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中途,我被大长公主,也就是我的外祖母召回了家。
刚一进门,就看到一与我年龄相仿的女子,跪在外祖母面前,哽咽道:
「外祖母,我才是真的县主!当年母亲生下我后,我便被人调换身份,送去了江南。」
等那女子一抬头,看到我。
还有我身旁的未婚夫,顿时哭的更大声了。
「少卿,不,小侯爷,我才是真的县主!我才是你的未婚妻啊!」
我走到外祖母身旁,打量着她和未婚夫。
片刻后,我笑着看向未婚夫。
「这位姑娘久居江南,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即是大理寺少卿,也是小侯爷,还是我的未婚夫。」
「想来,你二人交情匪浅啊。」
1
自称真县主的李玉容找上门来时,我正在曲江池参加新科宴。
我躺在躺椅上,身后有婢女摇扇遮阳,身前有模样俊秀的新科进士为我念诗。
读的是姜夔的诗,「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
让人内心平静的婉约词。
直到他读得声音哑了,跪得双腿打颤,我才露出几分烦恼模样,好心道:
「你嗓子疼不疼?
「疼就歇歇,再去帮本县主剥几颗荔枝。」
那进士不敢推脱,急忙净手去了。
我心下几分畅快,只觉得他比我两月前陪外祖母大长公主礼佛回来,在京郊遇到的那人通权达变多了。
明明赠他黄金百两助他进京赶考。
临别那一刻,他却满脸悲愤,仿佛我轻薄了他一般道:
「倘若你不是皇亲贵胄,怎么敢这般羞辱我?」
不用黄金砸,难不成要本县主双手奉着黄金求他收下吗?
真是白瞎了那一张醉玉颓山的好面皮。
对了,那人叫什么来的?
忘了。
2
我转头和乳母宛娘吩咐:
「这人识趣,回去叫外祖母给他个五品京官做,不必外派了。」
那三甲进士听了险些藏不住嘴角的笑意,双手托着盏中荔枝向我拜谢。
「多谢平阳县主。」
远处的未婚夫慕凌霄见了,顶着一张被日头晒黑的脸朝我快步走来,满脸堆笑道:
「平阳,这新科宴是暗地里给世家贵女们和进士们相看用的。
「你我是圣旨赐婚,若是被人误会,可就不好了。」
能让慕凌霄丢脸的事,我一向是事事不落的,这次也不例外。
只能是故意的。
于是我连笑都懒得笑,没回答。
见我兴致恹恹,他又叫人将他带来的消暑冰酥酪奉了上来。
我挑食,让婢女掀起食盒一看,又盖上了。
然后有些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忘了告诉表哥,平阳最近不爱吃红豆。」
慕凌霄下意识接道:「怎么会,你不是最爱吃红豆吗?」
他随后一噎,再笨也听明白了。
我确实爱吃红豆,只是不待见他这个人。
3
慕凌霄的脸阴郁了一瞬,随即恢复。
因为外祖母派人带来了一个消息。
「不好了县主,有一名女子上门自称是当年嘉和郡主遗落在外真正的血脉!
「她还说……
「你是鸠占鹊巢的假县主!」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倒不是因为惊慌,而是一种恼怒。
怪不得往日我独自出门,慕凌霄总要阴魂不散地缠着我。
而今日明知我来新科宴,却姗姗来迟,竟是为了让那女子趁我不在长公主府杀我一个措手不及。
我目光如刀,狠狠地划过慕凌霄。
他则朝我露出一抹森然笑意,仿佛对我目前的反应十分满意。
而我身后的乳母宛娘,闻言身体猛地一颤,像被抽走了浑身的骨头。
「宛娘。
「该回去了。」
我出声提醒,声音带着淡淡的威仪。
4
周围的人也都眼观鼻鼻观心,但彼此心知肚明。
既然大长公主叫人来寻我,便是听那女子的话已然信了五六分。
此事不像是空穴来风。
看来我的身世,不日之后,又会成为京城内茶余饭后的谈资。
慕凌霄走到我身边,满脸关切道:
「表妹,别动怒。
「我身为大理寺少卿,如此歹人,定要随你一起回去将其严惩。」
我皮笑肉不笑道:「好啊。」
只是临上马车时,我听到身后好像有人自曲江池匆匆追来。
「平阳县主!」
是谁?
这声音陌生又熟悉。
5
极尽奢华的马车内,熏香缭绕。
我忽然对着宛娘唤了一声。
「母亲。」
这一声「母亲」,直将宛娘吓得浑身一激灵。
她脸色煞白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良久,她慌张跪下:
「县主唤错了,您的母亲是已故的嘉和郡主。
「县主莫要听信谣言,您真的是嘉和郡主的亲生血脉!」
宛娘的恐慌,我看在眼里。
我知道一个母亲的心。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会想尽办法保护我,保住她这个用一生编织的谎言。
但她应该明白。
她身上的冷汗和忧惧,只会让我们走向万劫不复。
我伸出手,用金丝护甲慢慢抬起她那张已经毁了容的脸。
「宛娘,幼时你最常对我说的话,忘了吗?」
宛娘冷静了下来,一字一句地提醒我,也是在提醒她自己。
「您是郡主的女儿,您想做什么都可以。」
6
于是,我风风火火地回府。
第一件事就是将目光落在那个在大长公主身后站着的,一身粗布钗裙、骨瘦如柴的李玉容身上。
她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燃烧的鬼火,死死地锁住宛娘,声音凄厉得像杜鹃泣血。
「是她!
「就是她用自己的女儿偷换了我的人生!」
我冷笑一声,将她那几步把宛娘凌迟的目光挡了回去。
然后摆出我惯有的骄矜模样,「你是什么东西?也敢闯大长公主府,打扰我外祖母,害她伤心?
「本县主就在你面前,竟还敢血口喷人?
「来人,把她拖出去,给我打!」
自始至终,一向娇惯我的外祖母大长公主始终高坐名堂,手中握着佛珠不发一言。
「慢着!」慕凌霄清朗的声音忽然从院外传来。
他快步而来,似乎一直在窥探着大长公主府的这一出闹剧。
我轻声笑,「我还以为表哥不来替平阳主持公道了。」
慕凌霄也不尴尬,「慕家的马自然比不上大长公主府的良驹。」
「那表哥的马车慢得真是时候。」
7
慕凌霄被我这么一怼,也不生气了,脾气仿佛都好了很多。
只是对着李玉容温言道:
「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这位姑娘,你可知道诬告皇亲,是死罪?」
李玉容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理论的人,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指了指宛娘,又指了指我。
对慕凌霄哭喊道:
「慕少卿,不,小侯爷,我才是真的县主!
「当年,我的母亲嘉和郡主于十二岁那一年花灯节被贼人掳走。
「后来几经辗转,被人毒哑了嗓子流落江南,卖给我父亲一个寻常商户做妾。」
这些,都是十五年前宛娘抱着我回到大长公主府时的说辞。
在场除了我、宛娘和大长公主外无人知晓。
李玉容哭得梨花带雨,哽咽了两声继续道:
「那时的宛娘,是我母亲的贴身婢女,她明知我母亲的身份,却不肯为她通风报信。
「直到我母亲病死,她却第一时间将自己的女儿和我调换了身份,抱着野种找上了大长公主!」
8
慕凌霄冷声道:「你可有真凭实据?」
李玉容期期艾艾地转身用手帕擦了擦眼泪,望着大长公主道:
「外祖母,您看我的这一张脸,可与我母亲的相似?」
良久,我听见大长公主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李玉容扬起下巴,挑衅般看向我:
「你呢?
「你可有证明身份的信物?」
慕凌霄闻言看着我。
因为他知道,我没有证据。
当年宛娘抱着我上门时,大长公主得知爱女身死的消息险些昏死过去。
匆匆叫人去江南查验一番,为嘉和郡主敛尸后就将我放在身边抚养,上了玉碟。
而这些密辛,都是他买通我的丫鬟得知的。
因此,慕凌霄以为我会失态,会自乱阵脚,会和大长公主哭诉。
但我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眼神开始闪躲。
然后,我笑了。
「这位姑娘久居江南,第一次见表哥,就知道表哥是大理寺少卿,还是慕侯府的小侯爷。
「想来,交情匪浅啊。」
9
慕凌霄额上青筋一跳。
而大长公主原本浑浊而湿润的眼睛,也闪过一丝锋芒。
我这个外祖母,年轻时曾征战沙场,而后入朝堂搅弄风云,若不是先帝窃了她的兵符,棋差一招。
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未必不是一代女皇。
只是如今她老了,心也软了不少。
而她唯一的逆鳞,便是当年因她和先帝夺权,而无辜遭牵连惨死的嘉和郡主。
于是,我让丫鬟偷偷将这个消息透露给慕凌霄,他不出意外抓住了这一点,选择为了他那个外室铤而走险。
「只要证明她是野种,这桩婚约自然作废。」
暗卫来禀时,我还为慕凌霄的深情和真心发自内心地笑了好久。
真令人作呕啊。
想要解除婚约,但自己没有能力对抗我身后的大长公主,寻我的错处又被皇帝轻飘飘揭过。
只能剑走偏锋。
他许诺李玉容千金,教她背熟身份,甚至寻找当年嘉和郡主在江南遇见的旧人,费尽心力。
慕凌霄太想置我于死地了,哪怕他在江南一无所获,仍然选择将错漏百出的李玉容送到了大长公主面前。
他慌忙跪下,支支吾吾道:
「是臣察觉平阳郡主身份有异,这才派人去江南,寻了李姑娘回来。
「臣并非有意欺瞒殿下,臣只是……只是怕……
「怕县主跋扈,暗害了李姑娘的性命。」
10
我缓缓走到大长公主身边,亲自为她面前的茶杯续上滚烫的茶水。
茶雾氤氲,模糊了外祖母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外祖母,您别动气。」
我的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依赖,「表哥说得对,平阳是骄纵霸道了些。」
然后煞有介事,沉思两秒。
「可是,平阳就是改不掉啊。」
这话说得理所应当,就连李玉容都忍不住艳羡地看我一眼。
闻言,大长公主哑声道:
「你母亲她,也是和你一般的脾气秉性。」
我眼睛一眨。
也不枉宛娘这些年反复告诫我,我是郡主的女儿。
这就是我的底气,在如今的梁国,我想要做什么都可以。
「这女子来路不明,表哥不先查明她的底细,便将她引到您面前,惹您伤心,这又是何道理?」
我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令牌,扔在李玉容脚下。
「这是上月在城南的忘忧阁慕小侯爷为你赎身的契书。
「忘忧阁是京城最大的销金窟,你自称江南孤女,是如何欠下一百两白银,被卖到那里的?
「又是谁,为你还清了这笔账,还让你有机会站在这里抹黑我?」
11
随后我话锋一转,目光如利剑般刺向慕凌霄。
「莫不是表哥觉得,大长公主老眼昏花,连自己的血脉都分不清了?」
慕凌霄的脸色瞬间白得彻底。
我捂唇轻笑了一声,然后伸手轻轻抚掌两次。
便有人将大长公主府朱红色的大门推开。
门外早已有不少闻声而来的百姓,和各世家贵族派来打听的探子,挤在外面,好不热闹。
见慕凌霄跪在院中,他那位忠贞非凡的外室竟然当众哭哭啼啼地闯了进来。
当然。
大长公主府的护卫在我的授意下只是象征性地拦了一下。
「大长公主,妾和慕郎是真心相爱的,妾愿意将腹中的孩子生下来后交由县主抚养。
「求大长公主,求县主,容下妾吧。」
慕凌霄本来灰白的脸色一瞬间又喜又悲:
「蘅娘,你怎么来了?」
「你是说我要……我要当爹了。」
而门外的百姓已然将他们二人情深意重的模样全部看进眼中。
12
大长公主则轻咳了一声。
我眼中下一秒蓄满泪水,声音哽咽。
「表哥,你若真心为了你这位外室退婚,我未必不肯成全,可你为什么要买通这位李玉容姑娘诬陷我的身世!
「平阳只有外祖母了。
「平阳虽然任性妄为,但对你也算一片真心。
「你何必非要置平阳于死地。」
慕凌霄的眼光和他的人一样奇差无比。
他那外室,只需要三言两语诱导,就能做出这种当众恃子逼宫的行径。
就算我名声再烂,他二人也断得不到任何同情。
慕凌霄怀中揽着蘅娘,眼神中满是怨毒,仍然不死心地想要攀咬我:
「就算李玉容不是真县主,那你萧平阳就是真的吗?
「我在江南连一个当年嘉和郡主案的旧人都找不到,大长公主难道就没有怀疑过是有人刻意抹去了嘉和郡主的痕迹吗!」
此话一出,就连我也没有察觉到宛娘和大长公主交汇的眼神。
大长公主当即震怒。
「慕凌霄!是谁告诉你嘉和死于江南?她是在本宫膝下殁了的!
「诬告皇亲,欺君罔上,意图扰乱皇室血脉,每一条都是死罪。」
闻言,慕凌霄如遭雷击,他在被拖下去的时候仍死死盯着我:
「萧平阳,你算计我!」
我掩面假装伤心,抬眼时朝他微微挑眉。
是又如何呢?
13
闹剧散场,唯余阒寂。
我一言不发地跟在大长公主身后进了书房,然后伏在她膝头,有意泄露出几分慌张胆怯。
「我还以为,外祖母叫我回来,是不信我呢。」
窗户斑驳,落日就在檐下。
大长公主温柔地将我耳边的碎发拨弄至耳后,柔声道:
「那姑娘,实在太像嘉和。
「我和她分别的时候,甚至没来得及为她留下一幅画像。
「叫你回来,是想叫你认得,你母亲年轻时的模样。」
我的心一下子变得柔软。
幼时起,我便和大长公主睡在一张床上,头挨着头,她的怀抱温暖芳香。
白日她将我送去太学,她怕我是女孩子,有不懂事的世家子欺负我,就牵着手送我上学,又撑着伞接我休沐。
这样轻小的回忆越来越多地从我的回忆里跳出来。
「外祖母,我小时候,你就没想过滴血验亲吗?」
大长公主伸手弹了我的额头一下。
「小平阳,话本子看多了?
「滴血验亲也能当真?」
她又想起来今天发生的事,面露严肃道: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慕家那小子要拿你的身世做文章?」
「这都让外祖母看出来了?」
我适时露出震惊,笑嘻嘻道:
「外祖母,平阳厉害吧!
「我和慕凌霄的婚约是先帝赐下的,如今的陛下可是很想除掉慕侯呢,只是碍于您这个姑姑的面子。
「既然外祖母不想做女皇了,平阳不过顺势而为,拿慕家作为外祖母向陛下示好的投名状。
「陛下不再疑心外祖母,平阳也就安心了。」
大长公主欣慰一笑,然后从袖口中摸出一枚代表着她多年势力的印信,交到我的手上。
「平阳远要比外祖母想的还要聪慧。」
14
三日后,天子下令,准慕家流放。
圣旨中宣称我萧平阳为「天家血脉,金枝玉叶」。
算是皇帝对大长公主的回报。
一切谣言不攻自破。
我和大长公主坐在我院子里的海棠树下品茶。
大长公主有些发愁,「都怪慕凌霄,此间事虽了,可你的婚事怕是难了。」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是真的想笑。
「外祖母,虽然平阳也讨厌慕凌霄。
「但就算没这一遭,我的名声在京城里不说最烂,也没比那些整日泡在烟花柳巷的人好到哪去。」
大长公主沉思一会,问道:
「你若看上哪家小郎君,切勿养在外头。
「若是身份低些,本宫为他安排便是。」
话音未落,婢女便匆匆来禀。
「县主,有个书生求见您,说是来还黄金的。」
大长公主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佛珠一盘,想起来了。
我摆摆手准备叫人搪塞过去。
「告诉他,那一百两买的是他那日的傲骨。」
下一秒,我的脑海中闪过京郊官道上那张沾着尘土与血痕、却依旧惊艳绝伦的脸,以及他那句咬牙切齿的「羞辱」。
「算了,见见吧。
「也不知道考得怎么样,有没有辜负本县主的恶名。」
15
这人今日没穿官服,一袭半新不旧的青衿,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净挺括。
眉眼依旧是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清冷破碎,只是少了当日的狼狈与愤懑。
他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新科进士顾祯,拜见平阳县主。」
只是这声「平阳县主」让我分外熟悉。
我才反应过来。
「那日曲江池新科宴,竟是你在唤我?」
顾祯的唇动了动,心中有些怅然。
「多谢县主当日慷慨解囊助臣来京赴考,幸不辱命,得中一甲。」
我一愣,没想到竟砸了个状元出来。
顾祯说「慷慨解囊」时,语调并无讽刺,却比任何讥讽都更让我脸颊微热。
那日我掷金于地的轻慢姿态,在他这平静的陈述下,仿佛被无声地摊开在阳光下晾晒。
其实说起来,我也没干什么坏事。
那日马车行至京郊时,车轮陷进一处泥泞中。
长公主先行,我则停留等待,然后遇见了竹筐里只背着一摞圣贤书上京的顾祯。
他的袖口磨得发亮,还有一个破洞,露出里面陈旧的补丁。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是顾祯的脸。
我在马车上闲得无聊,便出声唤住了他。
「喂,你这书生,财物是被人骗了?还是偷了?」
顾祯垂着头,没什么表情,拱手一礼。
「草民家中清贫,孑然一身。」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原来只是没钱。
16
我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
我无法理解,既然都这般辛苦地生活了,为什么还要执着于「赴京赶考」。
古往今来那么多读书人,能金榜题名的又有几个?
就算高中了,可偌大翰林院,遍地都是状元。
倘若没有门路,也可能穷此一生仍是个九品的校书郎。
我垂眸盯着他,毫不掩饰的目光赤裸裸地在顾祯身上游走。
「你若帮本县主一个忙,只需要出一点力气。或许,就不用这般辛苦了?」
顾祯不知道误会了什么,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一步,脸色涨得通红。
「我顾祯虽落魄,却还未到要出卖皮相的地步!」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引得周围的婢女们一阵窃窃私语。
我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但凡顾祯去过京城,便会知道我萧平阳是个怎样的人,虽然喜欢捉弄戏耍样貌上好的男子,却也并非是豢养男宠的风流之辈。
而且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当面拒绝,而且是以如此刺耳的方式。
我收回手,眼神冷了下来:
「好一个有骨气的读书人。
「可你的骨气,能让你吃饱饭,能让你住进一夜二十钱的京城客栈,能让你三日后走进贡院吗?」
一句话,精准地戳中了顾祯最痛的软肋。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刚刚挺直的脊梁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力气。
「还有,你这书生读的圣贤书可掺了五石散?
「本县主口中需要你帮的忙,是要你和护卫们一起将本宫陷进泥淖中的车轮一起抬出来。
「若成了,本县主便赠你百两黄金。」
17
顾祯意识到他想错了,登时窘迫得不知所措,脸涨得通红,跟着是一阵难堪的沉寂。
然后他走近几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车轮陷落的位置,又伸手按了按泥坑边缘的土质。
顾祯站起身,语气平静,「这泥坑松软,单靠蛮力,只会越陷越深。」
他指了指道旁几株粗壮的树干。
「取些粗枝垫在轮下,再用木棍撬起车轮,或可脱困。」
护卫们面面相觑,显然半信半疑。
我掀开帘子,直接开口:
「照他说的做。」
顾祯也不多言,挽起袖子,亲自和护卫们一起砍树枝、垫车轮。
他的动作利落,丝毫不像寻常文弱书生。
最后,他寻了根长木,插入车轮下方,以巧劲一撬。
「起了!」护卫首领惊喜喊道。
马车终于脱困,众人松了口气。
我在车里晃了一下,有些嗔怒。
「你这呆子,轻一些。
「没看到本县主还在马车上吗?」
顾祯退开两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衣摆和鞋袜早已沾满泥浆,却不见他露出半分嫌弃之色。
「抱歉。」
我心中那点被拒绝的恼怒又升了起来,将宛娘递来的金子毫不客气地砸在他额头上。
霎时,磕破了一角,流下一道血痕。
顾祯猝不及防,更显狼狈了些。
我信守承诺,一边掷金,一边掀着帘子看他捡金子时的破碎姿态。
待我欣赏够了,还不忘打趣他一番。
「怪不得自古以来男子偏爱救风尘。」
他悲愤道:
「我虽然出身贫寒,但倘若县主不是皇亲贵胄,怎么敢这般羞辱我?」
我听罢朝他展颜一笑。
「你不该愤懑。你生得好看,但你今日冒犯了本县主,所以无论是百两黄金,还是一身狼狈,都是你应得的。」
18
顾祯此番登门,倒让我想起这桩趣事。
我身体微微前倾,如同三月前在京郊初遇,字字清晰,敲在他心上。
「状元郎可知,历年曲江池新科宴,其实不过是榜下捉婿的新地方?」
「你那日高声唤我,难不成是想自荐枕席?」
顾祯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臣……」
我看着顾祯这副凌乱的模样,轻轻笑了,没再逗弄。
「状元郎今日来想说什么,我大致也能猜到。
「你想说本县主当日一掷百金,虽为意气,却实实在在解了你的燃眉之急,是雪中送炭之恩。
「说你在当日官道之上,不识好歹,口出恶言,冒犯了我。
「倘若不是皇亲贵胄……此等怨怼之语,非君子所为。是你当时着相了。」
我颇有些认真地打量顾祯微红的脸颊,直到他缓缓点头。
「状元郎……你倒是有趣。
「这京城里,敢得罪完本县主,还敢一个人上门道歉的,你是头一个。」
顾祯垂眸看着我,大概是有些了解我乖戾的脾性,柔声道:
「县主方才所说,的确是臣的真心话。
「但只是道谢,好像有些太普通了。」
我挑眉看他。
「臣今日来,是想请县主吃一顿饭。」
19
说是请客,但顾祯不好叫我去家中做客,又实在拿不出太多银子。
但也挑了京中一家口碑不错的酒楼。
「就我们两个人吗?」
顾祯的脑子短暂空白了一瞬。
我忍住嫌弃,提醒道:
「你不怕被人弹劾入了大长公主门下?」
我转头吩咐侍从:「将今年二甲、三甲中生的平头正脸些的,叫过来几个。」
好巧不巧,叫来了那日曲江池宴为我念诗换官位的五品侍读学士陆文修。
人多了,便显得尴尬。
我叫他们吃,但我这个县主却全程不动筷子。
陆文修冥思苦想了一会儿,道:
「县主,你热不热?」
我眨眨眼,点头。
陆文修忙掏出俸禄,叫小二送一盆冰块来。
见状,顾祯陷入了思考。
然后他挽起袖口,从托盘中拿出蒲扇,在一旁为我扇了起来。
画面登时诡异起来。
但也没有人敢问这位新科状元郎:「你请客,难道不吃吗?」
夏日清凉。
我这才拿起食箸,细细品鉴一番。
「尚可。」
20
一顿饭吃得静默无比。
吃饱喝足后,我委委屈屈地和身旁的宛娘撒娇。
「宛娘,我怕是又要胖了。」
宛娘下意识轻声哄我:
「郡主又说胡话了。」
众人愣了一下,窃窃私语道:
「平阳县主和她这乳母感情真是好。」
然后又想起月前的风波与传闻,尤其是慕家的倒台,纷纷噤了声。
顾祯盯着我,若有所思。
吃完后,我照例净手,随后从一旁递过来一块手帕。
手帕的主人低声道:
「县主用这个吧。
「这个干净。」
我看一眼顾祯,只觉得一月不见,长进了不少。
回去的时候,我低声询问:
「你家住何处?」
顾祯一愣,随即压住羞赧,结巴道:
「臣如今暂住西市安乐坊……」
我转身同车夫道:
「一会绕路去西市,本县主要去买一个浇花的大喷壶。」
顾祯嘴角一动,没说话。
我继续道:
「多浇水,才能开花呀。」
21
为了避嫌,我也算煞费苦心。
顾祯怕我等得太久,咬牙租了一辆马车,跟在我后面。
黄昏时分,我的马车停在西坊一棵老槐树下。
掀开帘子同顾祯道:
「状元如今是新贵,前程似锦。
「既然恩怨两清,又赔了礼,本县主也不是小气之人。」
「不过,」我话锋一转,重新带上那点高傲的尾音,眼中却没了之前的戏弄。
「你如今是天子门生,前途无量,可想好去处了?翰林院清贵,外放县令虽苦些,却是实打实的政绩根基。」
我这是在试探,也是……给他一个台阶,或者说,抛出一个机会。
顾祯似乎也有些意外,他沉默片刻,才道:
「臣如今任翰林院编修,已蒙圣恩。」
我眯着眼,这可比我新科宴上赏出去的官位低不少,但胜在是入相拜爵的必经之路。
通过大长公主留给我的朝中势力,我早就得知新科状元顾祯是个可用之才。
只是可惜。
不能为我所用了。
22
没有了价值,我便不肯再给顾祯好脸色。
立刻就要回府。
顾祯似是有话没有说完,于是满头大汗地在后面追赶。
「平阳县主!」
喊了两声后,他觉得有些不妥,便不肯再出声了,但还在追着。
直到我消气了,才停下来等他。
「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去年这个时候,我曾被迫和慕凌霄一起乘车回家。
今年和顾祯。
一炷香的时间,没有人说话。
直到我问。
「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马车内,顾祯低眸擦汗,没敢看我,小声道:
「不……喜欢。」
我竟然生出一丝不可思议来。
于是伸出双手将他的头微微抬起,轻柔的呼吸打在他面颊上。
「你再看看我,我这么漂亮,你不喜欢?」
顾祯盯着我晃神了一瞬,然后红着脸错开眼,只回答了我第一个问题。
「确……确实漂亮。」
23
我不以为意,转了话头:
「你方才一路追着本县主,是想说什么?」
顾祯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
「县主的乳母,不适合留在身边。」
我点点头。
「好啊。」
微风拂过鸭青色车帘,适时露出宛娘那张苍白的脸。
她听到了。
这便是我的目的。
我故意在外人面前表露对宛娘的亲近,借顾祯的口说出我想说的话。
只是答应得这般轻易,倒让顾祯察觉到几分不对劲。
我支着下巴看他。
「下次若再听人议论本县主的身世,还望顾大人为我说话。」
顾祯有些疑惑,「只是说话便可吗?」
我有些诧异。
难不成他还想动手吗?
「你不是读书人吗?」
我十分好奇。
顾祯淡声道:
「正因是读书人,才知有些时候讲理无用。」
我险些笑出了声。
有这样的觉悟,此人日后在官场上不说如鱼得水,也可官运亨通了。
24
回到府中,宛娘扑通一下跪在我面前。
正如十五年前那个雨夜,她抱着我,扣响了大长公主府的大门一样。
「求大长公主做主!」
宛娘跪在大长公主面前时,已经替我做好了准备。
她自毁面容,这世人便不会怀疑长大后的我会和她生得相似。
嘉和郡主并非死在江南。
而是死在京城。
十八年前,大长公主与先帝争权,有人为向先帝表忠,策划了嘉和郡主的惨案。
将她毒哑送到年过半百,且有特殊癖好的陆老将军府中做妾。
至于那位陆老将军到底有没有认出嘉和郡主,无人得知。
三年后,将军府后院打死了一个妾室。
抬出府时,宛娘偶然间瞧了一眼,不想却惊出一身冷汗。
侯府竟将大长公主找了三年的爱女当作妾室在后院中折磨死了。
为了不引起明面上的皇权争斗,也为了保护嘉和郡主的声誉,府中流传的,一直是慕凌霄听到的版本。
事实是。
为了荣华富贵,宛娘选择将这位郡主尸体上的贴身玉佩藏在她刚出生的女儿的襁褓之中。
送去了长公主府上。
18
「嘉和是怎么死的?」
大长公主几乎一夜白头。
宛娘真假参半地讲了一个故事。
她本是大长公主府的采买,因此结识了布行的老板。
一次采办布料时,隔壁棺材铺的王老板也一道进货,说着陆将军府后院又死了一批女子。
为了节省开支,陆家处理这些人不用棺材,只用白布和草席。
「奴婢就想着,这些尸首身上有没有值钱的物什,就跟王老板一同去瞧了。
「郡主和那些侍妾一样,陆将军稍有不顺心,便极尽手段虐待这些女子。」
宛娘将襁褓中的我高高举起。
「郡主被抬到后院时,还剩一口气。她认出了奴婢,然后指向陆家一座院落。
「奴婢便买通了陆府管家,去到那个荒废的院子,在一口枯井下发现了这个婴孩。」
大长公主命人暗中查验后,发现和宛娘说的相差无几,大恸。
她命人将嘉和郡主的尸首从乱葬岗移出,葬在江南,一个干净没有权势斗争的地方。
自那之后,大长公主罗织罪状杀了陆家满门,又在先帝病中时杀了他六个儿子后,便退出了皇位的争夺。
经仵作查验,嘉和郡主确实有生育的迹象。
除了宛娘,无人知晓那是一个出生一炷香就断了气,被丢在井中的死胎。
因为那个玉佩,大长公主便信了我的出身。
19
但我第一次听时便知道。
宛娘说谎了。
高傲的郡主怎么会记得一个连内院都很难进出的采买下人的脸。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宛娘冰凉的手,就像她小时候安慰我那样。
没有伪装,只有疲惫后的平静。
「我会为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给你足够多的金银和庄子,不会再有人找到你。
「走吧,宛娘。」
不要让大长公主再想起你。
我的身份,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提起。
也不再重要了。
我是权倾朝野的大长公主唯一的外孙女,是京城最娇纵最肆意无人敢得罪的贵女。
这谎言铺就的锦绣人生。
我要它永远姓我的姓氏,冠我的名字。
顾祯番外
1
最近,顾祯发现有人在暗中调查他。
但方向很奇怪。
查他上有没有八十老母,下有没有糟糠妻,左有没有青梅竹马,右有没有姘头相好。
顾祯思来想去。
约莫只有那一人如此胆大妄为。
有一日,他实在忍不住,抓住了那个同隔壁豆腐坊打听他平日都去些什么地方的暗探。
「想知道什么?叫她亲自来问我。」
那暗探听罢傻眼了。
第二日,一辆奢华高贵的马车停在西市顾祯有些寒酸的门前。
他怀着雀跃的心情打开门。
顾祯懵了。
过了好久才想起来行礼。
「见过大长公主。」
2
大长公主问得很简单,但都是些不好回答的问题。
比如,「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平阳的?」
顾祯一愣。
他对萧平阳的初次心动,应是萧平阳在京郊唤他在马车下答话。
那样霞裙月帔的容貌,性格却任性恶劣。
而这样一个顾祯本该讨厌的人,她手中罗扇轻摇出的香气,饶是他一贯冷静,却忍不住为之心旌摇曳。
他羞恼、羞愤,于是口不择言。
说完便后悔了。
而她临别时对他说的那句话,又让他产生了别样的好奇。
这个娇气又任性的县主,有一套自己的处事准则。
她好像只需要考虑,面前的人和事能不能让她获利。
但又好像本就该如此。
3
会试结束后,顾祯一直在想着萧平阳。
直到他忍不住向京中人打听,「平阳县主是一个怎样的人?」
然后得到了一句「貌似嫦娥,却可止小儿夜半啼哭」的答案。
顾祯有些啼笑皆非。
第二次见到萧平阳,是在曲江池畔新科宴上。
她一身华服,被众人簇拥着,风头甚至盖过几位公主。
她只需站在那里,众人便趋之若鹜。
顾祯与新科榜眼站在一处,情绪有些莫名,有些拈酸地说这些人不矜持,瞧见漂亮贵女就扑上去。
榜眼则慨叹一声,发自内心道:
「平阳县主哪里只是漂亮。
「她背后的青云路、登天梯,更漂亮。」
原来,他们只是为了权。
而不是为了她。
顾祯竟生出几分恼怒。
而那边的萧平阳眉眼如画,神情怡然,仿佛世间没有任何苦恼。
直到一人的出现,顾祯才发现她那张常挂着笑的脸竟也会蹙眉。
顾祯也不由得弯了唇角。
然后听到榜眼说:
「那是平阳县主的未婚夫,大理寺少卿慕凌霄。」
他就这样站在亭中,望了萧平阳好一会。
直到那道身影翩然离去。
他忽然有些渴求。
他不知道在渴求什么。
也许,是萧平阳的一切。
他追了出去。
「平阳县主!」
4
顾祯有些羞愧,他竟然和平阳的外祖母说了这么多。
而大长公主也静静地打量这个年轻人许久,然后顿了顿:
「你虽然很好,但配不上平阳。」
「是。」
「所以臣会努力变成配得上她的人。」
顾祯没有否认。
他还记得新科宴那日,萧平阳出事了。
顾祯纵马赶到大长公主府时,门前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他刚被授官不久,在京中并无人脉势力,脑海中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律法中诬告皇亲等重案,应由大理寺决断。
于是他又跑去了大理寺,被告知大理寺少卿慕凌霄此刻正在大长公主府。
他松下一口气,想着,至少萧平阳的未婚夫总该是会护着她的吧。
直到大长公主府的大门打开,顾祯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有些心疼,有些后怕,最后才是庆幸萧平阳不是坐以待毙任人宰割的性格。
从那时起顾祯便知道,如果他手握的权力不能大到可以保护萧平阳的程度。
那么她和他,永远也不可能。
5
大长公主这次倒是有耐性。
她早就发现顾祯对平阳的心思,她一直在等,等顾祯求上门来。
但这人和平阳说的一般无二,有些固执。
她言辞锋利,「但是只靠你自己的话,这条路可能要走上许多年。平阳不会有那么久的时间等你。
「就算你长袖善舞,八面玲珑,想要爬到权力顶峰的路上也早晚会变得不择手段,面目全非。」
顾祯短暂地一怔,很快明白了这其中的含义,只觉得站在萧平阳身边就是一条无计可施的路。
而大长公主此时,将一物什推到他的面前。
「不用担心,本宫不会要求你本宫做任何事。崔相是陛下的人,和本宫并无利益牵扯。
「只是早年间,他欠我一诺,如今也该还了。」
顾祯接过这封大长公主写给崔相的手书。
大长公主道:
「你凭此可由崔相引荐。
「五年内,你若能进入权力中枢,本宫自会同意将平阳嫁给你。」
6
顾祯沉浸在喜悦之中,一时忘了,大长公主同意,却没有人告诉他,萧平阳喜不喜欢他?
但他还是干劲十足,整日泡在公廨,直到一个小厮向他递来一封信:
【明日花灯节,护城河边等你。】
顾祯这才回家将自己好好拾掇了一番。
花灯节上,灯火如潮。
也许,是因为顾祯无父无母,吃百家饭长大。
也许,是因为这里有萧平阳。
他竟然觉得京城要比他多家乡青州要温暖、繁华的太多太多。
萧平阳娇气,逛了一会儿便累了,吵着要回府。
顾祯这才明白,怪不得每一次见萧平阳,她永远在马车上。
马车里,萧平阳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等她睡醒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靠着顾祯的肩上,而他的左手正拨弄着她发髻间的步摇,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替她扇风驱蚊。
她于是问道:
「我睡了多久?」
顾祯答:
「一个时辰。」
听罢。
萧平阳看着他笑。
笑得顾祯有些莫名。
她说:
「状元郎记得好清楚。
「还说不是喜欢我?
「你方才是不是一直盯着我看来着?」
顾祯红着脸。
然后缓缓而又郑重地点了个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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