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眼一黑，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公交站牌旁。
这应该是末班车了，我要赶紧坐车回家。加班这么晚，得回去好好睡一觉。
今天老板发了奖金。他见我加班，特意叮嘱我打车早点到家。但这是我工作得来的血汗钱啊，我还是选择坐牛马人该坐的公交吧。
可能是太累了，我的头很晕。当我转头看向电子站牌，发现上面贴着一张白纸。
《13 路公交守则》
1.该公交车上没有售票员，若有人向你要钱，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要回答。
2.上车扫码或者投币，固定金额两元，若显示投币金额不足两元，请根据差额再投一次币。
3.可以把手伸进口袋里，它会给你零钱。
4.公交每到一站后，门会打开一次，没人上车却听到投币箱发出声音。那是有东西上来了，记得把头别向窗外，不要与车门方向对视。
5.不要坐到终点站，哪怕中途下车也不要坐到终点站，否则你一定会后悔。
6.非紧急情况不要坐爱心座，如果坐下，你会随即失去你身体的某一项机能。
7.残疾人免费坐车，如果有人上车后主动说自己是残疾人，不要相信他的话。
8.车上有人打电话，请立即转移注意力，不要去听它的对话内容，它们知道你在偷听，手机里的那个人也知道。
9.有老人或孕妇出现，选择帮助会得到一次违反规则的机会，但选择不帮助也没关系。只是你的心情会很糟糕。
10.请保持清醒，分辨现实和幻觉。
11.车上人多的时候，一定不能睡着，可能有扒手偷别人身上的物品，如果没钱，它们就会偷你的肾脏或者其他器官。
12.有人下车后记得看一下电子站牌，有时播报的站点和电子站牌显示不一，若不一样，以站牌为准。
13.站点播报的声音和电子站牌有一个在撒谎。
14.请从后门下车，若从前门下车，会发生奇怪的事。
15.遵守规则，才有可能回家。
当我读完守则，一辆崭新的公交车悄然停在我眼前。
今天的 13 路公交看起来特别新，跟我五一去漫展买盲盒时的那种玩具一样新。夕阳照在司机的侧脸上，粗糙的肤色一览无余。他按了按喇叭，示意我上车。
我上了车拿出公交码，对准一扫。「扫码成功」的声音响起，可当我准备找座位时，司机再次按了按喇叭，转过脸看向我。
我惊恐地看着他，发现他的左脸有大片烧伤留下的疤痕，放在方向盘上的右手少了一根小拇指。
「请问怎么了？」
「你的余额不足。」
我看向电子屏，上限显示扫码金额——1 元。
奇怪，为什么余额不足还能成功扫码？固定金额不是两元吗？我拿着手机再次对着端口扫了扫。
「扫码失败，余额不足。」
我多试几下。
「扫码失败，余额不足。」
「扫码失败，请投币。」
不对，我今天不是发工资了吗？卡里怎么会没钱？这个投币机器，怎么透露着一种古怪？
我想打开手机看余额，屏幕却突然暗了下去。他喵的怎么没电了。不对啊？我的钱去哪了？
我顿时惊慌失措，一个念头占据了我的大脑，我要回家，我要赶紧回家。
「快点投币，不然就下车！」
司机的脸布满青筋，左脸的伤疤里淌出红肉来。
这时我想起了第三条规则，下意识伸进口袋，果然摸到了一个圆圆的硬币。我把它迅速投进了钱箱。
车子关门，引擎启动。我坐在椅子上，呼吸急促。
口袋里哪来的硬币？还有我卡里的钱去哪了？
窗外的夜色让人昏昏欲睡，月光打进窗户里，一个人拍了拍我肩膀，说道.
「上车要买票。」
她的声音如一潭死水，我转过头去，一名穿着红衣的中年妇女，怀里挎着包，左手拿着一沓车票冷冷地看着我。
「上车买票，不然就下车。」
「一张票 2000 块，快买票。」
2000 块？你他喵抢钱吧？
我忍住我的脾气，一边解释自己已经在前面投币了，一边说 13 路公交并没有售票员。
天空骤然打下一道巨雷，雷光照亮了她的模样。
她的脖子上布满了红丝，直逼到双眼，露出男人般粗粝的声音。
「你犯规了。」
我不由得一惊，想起第一条守则，一时间冷汗直流。车子像是碾过无数路障一般在摇晃。她手里的票变成一张张红纸和白纸。
她苍白而毫无血气的手伸了过来，上面还有挣扎的牙印。
「白纸三天死，红纸五天死，你要哪一张！」
空气中莫名多了一阵阴风，白纸和红纸在我面前飞舞，占据了整个车厢。
我吓得站起来，快速环顾四周，车里的人全部抬起头看着我。有的把脖子伸得很长，长得吓人，脖子上是淤青的勒痕。
有的乘客眼眶大得惊人，眼睛里空无一物。
我一定要赶紧回家，因为今天发了奖金了。
在那一瞬间，我想起守则上的若干条例。我整个人站了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朝前方的爱心座走去，坐了下来。
看见我转坐在爱心座上，她眼里的红光渐渐消失，那诡异的车票也在空中消失。她不情愿地后退，转身坐在了车子最后的座位，双眼死死地盯着我，仿佛在等我违反规则。
由于侥幸躲过一劫，我胆子大了几分。我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爱心座，座位的粉色在黑暗中和血红色别无二致。
我心想着，只要我坐在爱心座，在规则里我就是残疾人。即使我违反了第一条守则，由于我不用买票，那第一条规则的陷阱就对我无效。
我靠在椅子上打算休息一下，座位上突然多出两只黑手，死死抱住了我的肚子，我的左右腿感到剧烈的疼痛。更诡异的是，我的肚子里有什么东西，用小孩的声音叫嚷着。
「好饿啊！疯狂星期四，V 我 50 看看实力！」
「我要吃疯狂星期四，我要喝瑞幸，我不要加班！」
「再不给我吃，我就爬出来了！！」
我的肚子发出撕裂般的疼痛，疼到我想要站起来，却被座位上的鬼手死死按住。
眼看我的肚子快要爆炸，我赶忙应付道，说着：
「老板发奖金了，我们回去就吃点好的。」
小人似乎听见了我的话，不再闹事。
座位上的那双鬼手也突然消失，我想要站起来却有些犹豫，想起那个可怕的售票员，还是留在原座位吧。
车子缓缓到了下一站，车门刚打开，一位身着黑衬衫的年轻人跳上了车。
他拿出手里的一张卡，扫了一下机器，随即[扫码成功]的声音响起。
我看见机器上的金额并没有变化，可见他手里握着的是类似免费乘车的证件。
他环顾四周，一眼锁定了我的位置，大步朝我走了过来。
「我是残疾人，给我让座。」
（四）
我下意识想要站起来，可屁股刚离开座位半尺，心里咯噔一下，便牢牢坐住了自己的位置。
「我是残疾人，给我让座。」
眼前的男人有手有脚，不像残疾人。可是刚才上车时，我确实看到他的残疾证了。
给他让座没问题，但我不太想坐在其他人旁边。如果我一个人站在车上，我有预感我的处境会更糟糕。说不定那个售票员还会过来。何况我站着的时候，背后是一大片视野盲区，那可太可怕了。我绝对不能拿生活中的那一套来应付此时此刻。
我闭上嘴用鼻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地说。
「抱歉，我也是残疾人。」
说完，我的小腿袭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一万根针在上面跳舞。
每一针下去，我都能想起不好的记忆。上班一路小跑，结果迟到一分钟。熬夜加班到深夜，硬是走夜路走回家。坐车没有空余座位，站着坐完全程。出门忘了带雨伞，跑回家把裤子鞋子全弄湿了。
等到这些记忆都消失，我再去抚摸小腿时，它发现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了。
我才想起守则第六条，坐在爱心座上会变成残疾人。
那男人露出不甘的耻笑。
「就你也配，这次先放过你。」
他走到后面的座位时，一次一次地用威胁地语气对其他乘客嘶吼：「我是残疾人，给我让座。」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竟有一丝愧疚。
我霸占了属于他的座位。
抱歉，抱歉，抱歉。
我心中对那个年轻人默念三遍，然后想着，我现在是紧急情况。我得赶紧回家看看卡里的余额。小不忍则乱大谋。
「新达花园，到了。请从后门下车，下车请携带随身物品。下一站，兴隆东路。」
我看到有一对老夫妇准备下车。老伯提着一麻袋的东西，蹒跚地往后门走去。快到的时候一个踉跄，麻袋里的东西掉了一部分出来。
我下意识站起来，捡起地上两个圆不溜秋的东西递给他。
我发现老妇人手上捧着一个小男孩。老伯接过我手中的东西，说着本地的方言。好像是说谢谢你的意思。
我突然想起自己好久没有回家看看了，虽然就在本地，但是这么多年下来，我连自己家乡的方言都听不大懂了。
老妇人嘴里嚷嚷着一大堆方言，想必年轻时一定是个性格泼辣的女人。听话里的意思是，两人不识字加上不会说普通话，已经坐错好多站公交车了。
在车子启动前，男孩嘴里埋怨着。
「啥时候才能回家啊！」
我的脑子里一阵一阵作痛，是那种因为发散联想而带来的痛。小时候被奶奶抱着出去玩，她也是不认识公交车的车牌，不认识字不会说普通话，坐错了好几站才一起回到家。
我起身打算回到座位，发现自己的左腿又能动了，是那种重获新生的有力感。
原来守则第九条说的帮助不一定是指让座，允许违反规则的意思也可以是抵消前一次规则的副作用或者惩罚。
但为了安全起见，我不敢再坐爱心座。但是现在车上已经没有空着的单人座位了。
我发现一个小女孩旁边还有空位，就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坐下。
那女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也许是夜色的关系，我怎么也看不清她的模样。她手里抱着一只熊布偶，布偶肚子上有好多缝缝补补的痕迹。
她一直在问我。
「哥哥，下一站叫什么。」
「哥哥，下一站叫什么。」
我回忆了一下，耐心回复。
「下一站是兴隆东路呀，刚才机器播报了。」
玻璃窗外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好像是下雨了，天空也伴有若隐若现的轰隆声。
「不对呀，哥哥，是宏桥路，我常常坐这条路，记得再清楚不过了。」
我愣了一下，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新达花园下一站是什么，只是车子里刚才这样播报了。
我抬头看向车子里的电子站牌，上面赫然写着宏桥路。
我想起守则第十一条，有时播报的站点和电子站牌显示不一样，如果不一样，以站牌为准。
那么，如果播报音在说谎，那小女孩说的还有站牌上显示的就是真的，但是在我印象里，下一站就是兴隆东路，到底什么情况？我的记忆和现实对不上了。
我不禁想起守则第十二条，站点播报的声音和电子站牌有一个在撒谎。
那假如是小女孩和电子站牌在撒谎。我现在所处的空间，有几分是真实的？
这时我恍然大悟，开始怀疑整个空间的真实性。我是在梦里吗？还是进入了异空间？
窗外传来其他车辆的声音，一辆救护车一闪而过，我还听到车顶有人在踏步的声音。
「咚咚咚。」
外面下着雨，难道是有找不到家的鸟类掉在车顶了吗？我狐疑着，一只黑色的蝙蝠撞在了挡风玻璃上，雨刷器刚刷掉了它的血液，紧接着一只蝙蝠撞了上来，一只又一只。
突然一阵电话铃声响起。我侧耳倾听，原来是后排有乘客接电话。
「喂，好久不见啊。」
「啊，这样啊！那很不错哦。」
不知不觉，我的思绪被打电话的声音拉扯，眼皮越来越重。
「啊。什么？老板今天发奖金了？」
「什么？你手机快没电了？哈哈。」
我心里一惊，一股被洞悉的恐惧莫名袭来，我仔细回想起守则第八条的内容。
车上有人打电话，请立即转移注意力，不要去听它的对话内容，它们知道你在偷听，手机里的那个人也知道。
不要听通话内容，他们知道我在听。
残余的意识在奋力反抗，为什么不让我听，难道他们会读心术？
我吓得连连摇头保持清醒。可是我越是不想听，那打电话的声音就越清晰，仿佛那乘客已经把嘴巴放在我耳边了。
再听下去，我心里的秘密就全被他们知道了。
再听下去，奖金的事也要被他们知道了。
我把视线转向窗外，窗外的景色一帧一帧送进我的视网膜，我的重心也被转移到窗外了。
我的身体震颤了一下。想道，天这么黑，我是怎么知道，撞向车子的东西是蝙蝠的？
仅仅是因为我猜想车顶上有东西，我便如此丝滑的看到了心里想的画面吗？
我想起守则的第十条，请保持清醒，分辨现实和幻觉。
我鼓起勇气朝后排的座位望去，那个打电话的乘客样子渐渐模糊，最后竟消失了，只有打电话的声音漂浮在空中。
「我要清醒，我不能出现幻觉。」
慌乱之中，我在心中唱起了我们公司的宣传之歌。一遍又一遍，甚至是发出了声音。
那在空中盘旋的通电话声也被盖了过去，渐渐消失了。
不知不觉中，又一站到了。
「锐光大道，到了，请下车的乘客从后门出去。」
我看见车门打开，有人下车有人上车。上车的人有的投币有的刷卡。
最后人都满了，司机还是迟迟不肯开车。
我把头转向车门的方向，投币箱那里响了一声，却没有任何人上来，紧接着车门就这样关上了。
我瞳孔震颤。根据守则第四条，公交每到一站后，门会打开一次，没人上车却听到投币箱发出声音。就是有人类以外的东西上来了，记得要把头别向窗外，不要与车门方向对视。
我连忙把头低下来，看着裤子上的污渍。
此刻我听到耳朵旁边有人在对着我哈气，我用余光看去，是一颗孤零零的头颅，没有身体和四肢，死死看着我的脸。
他的发际线快到头顶了，难道是过劳死吗？他对着我的耳朵不停地哈气，嘴巴里面传出另外一股声音，细细的，像是哀求。
「求求你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你不放过我我就不放过你。」
「大哥，我不认识你，你不要来找我。」
我闭上眼睛，嘴里胡言乱语着。
我说。
「我没钱你不要来找我。」
那头竟说。
「我没钱请你宽限一些时间给我。」
就在一来一回中，小女孩突然叫出了声音。
「哥哥，我们都错了，这一站既不是兴隆东路，也不是宏桥路哦。」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下一站到底是什么？
如果说，所有人都在说谎，那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好奇怪，哥哥，每一站播报的声音都不一样诶。」
小女孩低着头玩着自己的辫子，用辫子一圈又一圈缠住熊布偶的肚子。
我细细回忆，发现每一次播报的内容好像都没有固定的模板，就十分随便，像真人播报一样。
如果是真人播报，那么那个播报的人坐在车上哪个位置？还是说躲在某个阴暗看不见的角落？
不过这样的话，播报错误的可能性也就有了。我回过头，扫了一圈车厢。
现在看过去都是很正常的样子啊！睡着的大叔，自顾自玩手机的中学生，打电话的青年人。
中学生？现在已经差不多晚上八九十点了，会有这个点回家的初中生吗？
「各位各位，还有五个站就到终点站了哦。」
下车吧，就在这一站下车吧。这辆公交太诡异了。
不对，我原本应该在哪一站下车的？我的家在哪？
我的心脏越跳越快，一下子一个念头冲到头顶。
13 路，这绝对不是我要坐的公交车。我是看了那个悬赏一样的东西才稀里糊涂上车的。
我疯狂按着下车铃，窗外的风声和引擎声互相应和，我大喊着，我要下车，我要下车！
车子停了下来，可是后车门一直紧锁着，只有前门孤零零地开着。
「下车吧。」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从前门冲了出来。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前脚刚踏出车门，两眼一黑，我又回到了车上。
「上车请投币。」
我慌不择路转头下了车，可两眼一黑，我还是站在了 13 路公交车的投币箱前。
我知道这辆车盯上我了，但奇怪的是我的手机莫名有了电量。
随着一声扫码成功的提示音，我再次坐了下来。
我打开手机，检查了卡里的余额。发现钱没有少。难道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太好了！钱还在！我的血汗钱还在。
我真的太累了，一连工作了十几个小时。我就这样坐在车上，眯了几分钟。
等到反应过来时，我发现车上已经挤满了人。
人，挤满了人？我想起了守则其中一条。
车上人多的时候，一定不能睡着，可能有扒手偷别人身上的物品，如果没钱，它们就会偷你的肾脏或者其他器官。
我身上没有现金，但是我手机里有工作得来的奖金，他们总不可能黑进我的手机里吧。
我提醒自己不能睡着，万一手机被偷了被解开密码也是有可能的。
我强撑着精神，一边假装看着窗外，一边用余光警惕我身边站着的乘客。
哪来的呼噜声？
我侧目寻找，看见一个青年人在车上打起了瞌睡。我不知道规则是不是适用于他，只见他低着头，在车子的摇摆中上下浮动。我看见人群中有一只握着手术刀的手，因为太拥挤了，只能看到手的部分，空气中传来一股刺鼻的酒精味。
那双手慢慢靠近青年人，在他的肚子上轻轻划拉着，不一会，他的外衣上出现大片血渍。
我想要提醒他，可是这样的刀还有很多把。车上但凡是看起来像打工的年轻人都强撑着精神，
等到那把刀缓缓消失，青年人脸色苍白，扶着肚子下了车，头发瞬间变得苍白。
司机按了按喇叭，那些手术刀似乎有所忌惮，在人群中缓缓收回。
我在想，刚才自己睡着的时候有被那些刀攻击吗？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上面并没有血渍，只有一大片的汗渍。
抱着侥幸心理，我靠在椅子上，看着车上的人渐渐变少，想要休息一会。
我刚想躺下，就听到那个熟悉的站点提示音。
「沙田街道，到了。下车的乘客请携带随身物品，开门请当心。」
我从后门下车，却发现所有人都要在这一站下车。我才知道这是终点站。
所有人提着大包小包，去一个类似客运中心的地方。
我问司机。
「他们要去哪里。」
司机抽了一口烟，喃喃自语道。
「回家，等午夜过后，他们会回来再坐这辆车回去上班。」
「这是辆通往阴间的车吗？我想起来了，这个城市根本就没有 13 路公交车。」
「这是由打工人执念汇聚而成的地方，老人，小孩，都是那些濒临绝境的打工人的内心具象，有一些是他们牵挂的人，有一些是他们自己。」
「可以送我回去吗？我不太想待在这里。」
「你还没想起来吗？」
我闭上眼睛，因为周围已经没有乱七八糟的干扰，一些重要的记忆也跟着回来了。
我是一名上班族，每天朝九晚五，有时候还经常要加班。我记得那些年我经常坐 13 路去公司签到。上班的时候还会遇到一对老夫妇，他们说要给自己的儿子挣路费。
即使遇到车子满员的情况，我也经常给人让座，因为公司离家并不远。
我不用担心忘带硬币，因为母亲会经常提前在我口袋里放好坐车的钱。
虽然忙碌，上班挣得也是窝囊费，但是日子还算圆润。
直到我的那家公司也像公交车一样满员了，我被毫无征兆地裁员。原本假期的旅游计划，也因为资金不足中断了。
为了更好地就业，我远离家乡来到了 B 市。这个城市没有 13 路公交，也没有家人的陪伴。
我的新工作是去不择手段地催债，一天到晚地催。没想到做了一段时间，业绩小有成就，我想是因为大家都欠钱负债，所以这行比较吃香。我只要负责催债，把钱催到公司的账户里就好了。
为了能够顺利要到债，我使用了一些不干净的手段。虽然心中有愧疚，但是业绩的上升和奖金真的很激励人。我赚到了钱，也成为了同行里的佼佼者。
就在那个周五，我再一次靠自己的手段催到了债务。可同时，我也得知堂弟欠下了高利贷，还差点闹出人命。
为了保住他，我利用自己圈子里的关系，帮他解决了危机。
命运弄人的是，在拿到绩效奖金的前一天，我的老板带着钱跑路了。
我彻底累倒在工位上，那是身体和心灵的双重崩溃。倒下的那一瞬间我知道自己就是一个牛马。即使有片刻的辉煌, 我一样是牛马。
客运站传来一阵铃声, 司机按了按喇叭, 挪动方向盘。客运站里的打工人纷纷走了出来。
「午夜了, 该回去上班了。」
我上了车, 发现手机余额不足，但是我知道口袋里一定有硬币。
我投了币, 往正常乘客的座位走去，一路上夜灯的光芒照在乘客的身体上，在光与阴暗的瞬间, 那些小孩都变成了大人, 穿着工装精神抖擞。
意外的是, 这一路规则都没有生效, 每到一站时都没有奇怪的事情发生。
只是那些座位，每个座位上都有一个悬浮的吊瓶，里面是红色的液体，顺着吊针一直连到每个人的手背上。
我手上也有, 我不知道这液体是什么，只是在它流进身体里的时候，我脑子里都是关于未来的美好憧憬。
有了这红色的液体，人生真的易如反掌诶。
这回我看清楚了，那个吊瓶上赫然写着鸡血两个字。
不管输液的速度多快, 每个人的鸡血都是满满的。只有属于我的鸡血快打完了。
公交车最后穿过一个隧道, 一片闪烁的光芒十分耀眼。
我躺在老家的床上，母亲在一旁热开水，父亲站在门口抽烟。
五岁的堂妹坐在床尾边玩手机，还有其他亲戚，一大家子人都这样围着我。
我醒来后, 母亲告诉我逃掉的老板抓到了，那笔钱也要回来了。这一年我没有白白打工。
因为堂弟要结婚，一大家子人打算摆几桌酒席冲冲喜。
我很高兴, 因为至少自己还算是对家里有贡献。就算是牛马，我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那种牛马。
母亲一直在⽿边唠叨个不停, 说那个⽼板被抓时的丑样, 说着说着都笑出眼泪来了。
⽗亲买了一双纯白⾊的鞋子纯白色的衣服, 说要给我试试看合穿不合穿。我看⻅那鞋⼦⾐服款式很特别, 便提出想起⾝出去⾛⾛, 看看老家的⻛景。
堂妹拉着我，说我们一起坐公交车去市⾥玩吧。
我点头答应，拉着她的⼩手来到公交站台前。
天气很热，我的手却冰冷, 堂妹的身体也是如此。
家乡的 13 路公交看起来十分亲切，⾥⾯坐着的都是家乡的老熟⼈。有张婶, 有雪姨，他们说要去市里看烟花。
我上了车, ⽤电量为零的手机扫了一下二维码, 天空突然响起一阵阵烟火的光芒。
「这么快就到市中⼼了啊，还是说这⾥也有放烟花？」
堂妹兴奋地⼤叫。
她拉着我说。
「哥哥, 下一站是不是宏桥路。下一站是不是兴隆东路。」
我微微皱眉，又很快抚平情绪，微笑着说道。
「我们去终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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