉进怀里。
「初初不会和你成亲。」
陆瑾年眸色幽暗，「我与阿霁多年感情, 岂容你一个外⼈置喙，再不放开，我要了你的命！」
「要我的命, 好⼤的口⽓！」
顾衍之打了个响指, 茶楼内忽然多出几个穿着黑衣⼈, 腰上挂着梅花腰牌。
「皇家暗卫, 你是什么人？」
「是你高攀不起的人！」
双拳难敌四手，陆瑾年很快就落了下⻛，被暗卫打伤。
顾衍之捂住我的眼睛，「乖, 这场⾯太⾎腥，初初别看。」
后来我才知道，顾衍之是当朝六皇⼦。
因为夺嫡之争被⼈暗算，才会被我救下。
那天之后，陆瑾年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久后, 新帝继位。
新帝颁下的第⼀道圣旨, 就是让陆瑾年驻守边疆，无诏不得回京。
就算不说，我也知道，这是顾衍之出的主意。
他被封为安王，成了有名⽆实的闲散王爷。
好好地封地他不待, 偏偏整天跟在我身后。
那晚他痴缠了我一夜，搂着我的腰问出那个问了⽆数遍的问题。
「初初，嫁给我好不好？」
我笑着回他, 「好。」
顾衍之激动地拉着我⼜来了一回。
……
我和顾衍之大婚那日，全城的人都来观礼。
我穿着凤冠霞帔, 缓缓⾛向那个满眼都是我的男⼈。
曾经那些糟糕的回忆, 被他一点点⽤幸福填满。
我想, 这次我会很幸福。
高杰带着厚礼前来, 「这些都是瑾年送给你的。」
「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从前种种，都是他的错，唯愿今后你能幸福，若是他对你不起, 哪怕违抗圣旨，他也会回来帮你。」
顾衍之醋意大发, 他将我搂在怀中。
「你去告诉他，这辈⼦都不可能, 让他别做梦了！」
很久以后, 我才知道。
那天陆瑾年其实真的来了，只是不敢来打扰我。
他亲眼看着我拜堂成亲。
从前我身旁的那个位置是他, 而今换了旁人。
就算后悔又能如何呢。
⼀步错步步错。
他错过了这世上最爱的⼈。
往后余⽣，他会一辈子驻守边关，孤独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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