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母同胞,我处处不如长姐。
性子不讨喜,美貌逊三分,婚事差一截。
长姐做了东宫太子妃。
我嫁给了三皇子贺祁行。
好在贺祁行懂我。
「无妨的,我也处处不如太子兄长。」
他安慰我,「云英,我心里最好的只有你。」
可太子意外去世,贺祁行登基称帝。
长姐一身素衣,盈盈拜倒在他面前。
他看呆了。
1
贺祁行立长姐为后,封我做了贵妃。
本来应该是反过来的。
可我性子太倔强,说话也不好听。
贺祁行下了朝,兴冲冲来找我。
内侍端着一盘子封号,颤巍巍跟在他身后。
贺祁行让我替长姐选一个。
「你们姐妹连心,你选的她一定喜欢。」
内务府揣摩上意,送上的都是好字。
昭宸贞敬,德贤俪明。
我选不出。
我实在是太为难,为难得把那些封号一张张揉了。
当着贺祁行的面,丢进炭盆里去。
烧得一干二净。
贺祁行的笑僵在脸上。
嘴唇颤动几下,拂袖而去。
没过几日,他耐不住性子。
买了云华坊的白梨糕,来找我和好。
进宫以来,我最想念这一口甜滋味。
吃了点心,用了晚膳,又喝了酒。
情到浓时,贺祁行醺醺然抚过我的脸颊。
嘴里却叫着:
「芳染,芳染。」
这不是我的名字。
是长姐的。
我双颊的绯红散尽。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惨白。
我一脚把贺祁行从榻上踹了下去。
后来他几次来找,我都闭门不见。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
新皇看中了前太子妃。
自己的寡嫂,自己的妻姐。
言官撞柱,群臣激愤。
骂贺祁行悖逆人伦,不似人君!
长姐听不得这些,投了湖。
我带人赶到时,贺祁行早就亲自跳下去。
把长姐救了上来。
他浑身湿透,却还哆嗦着。
把自己的大氅披在长姐肩头。
几步冲过来,当众给了我一耳光。
指着我的鼻子骂:
「谢云英,她可是你的亲姐姐!」
「朕是皇帝,想和心爱的女人在一起有什么错?!」
「你就这样善妒,非得逼死她吗?!」
次日,他下了旨。
长姐头戴凤冠,身着皇后朝服。
亲自把封妃圣旨送给我。
我跪下接旨时,长姐倾身贴近我耳侧。
亲亲热热笑道:
「妹妹,这次又是我赢了。」
2
从小到大,谢芳染就一直赢。
她性子温婉可人,美貌又有才学。
是京中贵女典范。
说起谢家大小姐谢芳染,人人交口称赞。
可要问起谢家二小姐谢云英。
知道的人总是先叹气。
「唉,倒也是个美人……」
「可惜不如她长姐。」
赏花宴上,相府公子对我动手动脚。
我扯着他的袖子呼救。
谢芳染立刻出来打圆场。
「妹妹不识抬举,误会公子好意,还请见谅。」
祖母送了我和谢芳染一人一套新衣。
娘左看看右看看。
说水红色的衬谢芳染,她肤色白皙,穿着好看。
天青色的配谢芳染,她气质高雅,穿着出众。
至于我。
我身形不够苗条,肌肤也不细腻,举止更是粗鲁。
还是穿上娘的旧衣,用老气颜色压一压性子。
这才显得端庄,嫁得出去。
大长公主举办赛诗会。
谢芳染三两笔写好了,我慢吞吞琢磨到最后。
笔还未放下,诗卷就被谢芳染抽走。
她越读眼睛越亮,嘴里却道:
「妹妹就算写不出,也不该抄我的旧作呀。」
「这诗我已写了多年,交给公主,实在敷衍。」
大长公主正巧路过。
读了谢芳染的旧诗,赞她乃是京中才女之首。
把她举荐给太子和皇后,做了东宫太子妃。
皇帝大笔一挥,顺手给我也赐了婚。
他还有个不争气的三皇子。
宫女所生,游手好闲,资质平庸。
配我这不够好的谢二小姐。
倒是正正好。
大婚之夜,贺祁行揭开喜帕。
眼底满是惊艳。
我起初和他疏离,他却毫不气馁。
日日紧跟在我身后,变着法儿地逗我开心。
在三皇子府,我才第一次感受到……
原来我也能被人妥帖地放在心里眼里。
事事都以我为先。
渐渐的,我也对贺祁行敞开心扉。
和他讲过几件旧事。
贺祁行把我揽进怀中,言语间满是心疼。
「我懂,云英,我最懂了。」
「我从小到大,也被他们说,处处都不如太子兄长。」
「无妨的,在我心里,永远只有云英你最好。」
我信了。
我不该信。
3
贺祁行从气头上下来。
才发现我从未对谢芳染动过手。
消息也并非我走漏。
他有些心虚,不敢来见我。
就让我娘进宫看望,帮着劝和。
我在宫里端正坐着。
从清晨等到日头偏西。
等到还有一刻就该出宫。
我娘才匆匆出现在殿门口。
她张嘴就道:
「谢云英,芳染都和我说了。」
「是你悍妒不能容人,惹了陛下生气,才被贬作贵妃的。」
「到手的后位飞了,你也只能怪你自己,怨不得旁人!」
原来她一直在谢芳染宫中。
母女相见,总有说不完的话。
快该走了,这才擦干眼泪,想起来我。
娘上下打量我几回,不停数落。
「你也不照照镜子,你能嫁给陛下,封了贵妃,还不是托芳染的福,才有了今日的造化?」
「再说了,长幼尊卑有序,若是先太子还在,这后位本来就该是芳染的,你还敢生怨?」
「贵妃和王妃谁更尊贵,你心里没数吗?」
「我怎么生出你这样蠢笨的女儿,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闭了闭眼睛。
让宫人送客。
贺祁行以为我见过我娘。
心中一定快慰不少。
他带着笑来我宫里用晚膳。
我确实温柔许多。
亲手给他斟了酒、布了菜。
又抱了琵琶。
弹他爱听的江南小调。
贺祁行听着听着,随口道:
「爱妃的指法比起皇后,到底还是差了些。」
「这琵琶给你可惜,给她才不算屈就。」
那琵琶是贺祁行送我的礼物。
琴身画了凤凰,是他一笔一笔,亲手点睛。
我原本是很珍惜的。
曲声骤停,贺祁行还在闭目欣赏。
他睁眼时,我正拼命把琵琶往地上砸。
琴身四分五裂,琴弦飞散。
划伤了他的脸。
贺祁行又惊又怒。
「贵妃,你疯了!」
「朕不过是说句实话,你竟心胸狭窄至此!」
我垂眼笑道:
「是,我心胸狭窄得很。」
「我原本想着,和陛下到底做了多年夫妻,有过知心共情的时候。」
「这日子忍一忍,也不是不能过。」
「如今才知,是高估了自己心胸。」
「贺祁行,我不愿再做你的贵妃了。」
「我要出宫。」
4
贺祁行愣住了。
「这不可能。」
他回过神来,嗤笑出声。
「宫墙深深,进来不易,出去更是艰难。」
「朕不答应,谁也不会放你离开!」
他料定我只是同他说气话。
等我四处碰壁,自然会向他低头。
他怎么会产生这种错觉呢。
头顶压着谢芳染,我日日碰壁,也有十几年了。
早就碰习惯了。
树挪死,人挪活。
事在人为。
我去侍奉太后。
贺祁行的生母早亡。
如今的太后,是先皇的皇后,他的嫡母。
太后的亲儿子意外去世,没能继承皇位。
精心挑选的儿媳爬上新皇的床,倒得了后位。
据我所知,太后至今不愿见谢芳染。
怄得慌。
她原本也瞧不上我这个谢家女。
可我去得勤,嘴巴甜,做事体贴。
冬日滴水成冰。
我把太后的绣鞋放在怀里,捂暖了才请她上脚。
太后抬起眼皮,瞥了我一眼。
屏退左右,才问。
「哀家知道,皇帝贬妻为妾,做事不妥当。」
「你是个好的,有所求,就开口。」
她等着我求她训斥谢芳染。
求她一道懿旨,废去谢芳染的后位,还我公道。
我伏在地上,轻声细语。
「臣女想出宫,和陛下今生永不相见。」
「还请太后成全。」
灯火摇曳。
她沉默许久,并未呵斥我大逆不道。
而是说:
「哀家年轻时,也想过和你一样的事。」
「你很幸运,你和皇帝还未有过孩子,又比哀家更心高气傲。」
「可你要想清楚,皇宫是天下富贵之极。」
「这条路走了,就不能再回头。」
「你我这样的人,在宫里,不会一直输,最后总会赢。」
我没有抬头。
「输赢不重要。」
「真心最要紧。」
输给谢芳染,并不是什么大事。
若贺祁行从未让我动过心。
从未对我说过他理解我,懂我的苦楚。
我也乐得抓住他那一点愧疚。
继续做我金尊玉贵的贵妃。
静静等着翻盘之时。
可现在不成了。
看到他的脸,听见他的声音,和他四目相对。
我就直犯恶心,从胃里往上冒酸水。
太后叹了口气。
「你若心意已决,哀家愿意帮你。」
「快起来吧,好孩子。这半生,苦了你了。」
我起身时,偷偷擦干了眼泪。
刚离开太后宫中,贺祁行就命人请我去。
他满脸藏不住喜色,要和我分享喜讯。
谢芳染靠在他怀中,眉眼弯弯,双颊红彤彤。
「爱妃,皇后已有了身孕。」
「朕要做父亲,你要做姨母了。」
「皇后说,她这一胎,只放心交给自家姐妹,只放心交给你。」
他好像已经忘记了我们的争吵。
也不愿记得,我和谢芳染之间的龌龊。
我遥遥和谢芳染对上视线。
周身如坠冰窟。
嘴上却笑道:
「皇后娘娘还是不要放心的好。」
「若交给我照料,说不定哪天,我就一碗红花下去,断送了这孽种的性命!」
5
贺祁行悚然变色。
大惊之下,劈手掷来一只茶盏。
砸得我跪倒在地。
雨过天青的釉,染上层层叠叠的血。
「谢云英,那是朕的亲骨肉,你的亲外甥。」
「就算你心地恶毒,嫉妒芳染,可稚子何辜?!」
亲骨肉吗?
那倒不一定。
刚进宫时,总有些人以为我会做皇后。
巴巴地来向我表忠心。
他们说,先太子去世后,太子妃很急。
急着怀上太子的遗腹子,保住自己的地位尊荣。
东宫原本有个生得俊秀的小侍卫。
贺祁行登基后不久,就消失了。
如今,谢芳染攀上了新皇。
她拼命怀上的孩子,月份并不对。
曾经的救命稻草,成了喉中鱼刺。
谢芳染做皇后,我做贵妃。
在她看来,并不算赢。
她想用这个孩子,把我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可到底被人珍惜过几年。
一朝又被抛弃。
我的心更狠,骨头更硬。
我掀了桌子,撕破了脸,不愿接招。
谢芳染柔声安慰,说妹妹嘴硬心软。
不过是说几句气话。
贺祁行却不敢赌。
他用极为陌生的眼神看着我。
好像正把我千刀万剐。
他下了旨,说贵妃不敬皇后,冲撞君上。
罚我禁足自省。
宫门封锁前,谢芳染亲自来看我。
鲜红的蔻丹,状若爱怜,轻轻抚过我侧脸。
「云英,你在盘算什么呢?」
「这一局,竟输得这样轻易。」
我装作心如死灰,低低道:
「皇后娘娘,我已看明白了。」
「这辈子,直到我死,都赢不了你。」
谢芳染愣了愣,笑得惊心动魄。
她喃喃道:
「也是。」
「好云英,你还不知道吧。」
「当年你我出嫁之时,太子和三皇子都向陛下求娶过我。」
「我这么好,自然只有太子堪配。」
「陛下为了安慰三皇子,退而求其次,这才选了你。」
「打从一开始,贺祁行心里就清楚。」
「你不如我,他不如太子。」
「如今他登基做了皇帝,自然要摘从前没摘下的明月,养过去不配养的牡丹。」
「你?」
「不过是喜新厌旧的旧,捧高踩低的低。」
宫门缓缓闭合。
我却跪在原地,当真沉默了许久。
才踉跄着起身。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从未赢过什么。
贺祁行对我严防死守。
我身边日夜都有他的人盯着。
倒叫谢芳染连栽赃也栽不得。
她显怀时,太后下了懿旨。
说这宫里糟心事太多,她老人家住不下去。
要去九云山礼佛,为先皇和先太子祈福。
前朝又暗暗戳贺祁行的脊梁骨。
骂他忤逆不孝,气得太后远走。
贺祁行惶恐至极,在太后宫中跪了半日,请她宽恕。
太后撇了撇茶叶,这才开口。
要谢芳染陪她一起去。
在佛前向先太子告罪,替未出世的小皇子积德。
贺祁行舍不得。
九云山路途陡峭,环境清苦。
太后若要礼佛,没有数月是回不来的。
谢芳染哪里受过这种罪?
况且,她还怀着身孕。
他思来想去,眼前一亮,恳求太后。
「礼佛辛苦,不如要贵妃相替。」
「有她侍奉太后,儿臣才放心。」
太后深深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道:
「皇帝,你要好好选。」
「选错了人,一辈子都要后悔。」
贺祁行毫不犹豫,坚定道:
「就让谢云英去。」
「长幼尊卑,这都是她应该做的。」
「朕孝顺太后,爱重皇后,她自然要替朕分担。」
于是,我被太后带出了宫。
山路不好走。
登山途中,有人惊了贵妃的车驾。
贵妃连人带车,摔进了深不见底的崖底。
6
我离开九云山,一路到了江南。
太后在江南有私产。
五进的宅子,上好的良田。
铺子十几间,庄子十余个。
心腹管事一字排开,奉上地契,认我为主。
我隐隐明白,这是她曾为自己准备的。
太后最后决心留在宫中。
可能因为太子,可能因为先皇。
她赢到最后,成为了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却仍愿意腾出手来,成全我。
成全当年的自己。
护送我的是太后娘家的小侄儿。
圆圆脸,很讨喜,在御前混了个一等侍卫做。
他往来京城和江南,替我和太后传递消息。
谢芳染月份渐大。
有太医经不住良心煎熬。
终究偷偷向贺祁行透底,说皇后月份对不上。
贺祁行大怒。
处置了那个太医。
但疑虑已生。
太后掐准时间,这才让我的死讯传到京城。
又三言两语,把惊马的嫌疑指向谢芳染。
她对宫中诸事了如指掌。
谢芳染做皇后,那是贺祁行的事。
贺祁行要认侍卫的孩子做嫡长子。
那就是皇家的事,天下的事。
她看不下去。
可太后也没想到。
随手布下一局,效果竟这样好。
好得贺祁行发了疯。
7
接到我的死讯时,贺祁行并不相信。
他当成笑话,讲给谢芳染听。
谢芳染笑得前仰后合。
「想来是陛下太过爱护妹妹,她从未和人争过宠,使过小性子。」
「一朝动起手来,瞧着也拙劣得很,逗人发笑呢。」
可太后回宫,一百二十架马车。
贺祁行从头望到尾。
也没找到我。
他内心惴惴,去求见太后。
太后宫里静得很,往来的宫人都穿素衣。
「原本也没有尊长替小辈挂孝的道理。」
「可贵妃到底和你夫妻一场,哀家送了死讯回来,你这宫里却还是披红挂彩,花团锦簇。」
太后轻飘飘瞧他一眼。
「可怜见的孩子,没人心疼,哀家疼。」
「怎么,你以为哀家是你那个皇后,嘴里没句真话,陪着贵妃诓你不成?」
贺祁行听傻了。
他亲自带人,把九云山翻了个底朝天。
他找到了车驾碎片,找到了马的碎骨。
甚至找到了我常戴的珊瑚手钏。
红绳散开,珊瑚粉碎。
唯独没有找到我。
御前侍卫去问打猎的山民。
老伯看了看崖尖,迟疑道:
「肯定是活不了的。」
「马体格大些,野兽能啃剩下。」
「人嘛,骨架子细,皮肉又娇嫩。」
「来得这么晚,找不见什么。」
侍卫没敢按原样回话。
贺祁行却围了山,要杀死山里所有的野兽。
开膛破肚,找我的残骨。
他攥着手钏残余的红绳。
就算是饿急了的野熊。
也杀红了眼,亲自拔剑冲上去。
野熊怒极,给了他一巴掌。
重伤。
三四个侍卫拼死相救,把他拖了回来。
贺祁行在山下养着,昼夜对着那根红绳。
魔怔般念叨:
「这是朕亲手替云英求来,系在她手腕上的。」
「大和尚说了,能保一生平安,不再有风雨。」
「云英不会死,云英没有死,朕要接云英回家!」
太后闻讯赶来,又给了他一巴掌。
打得他脸深深偏过去。
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她下辈子离了你,才是真的无风无雨。」
「人都死了,你才来这里发疯。」
「你娘常哭先皇无情,哀家瞧着,你才是最像先皇的那一个!」
「老三,你不是闲散王爷了,你是皇帝!」
「你发疯的时候,何曾想过满山生灵,满朝文武?!」
贺祁行仍不愿回京。
可宫中送来急信,说谢芳染跌了一跤,早产了。
她没办法把那孩子的死栽在我头上。
太后眼神利,贺祁行看得严。
好不容易被她抓到时机。
想料理了这个隐患。
可贺祁行太爱她了。
他换了四匹马,日夜兼程,赶回京城。
风尘仆仆冲进谢芳染寝宫时。
稳婆神色惊惶,正抱着个襁褓往外走。
襁褓包得严严实实。
稳婆的手还死死捂着婴孩的脸。
贺祁行心里也清楚。
这个孩子活不成。
谢芳染嫁给他不过半年有余。
可冥冥之中,他生出一种别样的预感。
驱使他夺过那个襁褓。
想最后看一看那个孩子长什么样子。
是更像谢芳染,还是更像他一些?
襁褓揭开。
那是个身强力壮、足了月的男婴。
长得并不像他。
婴孩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出生。
亲生母亲就命人捂死他,丢到乱葬岗去。
他只知道,自己终于能够顺畅地呼吸。
于是发出一声响亮的、鞭子似的哭嚎。
「哇——!!!」
同一时刻,江南的老郎中摸着我的脉。
肯定道:
「夫人饮食不调,肠胃不谐,并非是水土不服。」
「而是有喜了。」
8
我犹豫了一夜,要不要拿掉这个孩子。
后来我决定留下他。
我会非常非常爱他。
绝不随意拿他和任何人相比。
一次次磨损他的真心和傲骨。
我希望他也会非常爱我。
绝不随意拿我和任何人相比。
我想做他心里最好的母亲。
但太后的娘家侄儿再来传信时……
我并未向他提及这个孩子的存在。
我不敢赌太后不会后悔。
毕竟京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谢芳染生下的孩子不是贺祁行的。
可往前再查,也不可能是先太子的。
太后震怒,说谢芳染秽乱后宫,混淆皇家血脉。
要废掉她的皇后之位,赐她鸩酒白绫。
谢芳染梨花带雨。
贺祁行拼死相护。
那是他年少时高悬夜空,独不照他的明月。
纵然明月黯淡残缺。
能揽月入怀,他就知足。
不过,明月也有坠落下来,变成石头的时刻。
太后气得头疼,让贺祁行带着谢芳染滚。
宫道上,有个宫人神色惊惶,见到贺祁行就要逃。
他认出来,这是谢芳染身边一个二等的小宫女。
太后出发礼佛时,谢芳染不忍心叫妹妹太过劳累。
就把自己的人手也塞进队伍,帮衬着。
她是其中之一。
贺祁行叫人拦住她,把她带上前。
想问我在何处坠崖,当时是什么情形。
没问两句,小宫女浑身抖如筛糠。
拼命磕头哭求道:
「当真不关奴婢的事,更不关皇后娘娘的事!」
「那日皇后娘娘只说,要奴婢盯着贵妃的一举一动,多给贵妃找点麻烦。」
「奴婢也不知道,贵妃的马车怎么掉下悬崖去的呀!」
夜风徐徐,并不寒冷。
可贺祁行慢慢看向谢芳染时。
她却被那目光冻得几乎站不住。
鬼使神差般,她想起我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辈子,直到我死,都赢不了你。」
那……人死之后呢?
活人,能争得过死人吗?
9
我对外说,自己是京城来的寡妇。
那个孩子自然就成了遗腹子。
我给他取名谢恒,平时叫他阿恒。
盼他行事待人,总有一颗不变的恒心。
我在做生意上很有些天分。
当年先生教我们术数运算、天文地理。
谢芳染没兴趣,我却学得好。
先生夸了我,责备了谢芳染不用功。
隔日就被娘赶走了。
「商人低贱,我们芳染不学这些,那是看不上!」
「谢云英,你不好好学着你长姐,歪门邪道上倒是用心!」
如今我管着十几间商铺。
谢芳染看不上的事,我做得风生水起。
起初几年,太后还时时从京城送东西给我。
她怕我在外面受苦。
得了贡品珍玩、白银黄金。
都打发她侄儿跑腿。
可后来,就是我送东西给她了。
贺祁行是赶鸭子上架做的皇帝。
前朝后宫,他焦头烂额。
治理天下,他无能为力。
这天下就慢慢地乱起来了。
国库空虚。
修河治水,赈济灾民,防御外敌,清剿匪患。
哪里都要用钱,哪里的钱都不够。
只能苦一苦后宫和太后。
谢芳染被废去后位,打入冷宫。
贺祁行曾经顶着所有压力立了她。
如今却只能狠狠打自己的脸。
他又纳了许多妃嫔。
太后的侄女说,取代谢芳染,最得宠的那一个。
长着张与我八分相似的脸。
我差点当着他的面吐出来。
他吓了一跳,小声说:
「臣还以为娘娘……夫人会很感动。」
我翻了个白眼。
问他是否有过心上人,或者娶了亲。
果真是没有的。
家里给他相看,总也不成。
他已做了禁军统领,我就取笑他道:
「小统领,你不懂姑娘们的心。」
「陛下这么做,感动不了我,只能感动他自己。」
他若有所思,押着我送给太后的礼物回京。
去宿州进货时,阿恒央我带他同去。
我知道,他正偷偷给我准备生辰礼。
阿恒已经开始进学堂读书。
我给他写了几首诗做字帖,他视若珍宝。
想亲手临摹过,再装订成册,送给我当礼物。
宿州的纸墨最好。
我装作不知,带上了他。
可回程走到一半,我们被山匪劫了道。
匪首一身青衫,脸上粘着络腮胡子。
好声好气道:
「夫人放心,我们不伤人性命,只想劫些粮食。」
「村里……不是,寨子里的大家吃不饱饭,这才出此下策。」
「我们拿了粮食就走,夫人……夫人为何一直盯着我看?」
我很难不盯着他看。
眼熟。
实在是太眼熟了。
——这不是死了好几年的先太子吗?
10
先太子贺持舟是在南巡时过世的。
先皇病重,二皇子野心勃勃。
凿穿了贺持舟的船,数百刀斧手一拥而上。
据说还放了火,火光熊熊,照亮半江水。
但二皇子看轻了太后。
太后雷霆手段,请君入瓮。
在先皇灵柩前擒住二皇子,逼问贺持舟的下落。
二皇子一口咬定。
贺持舟身中数刀,当场断气。
尸体被他踢进江里喂鱼。
太后这才心灰意冷,结果了二皇子。
扶贺祁行登基称帝。
可原来,贺持舟并没有死。
他一路漂到下游,被人救起时气若游丝。
醒来后前尘尽忘,留在村子里做了教书先生。
宿州州官巨贪。
天下越乱,村子里的人越吃不上饭。
饿得奄奄一息。
贺持舟没有办法,带着学生劫道。
第一桩生意,就栽在我手里。
我带着阿恒,行事谨慎。
重金雇了护卫。
山匪都是些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
护卫大哥们三两下就收拾干净。
问我要不要报官。
我摆摆手,分出几车粮食,给村里人带了回去。
几个孩子跪在地上,要谢我活命的恩情。
我摇摇头,玩心大起,随口道:
「不白送。」
「你们这位贺先生,长得很像我死去的夫君。」
「就用他来抵吧。」
我还未想好要如何对待贺持舟。
但太后待我有大恩。
我不能又放跑了她的亲儿子,让她余生都活在悲痛和怀念里。
可我没想到……
贺持舟和贺祁行,原本就很相像。
阿恒是贺祁行的儿子。
眉眼间,却和贺持舟有五分相似。
青衫公子一把撕掉络腮胡,轻轻托着阿恒的小脸。
看了又看,颤声道:
「夫人,难道你……」
「娘亲。」
阿恒也抓着我的衣袖,脆声问:
「贺先生就是我那个负心薄幸、抛妻另娶、还不太行、万幸死得够早的亲爹吗?」
「那他现在还活着,是不是不太好?」
护卫大哥们闻言,纷纷挽起袖子,目露凶光。
大有我一声令下,就毁尸灭迹之势。
场面千钧一发。
一个惊世骇俗,却可行性很高的念头。
却渐渐浮现在我脑海里。
我摸了摸阿恒的额发,叹道:
「他不是。」
「不过,也可以是。」
贺持舟倒吸一口凉气:
「不可以!」
11
回到住处后,我对贺持舟坦白了他的身份。
让阿恒认他做亲爹,当然是开玩笑的。
可天下大乱。
贺祁行并非能坐稳龙椅的明君。
太后年纪渐长,我不忍心看她再焦头烂额。
为贺祁行的帝位操劳。
送贺持舟回京,各归其位,各司其职。
竟成了最妥帖的一条路。
贺持舟对回京做皇帝这件事,反应平平。
他更在意,我说他在京城娶过妻。
「怎么不是你?」
他和阿恒很快混熟了。
指着我年少时所作,却被谢芳染夺去的诗。
满眼疑惑地问:
「若我读过你的诗,」
「我应当会喜欢你。」
我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
只笑道:
「世间诸事,阴差阳错。」
他毕竟曾是谢芳染的夫君。
我不想赌他是否会恢复记忆。
我不愿再将愈合的伤口撕开。
把其中龌龊和人一一道来。
上次我这么做,输得太彻底。
起兵造反这件事,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难。
我有人,有钱。
贺持舟有他那张先太子的脸。
一路上,心中有鬼的,对贺祁行积怨已久的,叹贺持舟英年早逝的。
都纷纷聚拢在贺持舟旗下。
要杀进京城,匡扶社稷,搏一桩从龙之功。
贺持舟并没有恢复记忆。
可他的聪明才智还在,骑射功夫也没丢下。
至于那些人际往来、粮草后备中的暗雷。
都有我替他趟平。
贺祁行几无还手之力。
我们动作太快。
快杀到京城时,太后才派侄儿给我送信。
问我意欲何为。
她知道背后的人是我。
也知道我打了先太子旗号进京。
这一切都导向同一个真相。
曾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回。
每每惊醒,她都不敢相信。
我笑道:「小统领,你给太后娘娘带句话。」
「再过一月,就是她的生辰。」
「云英不孝,给她备了份寿礼。」
「请她亲自登上城楼看看,是否可心?」
禁军统领默默看我一眼。
低声道:「若姑母当真认出是……」
「属下愿为殿下打开城门。」
于是兵临城下那日。
太后亲自登上城楼,要驳斥冒充先太子的逆贼。
只一眼,她热泪盈眶,几不成声。
贺祁行抖着手来扶,却被她狠狠甩开了。
「天杀的,哀家一看就知道,那是哀家的亲生儿子!」
世上只有母亲,不会认错自己的孩子。
城门缓缓开启。
贺持舟却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心中惊疑不定,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拉住我的马缰,让我和他并骑,一同入城。
走过城墙时,我抬头,和城楼上的贺祁行四目相对。
他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愣愣道:
「……云英?」
12
一朝回京,时移世易。
太后懿旨,说贺持舟并未亡故。
而是受了重伤,在江南养病。
贺祁行对这位长兄忠心耿耿。
主动暂代帝位,稳住朝局。
如今贺持舟归来,自当归还。
若贺祁行励精图治,专心朝政,培养出了自己的班底。
这帝位更替,不知要杀多少人,流多少血。
可绝大多数朝臣对贺祁行的印象。
还是他立寡嫂为后又废弃。
沉迷后宫,行事荒唐,对天下无能为力。
贺祁行被关在三皇子府,做回了永王。
贺持舟登基称帝。
如我所猜想的那样。
和太后抱在一起掉眼泪时。
贺持舟所有的记忆都恢复了。
因为拿不准他的心意。
早有人赶去冷宫,请谢芳染出来相见。
细想起来,我已经好久不曾见过谢芳染。
她仍和最后一次见面时一样。
头戴凤冠,身穿刺绣牡丹的凤袍。
雍容华贵,笑得美艳。
只有两颊的凹陷,和眼中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才暴露出她在冷宫受磋磨的痕迹。
「好妹妹,你假死出宫,费尽心机。」
「到头来,还不是为本宫做了嫁衣裳?」
「本宫还要多谢你,谢谢你送回陛下,又让本宫做了皇后!」
贺持舟听到这边动静,抬眼看来。
谢芳染楚楚可怜,扑到他脚下。
哭诉自己被小叔子强娶,日日以泪洗面的委屈苦楚。
却见贺持舟皱了皱眉,冷冷道:
「谁允许你穿皇后服制的?」
「押下去,摘去她的凤冠,剥去凤袍,换一身罪人的衣裳。」
谢芳染呆住了。
宫人要带她走,她却死死盯着我不放。
一边拼命挣扎,一边指着我喊:
「陛下,陛下,臣妾犯了什么错?!」
「千错万错,都是她谢云英的错!她一定是嫉恨臣妾,才把自己作的恶,都栽在臣妾头上!」
「陛下,你不会真的信她吧?」
从小到大,这招百试百灵。
在所有人看来,我嫉恨谢芳染,理所当然。
我处处都不如她,因她处处受挫。
可贺持舟止住了宫人。
他掐着谢芳染的脸,慢条斯理道:
「果真如此吗?」
「那谢芳染,你倒是说一说。」
「朕南巡时的路线图,只有父皇和你最清楚。」
「父皇若要害我,废了我的太子位就是了。」
「二弟又是从谁口中得知,出事那日,朕会停在安洲港?」
「你不会又要说,不是你,是你的妹妹谢云英吧?」
谢芳染张口结舌,瘫软在地。
那时她在东宫,并不如外人所见般得宠。
贺持舟目光锐利。
婚后不久,就看出她谎话连篇,心胸狭窄。
并非传闻中那样完美。
南巡前,贺持舟曾向她坦言。
若自己登基,不会立她为后。
二皇子联络上她时,却许诺事成后一定立她为后。
她一咬牙,铤而走险。
将路线图透给了对方。
可谁承想,太子亡故,二皇子也没有赢。
最后捡漏的,竟是平庸的三皇子。
和我这个做惯了她的垫脚石的妹妹。
太后眉头紧蹙。
让人把谢芳染拖走。
我正要告退,贺持舟却拉了拉我的衣袖。
直视着我的眼睛,轻声问:
「云英,你可愿意做朕的皇后?」
「朕会将阿恒视若亲子。」
「你说世事阴差阳错,可朕当年读过那首诗。」
「就对写诗人动了心。」
「一去经年,此心从不曾改。」
13
我婉言相拒。
「不过是一首诗罢了。」
「陛下当年错过,耿耿于怀,可您富有四海,总会得到更合心意的佳人。」
「云英所求,却是被人视作唯一选择,再无其他。」
贺持舟急急倾身,似乎想表明心意。
我却道:「陛下可知,当年贺祁行也曾说过,云英在他心中,永远是最好。」
「人心易变,男子会一直赢,女子却太容易输。」
贺持舟沉默了。
太后这才清了清喉咙,让人念我此行所得的封赏。
她要认我为义女,给我公主封号。
阿恒也有侯爵。
封邑千户,骏马良田,金珠珍玩,不计其数。
至于什么永王妃,旧帝贵妃。
根本无人提起。
宫人念得口干舌燥。
离开前,太后叫住我,难得有些犹豫道:
「老三一直闹着要见你。」
「到底夫妻一场,离京前,去看看他吧。」
「带着阿恒。」
三皇子府处处熟悉。
红枫树旁,我为贺祁行弹拨过琵琶曲。
他生母出身江南,弥留之际,仍在哼唱家乡的小调。
翠瓦亭下,我们分食过云华坊的白梨糕。
最后一块推来让去,掰成两半,塞进对方嘴里。
贺祁行痴痴地望着我,和我背后探着脑袋的阿恒。
像望着一个就在眼前,却遥不可及的幻梦。
谢芳染被打进冷宫后,怀恨在心。
买通人手给他下了绝子药。
阿恒是他第一个孩子,也会是最后一个。
乍一看,我们好像从未分开过的一家三口。
夫妻恩爱,独子伶俐,在这三皇子府的小天地里。
乐呵呵地过日子。
贺祁行久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一开口,就会打破这一切。
可离开的时候到了。
我转身时,贺祁行下意识抓住我的手。
他想要挽留。
「云英,我好想回到从前,没做皇帝的时候。」
「我好像做了一场噩梦,梦里我违背了诺言,你丢下我,独自躺在冰冷的崖底。」
「云英,你能不能叫醒我,让我回到从前?」
我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可是贺祁行,你从来不曾坚定地选择我。」
「你想娶的,一直都是我的长姐谢芳染。」
「从一开始,我就是你的退而求其次,就算回到那时,又有什么用呢?」
他脸色霎时惨白。
慢慢松了手。
阿恒看了他半晌,细声细气地道:
「原来你才是我爹,我长得更像你。」
「你又让娘伤心难过了,这么一想,你还是死了的好。」
我连忙拉着阿恒,离开了三皇子府。
朱门在我身后闭合。
把贺祁行和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都牢牢锁在深处。
不远处,圆圆脸的禁军统领对着我们笑,很讨喜。
他说自己接到命令,要护送公主和小侯爷回江南去。
再出发时,春光满路。
备案号:YXA1AjYmap4Hn0yAeXC5k0v