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京城最耀眼的星辰，却为救陆清和，从高楼跌落，摔成了只会追着他要糖吃的傻子。
他许诺会照顾我一生一世。
后来，他做到了，他将我照顾得很好，好到......将我忘在冰冷的池水里，只为和我的表姐，吟一首关于月亮的诗。
那一刻我才明白。
天上的月亮有很多诗词来赞美，而跌落凡间的星星，只会被人遗忘在泥泞里。
1
我的夫君和我的表姐，正在书房里为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争得面红耳赤。
我抱着怀里缝得歪歪扭扭的布老虎，踮起脚尖，从门缝里看他们。
他们引经据典，说的每个字我都认得，可连在一起，我就不明白了。
我只觉得，他们并肩而立的样子，真好看，像话本里的才子佳人。
我推开门，举起手里的画册：「夫君，你答应过我的，要给我讲《牛郎织女》。」
陆清和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川字，不耐烦地挥挥手：「没看我正忙吗？自己去玩。」
表姐林婉书走过来，抚了抚我的头，语气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星辰乖，我和你夫君在谈论你以前最喜欢的诗词呢。」
我歪着头，努力地想了想。
我以前，最喜欢的东西吗？
不是桂花糕和琉璃珠吗？
见我一脸迷茫，林婉书掩唇轻笑，转身对陆清和说：「清和，你看，星辰妹妹如今这样，怕是再也记不得当年倚马可待，七步成诗的模样了。」
她的话里带着一丝惋惜，可我却觉得，她好像很开心。
陆清和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里面有愧疚，有怜悯，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疲惫。
他叹了口气，从书案上拿起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桂花糕递给我。
「拿着，去院子里吃，别打扰我们。」
他的语气，像是在打发一个缠人的孩子。
我接过桂花糕，捏在手里，却没有动。
我只是看着他。
夫君，你忘了，三年前，就是在这间书房，你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教我写下「清和」与「星辰」。
你说，天上星辰，人间清和，我们是天生一对。
可现在，站在你身边的人，不是我了。
2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摔坏脑子的。
府里的下人说，我是为了救夫君，从摘星楼上掉下来了。
那时候，陆清和还不是状元，只是个穷书生，被京城的权贵子弟欺辱，堵在了摘星楼的顶楼。
是我冲了上去。
后来的事，我就不记得了。
醒来时，我的世界就变得很简单，只认得几个人，只喜欢几样东西。
陆清和跪在我的床前，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握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星辰，是我对不起你。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脑子，你的手脚，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后来，他高中状元，十里红妆，娶我过门。
满京城的人都笑话他，说堂堂状元郎，娶了个傻子。
可他不在乎。
他会耐心地喂我吃饭，会给我买最好看的琉璃珠，也会在我睡不着的时候，哼很难听的小曲。
所有人都说，周家大小姐虽然傻了，但嫁了个天底下最好的夫君。
我也这么觉得。
直到表姐林婉书从江南老家来到京城，住进了我们府里。
表姐是江南有名的才女，她和陆清和有说不完的话。
从诗词歌赋，到人生哲学。
夫君和她说话时，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是我嫁给他三年，从未见过的。
渐渐地，他陪我的时间越来越少。
他不再给我讲故事，因为表姐会拉着他彻夜论道。
他也不再带我逛集市，因为表姐会约他去参加各种文人雅集。
就连他答应给我做的风筝，也被遗忘在角落，落满了灰。
而我，好像成了这个家里多余的人。
我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的秋千上，看着书房彻夜不熄的灯火，等啊等，等到月亮都睡了，也等不到我的夫君。
3
中秋家宴，陆清和破天荒地没有和表姐待在书房。
他坐在我身边，给我夹了一筷子我最爱吃的糖醋鱼。
「星辰，多吃点。」他温声说。
我高兴地弯起眼睛，也给他夹了一块。
可我的筷子使得不好，那块鱼肉掉在了桌上。
我有些慌乱，想伸手去捡。
陆清和却皱起了眉，将那块鱼肉夹起来，扔到了旁边的空盘里。
他的动作很轻，可我还是觉得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坐在对面的表姐见了，柔声开口：「清和，别怪星辰妹妹，她只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
我只是个傻子。
陆清和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没有怪她。」
他说着，却起身坐到了表姐身边，开始和她聊起今晚的月色。
「今夜月色如水，只可惜无人对诗，实在寂寥。」
林婉书眼波流转，轻声接道：「清和若是想，婉书愿奉陪。」
两人相视一笑，旁若无人。
我坐在原地，嘴里的糖醋鱼，突然变得又酸又涩。
宴席散后，我独自回到房间。
我从箱底翻出一个小木盒，里面装着一枚雕刻着星辰花纹的白玉簪。
是我还没出事时，陆清和送我的定情信物。
他说，这是他用自己抄书赚来的第一笔钱买的，虽然不贵重，却是他的全部心意。
我拿着那枚簪子，走到书房门口。
门没有关严，夫君和表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是表姐在哭。
「清和，我知道我不该......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看着你每日对着一个痴儿强颜欢笑，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你本该有更好的......」
「婉书，别说了。」是夫君疲惫的声音，「这是我的命。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可那不是爱，是责任！是枷锁！」表姐的声音尖锐起来，「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除了吃和睡，她还懂什么？你和她说话，她听得懂吗？你的一身才华，对着她，和对牛弹琴有什么分别！」
书房里，是长久的沉默。
我握着玉簪的手，不住地发抖。
原来，我是夫君的枷锁。
4
那天夜里，我发了高烧。
浑身滚烫，像被放在火上烤。
我迷迷糊糊地喊着「夫君」，丫鬟小桃急忙跑去书房请人。
可她回来时，却只有她一个人，眼眶红红的。
「夫人，」小桃哽咽着，「姑爷说......表小姐感染了风寒，心情郁结，他要先陪着表小姐。」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我烧得更厉害了，眼前出现了很多幻影。
我看见爹娘的脸，他们心疼地摸着我的头，说：「我们的星辰，怎么这么苦啊......」
我还看见了出事前的自己。
那个穿着红衣，在摘星楼上，笑得比太阳还灿烂的少女。
她对着楼下的白衣书生，大声喊：「陆清和，等我！」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不，不是的。
记忆的碎片混乱地撞击着我的脑子，疼得我蜷缩成一团。
我不是自己跳下去的。
是......是有人推了我一把。
是谁？
我想不起来，头痛欲裂。
我挣扎着想下床倒杯水，却浑身无力，从床上滚了下来，额头重重地磕在了桌角。
血顺着额头流下来，糊住了我的眼睛。
真疼啊。
我趴在冰冷的地上，眼泪和血混在一起。
原来，需要我的时候，我是他的星辰。
不需要我的时候，我就是地上的泥。
我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直到房门被推开。
陆清和走了进来，他看到我额头上的伤，神色一慌。
「星辰！你怎么了？」
他想来抱我，可我却用尽全身力气，躲开了。
我撑着地，慢慢坐起来，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走开。」
他愣住了。
这是我傻了之后，第一次用这么清晰、这么冷漠的语气和他说话。
「星、星辰？」
「陆清和，」我打断他，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开了，无数被遗忘的画面涌了进来，「表姐的病，好了吗？」
他被我问得措手不及，下意识地点头：「婉书她......喝了药已经睡下了。」
「哦，」我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她睡下了，你才想起我。她只是心情郁结，而我，是快要死了。」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他的心上。
他脸色煞白，想解释什么：「我不是......我以为你只是......」
「你以为什么？」我看着他，目光穿过他，看向他身后那片深沉的夜色，「你以为我只是在闹脾气，像以前一样，给你一颗糖就能哄好，对吗？」
我扶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飘进窗，浓得让人发腻。
我忽然想起，以前的我，最讨厌桂花。
可陆清和说他喜欢，于是满院都种上了桂花树。
他只记得自己的喜好，却忘了，我会因这花香，喘不过气。
就像现在，我看着他，也觉得喘不过气来。
我从怀里拿出那枚白玉簪，摊开手掌，递到他面前。
月光下，簪子上的星辰纹路，冰冷又清晰。
「陆清和，这个，还给你。」
「当年是我傻，错把感激当深情，为你从高楼跌落，摔碎了我的所有。」
「这三年的痴傻，就当是我还你的救命之恩。」
我把簪子塞进他手里，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从此，我们两清了。」
5
陆清和大概以为我疯了。
他伸出手，想探我的额头，被我偏头躲开。
「星辰，别说胡话，你烧糊涂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们怎么会两清？你为我......」
「为你从摘星楼上掉下来，成了个傻子。」我替他说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陆清和，这笔账，我算了三年，累了。」
我说不清脑子里那些多出来的记忆是从哪里来的，它们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清晰地告诉我，过去的我，有多么骄傲，多么明亮。
也告诉我，现在的我，在他眼中，有多么暗淡，多么累赘。
「离了我，你能去哪儿？谁照顾你？」他抓住了我的手腕，这是他最后的依仗，也是他最惯用的说辞。
他笃定，我是一个离了他就活不了的废人。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回周家。」我说，「我爹娘留下的老宅，总有我一个位置。」
他愣住了，似乎没想过我会说出这个地方。
自我嫁给他后，为了不让他觉得我时时有娘家撑腰，我便很少再提周家。
他或许都忘了，在成为状元夫人之前，我首先是周家的女儿。
「那宅子......多年无人居住，已经......」
「已经破败不堪了，是吗？」我挣开他的手，慢慢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吹得我清醒了些，「没关系，总比你这金碧辉煌的状元府，要有人气些。」
就在这时，房门被叩响了。
是小桃，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神情严肃的老妇人。
是容嬷嬷，我娘亲的陪嫁，也是看着我长大的老人。我出嫁后，她便回了老宅替我守着。
容嬷嬷一进门，视线就落在我额头的伤口上，浑浊的眼睛瞬间红了。
她快步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捧起我的脸，声音都在发抖：「小姐......这是怎么了？」
我摇摇头：「嬷嬷，我想回家了。」
容嬷嬷眼里的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重重地点头：「好，好！我们回家！老奴这就去给您收拾东西！」
她看也没看陆清和一眼，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陆清和彻底慌了。
他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却被容嬷嬷一个冰冷的眼神挡了回去。
「状元郎，」容嬷嬷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我们家小姐，就不劳你费心了。」
她扶着我，转身就走。
陆清和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枚被我还回去的白玉簪。
冰冷的玉，像是在嘲笑他。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他以为永远也甩不掉的「枷锁」，有一天，会主动选择离开他。
6
离开的那个清晨，天色灰蒙蒙的。
容嬷嬷带着几个粗壮的仆妇，将我的东西一一打包。
我什么都没要，只带走了我娘留给我的首饰，还有那个被我抱在怀里，缝得歪歪扭扭的布老虎。
那是傻了之后，我唯一能做好的东西。
陆清和一夜未眠，眼下带着青黑，就守在院子里。
林婉书也站在他身侧，一脸担忧。
「星辰妹妹，你这是何苦？」她柔声劝道，「清和只是一时糊涂，夫妻哪有隔夜仇？你这样负气出走，传出去对状元郎的名声也不好。」
她总是这样，三言两语，就把一切都归结于我的任性，同时又把陆清和的名声放在第一位。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她。
阳光还没出来，可她的脸，在晨光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表姐，」我慢慢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楚，「你不是一直觉得，我配不上他吗？」
林婉书的脸色瞬间僵住。
「现在我走了，你该高兴才是。」
我不再理会她煞白的脸，径直朝门口走去。
陆清和冲上来，拦在我面前，声音嘶哑：「星辰，你非要这样吗？算我求你，别走......」
「夫君，」我轻声叫他，「你还记得吗？三年前，在摘星楼上，我对你说，「陆清和，等我」。」
他浑身一震。
「我等了你三年，」我看着他的眼睛，「现在，不等了。」
就在我们僵持不下时，状元府外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管家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声音都变了调：「大......大人！镇国大将军府的马车！」
所有人都愣住了。
镇国大将军萧珏，那个传说中杀伐果断，常年驻守边关，连圣上都要敬三分的男人，怎么会跟状元府扯上关系？
一个身穿玄色劲装的亲卫走进来，目光如炬，声如洪钟：
「奉将军令，接周小姐回府。」
他对着我，恭敬地行了一礼。
陆清和的脸色比纸还白：「你们......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那亲卫看都没看他，只对我解释道：「周小姐，您父亲周太傅曾于北境救过将军性命。将军临行前特意嘱咐，若小姐在京中有任何难处，将军府必全力相助。」
我爹爹......
模糊的记忆里，那个总是温和地教我读书的男人，似乎真的跟我提过这件事。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还有人在记着我爹娘的好。
我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我抱着我的布老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状元府的大门。
那辆属于镇国大将军府的马车，通体玄黑，雕刻着苍鹰图腾，肃穆而威严。
我坐了上去，没有回头。
马车启动的瞬间，我听见陆清和在身后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星辰！」
车轮滚滚，将他的声音，连同我们所有的过往，都碾碎在了尘埃里。
7
周家老宅确实破败了。
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比我都高，屋檐上结满了蜘蛛网。
可我却觉得无比心安。
容嬷嬷很快找人将宅子打扫干净，萧将军府的亲卫送来了足够过冬的炭火和粮食，甚至还请了个大夫来为我诊治。
大夫说，我头上的伤是旧疾，当年那一摔，有淤血堵在脑中，所以才会心智受损。如今高烧又受撞击，淤血反而散开了一些，神志才会清明片刻，但要想完全恢复，还需细细调养。
我的日子，一下子慢了下来。
每日跟着容嬷嬷学着打理家事，或者去院子里侍弄那些被我爹爹荒废了许久的花草。
我还找出了我娘亲留下的绣架。
我的手很笨，针脚歪歪扭扭，常常扎到自己。
可当我绣出一朵丑兮兮的小花时，我看着它，却笑了很久。
原来，不依靠任何人，我也能创造出一点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萧珏是在一个雪天来的。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带着边关的风霜，冷冽又锐利。
他话很少，进门后，只是安静地坐着喝茶。
他看见了我放在桌上的布老虎，拿起来看了看。
我有些不好意思：「我......我手笨。」
他却很认真地端详着，然后指了指老虎的眼睛：「一边大，一边小。」
「嗯。」我点点头。
「无妨，」他把老虎放回原处，语气平淡，「看着很凶，能看门。」
我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明明是在说我的老虎不好看，可我却一点也不觉得难过。
他没有像陆清和那样，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也没有像林婉书那样，用惋惜的语气评价我。
在他眼里，我绣的花很丑，我做的老虎眼睛不一样大，但这些都「无妨」。
他接受我所有的笨拙。
临走前，他留下一个木盒。
「周太傅生前最喜的古籍，我寻了许久，物归原主。」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泛黄的《山海注》。
我爹爹的书。
我抱着那套书，第一次，在离开陆清和之后，哭了出来。
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这个世界上，除了陆清和的愧疚，原来我还有别的东西可以依靠。
与此同时，状元府。
陆清和的世界，彻底乱了套。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间曾经充满了他和林婉书欢声笑语的屋子，如今却觉得空旷得可怕。
林婉书端着参汤进去，柔声劝慰：「清和，你又何必如此作践自己？星辰妹妹她......」
「你闭嘴！」陆清和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如果不是你，星辰怎么会走！」
他第一次，对她发了火。
林婉书委屈地红了眼眶：「我只是心疼你......」
「心疼我？」陆清和自嘲地笑了，「你心疼我，所以日日与我谈诗论道，让我忘了家中还有个发妻在等我？你心疼我，所以在她高烧垂危之时，用一场风寒将我绊住？」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林婉-书。
「我以前总觉得，星辰是我的枷锁。可她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没有她的家，根本就不是家。」
饭桌上，他会下意识地多盛一碗汤。夜里读书，他会下意识地回头，以为身后还有个抱着布老虎等他睡觉的小傻子。
他这才惊觉，那些他以为的烦扰和累赘，早已刻进了他的骨血。
他在书案上，发现了一张被压在砚台下的画。
画上是两个牵着手的小人，旁边还有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太阳。
那是她画的。
他颤抖着手，抚上那张画，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迟来的，却尖锐无比的疼痛。
8
我在周家老宅的日子，过得像一汪静水。
外界的纷纷扰扰，似乎都与我隔绝了。
陆清和来过几次，都被容嬷嬷挡在了门外。
「状元郎，我们小姐说了，不见客。」容嬷嬷的话客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他便在门外站着，从清晨到黄昏。
下人们告诉我，他整个人都憔悴了，官服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
我只是听着，手里的绣花针没有停。
那块绣帕上，我绣的是一只歪歪扭扭的蝴蝶，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像极了我那个布老虎。
我把它拿给萧珏看。
他又来送东西了，这次是一筐上好的银丝碳。
他拿起绣帕，看了半天，吐出两个字：「能飞。」
我忍不住又笑了。
他总有办法，把我那些笨拙的、不完美的东西，说得理所当然。
「听说，陆状元总来寻你。」他放下绣帕，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我点点头：「容嬷嬷不让他进。」
「嗯。」他应了一声，从怀里拿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若他再来，让下人把这个挂在门口。」
那是一块玄铁令牌，上面刻着一个苍劲的「萧」字。
是镇国大将军府的令牌。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块令牌挂出去，便是在告诉全京城的人，周家老宅，是他萧珏护着的地方。
陆清和再想上门，就得掂量掂量，他一个文官，是否敢与手握兵权的镇国大将军为敌。
「谢谢你，萧将军。」我真心实意地道谢。
他看着我，忽然问：「你以前，叫他夫君？」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以后，」他顿了顿，漆黑的眼眸看着我，异常认真，「别再这么叫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但我还是应了下来。
也好，那个称呼，连同那段过往，都该被埋葬了。
9
腊月里，京城格外热闹。
容嬷嬷说，快过年了，该去庙里为我爹娘上一炷香，也为我自己求个平安。
我便去了。
没曾想，会在普陀寺门口，再次遇见陆清和。
他还穿着那身状元官服，却早已没了当初意气风发的模样。他直直地看着我，像是看着失而复得的珍宝，眼中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星辰......」他朝我走来。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扶着容嬷嬷的手，朝他福了福身：「陆大人。」
一声「陆大人」，让他所有的脚步都钉在了原地。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已经有香客认出了我们，开始指指点点。
「那不是陆状元和他那个......傻妻吗？」
「听说早就和离了，那周氏被镇国大将军护着呢！」
「啧啧，放着好好的将军府庇护不要，还来纠缠什么......」
那些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陆清和的耳朵里。
他终于崩溃了。
他冲上来，不顾一切地抓住我的胳膊：「星辰！你跟我回去！你忘了你为我受的苦了吗？我说了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他又开始提那笔还不清的恩情债。
可我已经不是那个只会点头的小傻子了。
「陆大人，」我冷静地看着他，试图抽出自己的手，「请你自重。过去的事，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我们两清了。」
「我不信！」他抓得更紧了，手腕被他捏得生疼，「我不信你对我没有情意了！星辰，你看着我！」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覆在了陆清和的手上。
力道不大，却让他不得不松开了我。
萧珏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我们身后。
他甚至没看陆清和，只是将我拉到他身后护住，然后低头检查我的手腕，那里已经红了一圈。
他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陆状元，」萧珏的声音很冷，像北境的风雪，「当街强掳民女，这便是圣上钦点的状元郎的德行？」
陆清和看着他护着我的姿态，眼睛都红了：「这是我跟星辰的家事！与你何干！」
「她如今住的，是我萧某护着的地方。」萧珏抬眼，目光如刀，「你说，与我何干？」
一句话，堵得陆清和哑口无言。
他看着我安然地站在另一个男人的羽翼之下，那种全然的依赖和信任，是他从未得到过的。
那一刻，嫉妒和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10
那次寺庙之行后，我开始频繁地做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三年前的摘星楼。
只是这一次，画面清晰无比。
我看见自己穿着一身火红的裙子，站在楼阁的边缘。我对面的陆清和，被几个权贵子弟推搡着，狼狈不堪。
然后，林婉书走了上来。
她站在我身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在我耳边说：
「星辰妹妹，你看，他多可怜。你不是最爱他吗？你若从这里跳下去，以周太傅的权势，定能保他安然无恙。到那时，他会对你感恩戴德，一辈子都记着你的好......」
她的声音，像淬了毒的蜜糖，蛊惑着我。
我当时是怎么想的？
我好像真的觉得，只要我跳下去，就能救我的心上人。
就在我犹豫的瞬间，我感觉身后，有一股力量，轻轻地推了我一把。
那力道很轻，却足以让我失去平衡，从高楼坠落。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是林婉书！
是她推了我！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发冷，四肢冰凉。
我一直以为，我是自己失足，或是为了救人而自愿牺牲。我从没想过，那是一场蓄意的谋杀。
原来，她对陆清和的觊觎，从那么早就开始了。
她先是蛊惑我，再推我下楼，让我变成一个傻子，一个累赘。这样，她就能以「解语花」的身份，顺理成章地出现在陆清和身边，衬托得我愈发不堪。
好狠毒的心思！
我抱着被子，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怎么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是萧珏。
他听见我的惊叫声，直接推门进来了。
他看见我煞白的脸，大步走过来，将一件带着他体温的大氅披在我身上。
「做噩梦了？」
我抬头看着他，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断断续续地，将梦里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他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用他那双宽厚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无声地安抚着我。
等我说完，他才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我知道了。」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却让我瞬间安定了下来。
我知道，他信我。
而且，他会为我讨回公道。
11
萧珏的动作很快。
他动用了镇国将军府的力量，去查三年前摘星楼的旧案。
很快，一个当年在楼里当值的小厮被找到了。
那小厮说，当年他确实看到林婉书小姐和周小姐在顶楼的栏杆旁拉扯。后来周小姐掉了下去，林婉书小姐是第一个尖叫着跑下楼的，脸上满是惊恐。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吓坏了。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做贼心虚。
证据被送到了陆清和的案头。
是萧珏派人送去的。他就是要让陆清和亲眼看看，自己这三年来，究竟与一个怎样的蛇蝎毒妇相伴。
陆清和看完供词，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将林婉书叫到了面前。
「三年前，是你推了星辰，对不对？」他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得可怕。
林婉书脸色一白，矢口否认：「清和，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会......」
「人证在此。」陆清和将那份供词扔到她面前，「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林婉书看着那份供词，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知道，自己完了。
她扑过去，想抓住陆清和的衣角，哭着哀求：「清和，我是一时糊涂！我是太爱你了！我不想看到你被她拖累......」
陆清和厌恶地甩开她的手。
「拖累？」他看着眼前这个梨花带雨的女人，第一次觉得如此面目可憎，「你毁了她的一生，毁了我们的一切，现在说，是怕我被拖累？」
他笑了，笑声里充满了绝望和自嘲。
「我陆清和，真是天下第一号的蠢货。」
他瞎了眼，错把鱼目当珍珠，更错把毒蛇当知己。
他亲手将自己的星辰推开，却将害了她的凶手，奉为座上宾。
「滚。」他指着大门，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立刻从我的府里滚出去。」
林婉书被赶出了状元府。
她身败名裂，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而陆清和，在赶走林婉书之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脱下状元官服，亲自去了镇国将军府，在府门前，长跪不起。
他要求见萧珏，更要求见我。
他说，他要负荆请罪。
用他的后半生，来赎他犯下的罪。
12
陆清和在将军府门前跪了一天一夜。
大雪纷飞，将他覆盖成一个雪人。
整个京城都在看这场热闹。堂堂状元郎，为了一个被他抛弃的傻妻，跪求镇国大将军，这成了所有茶楼酒肆里最新鲜的谈资。
有人说他情深义重，幡然醒悟。
也有人说他，不过是权衡利弊，发现失去了周家和将军府这两座靠山，他这个状元郎，也未必坐得稳。
容嬷嬷将外面的传闻说给我听，语气里满是不屑。
我只是安静地剪着窗花，红色的纸屑落在我的青色裙摆上，像点点梅花。
「小姐，您真的......一点都不想见他吗？」容嬷嬷小心翼翼地问。
我抬起头，窗外的雪光映得我的脸格外白皙。
「嬷嬷，」我轻声说，「你觉得，碎了的镜子，还能重圆吗？」
容嬷嬷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是啊，镜子碎了，即便用天底下最好的胶水粘起来，也还是会有裂痕。
更何况，我和陆清和之间，碎掉的何止是一面镜子。
是我曾经全心全意的信赖，是我那三年混沌时光里唯一的依靠，是我整个少女时代最明亮的梦。
都碎了。
萧珏从外面进来，带来了满身风雪。
他脱下大氅，下人连忙递上热茶。
他喝了一口，才看向我：「外面那个人，你想怎么处置？」
他的语气，仿佛陆清和不是当朝状元，而是一个可以任我随意处置的物件。
我想了想，拿起剪好的窗花，对着光看了看。
那是一对喜鹊登梅，剪得比以前工整了许多。
「萧将军，」我问他，「如果一本书，你已经看到了结局，还会从头再看一遍吗？」
他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不会。」他答得干脆，「结局已定，过程再看，也毫无意义。」
我笑了。
「是啊，毫无意义。」
我将窗花递给他：「送给你，快过年了，贴在窗上，喜庆。」
他接过去，宽大的手掌几乎能将那小小的窗花完全包裹。他低头看着那对红色的喜鹊，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深邃。
良久，他才「嗯」了一声。
他什么都没再问，转身走了出去。
我知道，他会替我处理好一切。
那天下午，将军府的大门终于打开。
但出来的不是我，而是萧珏的亲卫。
亲卫对着跪在雪地里、已经冻得意识模糊的陆清和，宣读了萧珏的命令，也是我的意思。
「周小姐说，往事已矣，一别两宽。望陆大人，此后前程似锦，各自安好。」
短短几句话，没有一句指责，没有一句怨怼。
却比任何刻薄的咒骂，都更让他绝望。
「各自安好」。
这意味着，我的未来，再也与他无关。他所有的悔恨，所有的补偿，都失去了可以投递的对象。
我给了他最想要的自由，也给了他最残忍的惩罚。
听说，陆清和听到这句话后，喷出了一口血，鲜红地洒在皑皑白雪上，然后，就那么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13
那年春节，是我这几年来过得最安稳的一个年。
周家老宅里贴上了我亲手剪的窗花，容嬷嬷包了热气腾腾的饺子。
萧珏也来了。
他脱下了那身冷硬的铠甲，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少了几分杀伐之气，多了几分温润。
我们一起守岁。
外面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屋里是暖融融的炭火。
我给他看我新做的布老虎，这一次，眼睛终于一样大了。
他拿在手里，很认真地评价：「不错，比上次精神。」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我跟他说我小时候的趣事，说我爹爹是如何教我背诗，我娘亲又是如何教我弹琴。那些曾经被遗忘的记忆，如今都鲜活了起来。
他也跟我说起北境。
说那里的风有多冷，雪有多大，说那里的将士，是如何在冰天雪地里，保家卫国。
他说，他第一次见到我爹爹时，是在一场惨烈的战役之后。他身受重伤，是作为监军的周太傅，将他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
「你父亲说，」萧珏看着跳动的烛火，声音低沉，「他有一个女儿，名唤星辰，是天上最亮的那颗星。他希望，我若有朝一日能回京，能代他看顾一二。」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一直被父亲用他的方式，深深地爱着，保护着。
零点的钟声敲响了。
新的一年，到了。
萧珏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
「新年贺礼。」
我打开，里面是一支簪子。
不是白玉，也不是黄金，而是一支用北境特有的白狼骨打磨而成的骨簪，簪头雕刻着一朵小小的、迎风绽放的雪莲花。
朴素，却带着一种坚韧的力量。
「北境苦寒，唯雪莲能于冰雪中盛开。」他看着我，一字一句道，「周星辰，你不该是被人圈养在温室里的花，更不该是需要依附他人的藤。你是雪莲，是即便生于绝境，也能靠自己，开出最美花朵的雪莲。」
我的心，被重重地击中了。
陆清和总说，我是他易碎的琉璃，需要他小心翼翼地呵护。
可萧珏却说，我是能迎风傲雪的雪莲。
一个将我视为累赘和责任，一个却看到了我骨子里的坚韧和力量。
我抬头看着他，烛光下，他冷硬的轮廓被映照得无比柔和。
我忽然明白了。
我失去的，不过是一段错付的感情。
而我得到的，却是找回自己的机会，和一个真正懂得我的人。
14
开春之后，我向萧珏提出，我想去江南。
我娘亲的故乡，就在江南。那里有周家的祖产，我想去看看，也想换个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萧珏没有阻拦。
他只是帮我备好了马车，安排好了护卫，将一切都打理得妥妥当当。
临行前，他来送我。
「江南春暖，但夜里仍凉，记得添衣。」他嘱咐道。
「嗯。」
「若遇难处，随时可派人送信回来。」
「嗯。」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手，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去吧。」他说，「外面天大地大，去看看。」
我上了马车，对他挥了挥手。
马车缓缓启动，我没有再回头。
后来，我听容嬷嬷说起京城里的事。
陆清和在大病一场后，辞去了官职。
他遣散了府中所有下人, 一个人守着那座空荡荡的状元府, 整日以酒为伴。
有人看见, 他将整个院子的桂花树都砍了, 换上了我曾经最喜欢的梅花。
他还买下了摘星楼, 一遍又一遍地，独自登上那座曾经埋葬了我所有骄傲的高楼, 一坐就是一天。
他想用这种方式来赎罪，来怀念。
可对我来说，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在江南, 过得很好。
我用我爹娘留下的银两, 开了一家小小的绣坊。
我的手艺依然不算顶尖, 但我绣的东西, 总带着一股拙朴的灵气，很受人喜欢。
我还开始重新读书，学着打理生意。
我发现，原来我的脑子并没有那么笨。当我不再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一个男人身上时, 我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一年后，萧珏来了江南。
他带来了北境的战报，也带来了一身风尘。
他站在我的绣坊门口，看着我坐在柜台后, 从容地与客人谈笑。
阳光照在我的脸上, 我笑得比江南的春色还要明媚。
他没有进来打扰我，只是在对面的茶楼，静静地坐了一个下午。
直到我关了店门，他才⾛过来。
「我来，」他看着我, 眼神⾥带着⼀丝我从未见过的紧张，「是想问你一句话。」
我看着他。
「我守了北境十年，如今想守⼀个人。」他深吸一口气, 像是用尽了毕⽣的勇⽓，「不知, 周⼩姐是否愿意, 给我这个机会？」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沉默寡⾔, 却总是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这个从不说甜⾔蜜语, 却⽤行动给了我最⼤尊重的男人。
我笑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颗糖，也不是因为⼀句承诺。
而是因为，我终于成为了那个可以与他并肩而立, 而不是躲在他⾝后的周星⾠。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满是伤痕, 却⽆比温暖的大⼿。
「好。」
至于陆清和，他或许会用一生来悔恨。
天上的星⾠, 纵然坠落过, 蒙上了尘埃。
但只要愿意，总有⼀天, 能拂去尘埃，重新在属于⾃己的那片夜空里，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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